连续几天的高强度工作，“青川美术馆”项目组终于拿出了第一版初步设计方案，进行内部汇报。
会议室里气氛严肃，顾屿白坐在主位。让念念有些意外的是，王曼卿也坐在旁边，姿态慵懒地转着一支笔，神情却像一只打量猎物的猫，带着几分玩味的犀利。她怎么会在这里？念念心里画了个问号。
几位资深设计师依次上台，讲解自己的方案。有的方案气势磅礴，有的极尽精巧，技术图纸复杂得像天书。许念念坐在角落，一边做记录，一边暗自心惊，觉得自己那个“峡谷通道”的想法在这些成熟老练的方案面前，显得格外稚嫩和单薄。
轮到她时，她手心全是汗，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到前面，将优化后的模型和效果图投到大屏幕上。
“我的概念是‘时空峡谷’……”她的声音一开始有些发颤，但当她开始讲述如何利用耐候钢、玻璃和保留的旧铁轨、砖墙来营造从工业遗址穿越到艺术殿堂的体验时，眼神渐渐变得专注和明亮，语速也平稳下来。
她讲完了，会议室里出现片刻安静。几位同事交换着眼神，没人先开口。
终于，一位资深设计师推了推眼镜，开口质疑：“概念听起来很美，但施工难度太大。这种新旧材料的结合和收口处理，对工艺要求极高，造价会失控。”
另一个接口道：“而且入口通道做得相对狭长压抑，虽然你有光影设计，但能否达到预期的‘柳暗花明’效果？会不会让观众一开始就觉得不舒服？”
这些问题尖锐而实际，正好戳中了念念知识结构的短板，她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却无法给出专业有力的回应，只能笨拙地说：“我……我会再和结构工程师深化……”
“我觉得很有意思。”
一个声音懒洋洋地响起，打破了僵局。是王曼卿。她放下笔，坐直了身体。刚才发言的两位设计师见状，神色都收敛了些，显出倾听的姿态。念念忽然意识到，王老师在这里的地位，似乎远不止是“旁听”那么简单。
王曼卿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念念身上，嘴角噙着一丝笑意：“老张，老李，你们俩啊，就是容易陷在技术细节里，忘了设计首先是为人服务的。”她语气轻松，却自带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抛开那些技术问题先不谈——那些都是可以解决的。”她看向念念，眼神带着鼓励和探究，“我好奇的是，你为什么会想做一个‘压抑’的入口？这在通常追求‘开阔大气’的公共建筑里，可是个异类。”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王曼卿，包括顾屿白，他也看向念念，似乎也在等待她的答案。
念念深吸一口气，想起了很多个下午，她穿过村里那条狭窄、阴暗、两侧都是斑驳老墙的巷子，只为了尽头那一小片可以让她偷偷画画的河滩。对她而言，那种短暂的“压抑”，恰恰是为了衬托之后“开阔”的珍贵。
她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抛开个人情绪，从设计理念上解释：“我想营造的是一种‘仪式感’和‘情绪铺垫’。通过一段有故事、有时间的通道，让观众的情绪沉淀下来，剥离外面的喧嚣，从而更能沉浸到之后开阔的艺术空间里。这是一种……对比带来的体验升华。”
王曼卿听完，脸上赞赏的意味更浓了，她非常自然地转头，对身边的顾屿白说：“听见没？用户体验和情绪设计。屿白，这是我们这些老家伙容易陷入技术思维而忽略的东西。raw是raw了点，但这直觉和共情力是宝贝。”
她直呼其名的语气如此自然熟稔，带着一种平等的、甚至略带调侃的意味，让念念瞬间明白了他们的关系——他们绝非普通上下级，而是并肩的伙伴。
顾屿白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投影上的草图，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下了决定：“概念保留。李工，你带她在一周内解决掉刚才提出的所有技术和造价问题，做出可实施的深化方案。”他顿了顿，语气冷硬如常，不留丝毫情面，“做不出来，这个概念就弃用。”
他的命令下达得干脆利落，没有一句表扬，但却给出了最实际的支持——时间和资源。而王曼卿则在一旁，露出了一个“果然如此”的笑容。
念念的心像是坐了一场过山车，从谷底又被猛地拉了上来。“是！顾总监！谢谢……谢谢王总监！”她连忙鞠躬，在称呼出口的瞬间，终于确认了王曼卿在这里的真实身份——另一位总监。声音因为激动和明悟而有些哽咽。
会议结束，众人散去。念念还沉浸在方才的紧张、喜悦和震惊中，坐在工位上平复心情。
王曼卿端着咖啡杯，再次溜达过来，用杯底敲了敲她的隔断板：“喂，raw diamond。”
念念抬头，立刻站起来，这次她非常清晰地叫道：“王总监。”语气里充满了感激和一丝恍然。
“别高兴太早。”王曼卿虽然说着打击的话，脸上却带着笑，“顾总监那句‘做不出来就弃用’可不是开玩笑。技术上站不住脚，再好的概念也是空中楼阁。李工是看我的面子才带你，自己争气点，别给我丢人。”
“我明白！我一定会努力的！谢谢您，王总监！”念念用力点头。
王曼卿摆了摆手，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行了，忙你的吧。对了，”她转身前似乎想起什么，冲念念眨了下眼，“夜校的课，我可不会因此给你加分。”
看着她优雅离开的背影，念念心里涌上一股巨大的暖流和动力。原来她的背后，一直有这样一束光在照亮她。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电脑前，目光变得无比坚定。现在，她不仅要为自己和顾总监而战，也不能辜负了王总监的这份知遇之恩。
那条通往光的路，似乎因为多了同行者的提携，而变得不那么孤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