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办公室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巨大的玻璃窗外是城市的璀璨灯火,窗内只有她工位上的一盏灯和敲击键盘的嗒嗒声。
她正全神贯注地调整模型的一个参数,冷不防一个清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这里受力不对。”
念念吓得一哆嗦,猛地回头,看见顾屿白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眉头微蹙地看着她的屏幕。他大概刚从另一个应酬或会议中回来,身上带着淡淡的夜露寒气和一丝极淡的酒气。
“顾…顾总监!”念念慌忙站起来,心跳骤然失序。他的突然靠近,让她瞬间紧绷。
“坐下。”顾屿白示意她不用起身,自己则拉过旁边一把椅子,坐在她身边。他倾身向前,手指点着屏幕上的一处结构连接点,“耐候钢的承重极限和变形系数你查了吗?这种跨度,单靠这个节点支撑,存在风险。”
他的距离很近,近到念念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须后水味道混合着咖啡的苦涩。她甚至能看清他低垂的眼睫和屏幕上光标移动时,他眼底专注的反光。她的呼吸下意识地放轻了,手指蜷缩在膝盖上,所有的感官都仿佛被放大,只聚焦在身边这个人的存在上。
“我……我忘了考虑热胀冷缩的变量……”念念声音发虚,一半因为错误,一半因为紧张。
“不是忘了,是知识体系不完整。”顾屿白一针见血,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工程师般的客观。他极其自然地接过鼠标,快速地调出几个参数面板,输入一连串复杂的公式和数据,屏幕上的模型随之进行着微妙的调整。
“看这里,和这里。”他语速很快,讲解着结构力学和材料学的要点。那些术语对念念来说如同天书,她努力想跟上,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他操作鼠标的、骨节分明的手。
他讲了一会儿,似乎意识到她的吸收速度有限,便停下来,看了她一眼。那双总是盛满敬畏和仰慕的眼睛里,此刻映着他的影子,有些迷茫,有些慌乱,还有些……他看不懂的、亮晶晶的东西。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你夜校的课程,讲到结构力学了吗?”
念念羞愧地摇头:“还…还没有,刚讲完基础构成。”
顾屿白没再说什么,只是将那杯没动过的咖啡推到她的手边。“把这个参数记下来,明天去找李工,让他帮你复核一遍。”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却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耐心?
“谢谢总监。”念念小声说,捧起那杯温热的咖啡,仿佛捧着一份突如其来的、微不足道却足以让她心尖发烫的馈赠。
就在这时,顾屿白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起身走向窗边接电话。
“嗯,刚结束……还行……你到了?我这边还有点事,大概半小时后下去……”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电话那头的人,念念几乎能猜到是谁。他通话时那种自然而然的熟稔和放松,是她从未接触过的、属于顾屿白的另一个世界。
那一刻,心底刚刚升起的那点微弱的暖意,像是被细微的冷风吹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杯中深褐色的液体,忽然清晰地意识到,即使他此刻离她这样近,近到能感受到他的气息,他们之间依然横亘着一条她无法跨越的鸿沟。那是知识、阅历、圈层以及整个过往人生堆砌起来的距离。
他是她穷尽所有努力想要靠近的光,而这束光,也同样照耀着别人,甚至与他人有着她无法企及的默契。
顾屿白打完电话,走过来:“剩下的问题明天再说,很晚了,你先回去。”
“好的,总监。我再保存一下文件就走。”念念站起身,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顾屿白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拿起外套离开了办公室。
听着脚步声远去,念念才缓缓坐回椅子上。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却仿佛还残留着他刚才存在过的气息。她喝了一口那杯咖啡,很苦,却让她混乱的心绪奇异地沉淀下来。
刚才那一刻的靠近像一场朦胧的梦,心跳的余韵还未完全平息,但电话铃声又将她拉回现实。
她仍然仰望着他,这份心情因为今晚的独处而变得 更加真切和具体。但她似乎也隐隐约约地明白,有些距离,并非仅仅依靠努力就能缩短。
她关掉电脑,收拾好东西。走出大楼,夜风一吹,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大厦17楼那个还亮着灯的窗口。
那里是她梦想开始的地方,也寄存着她一份懵懂而虔诚的悸动。前路还很长,她需要学习的,远不止是软件和参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