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的日子,大半都耗在走亲访友上。今天去外婆家,明天去姑姑家,一桌接一桌的饭局,一轮接一轮的寒暄,话题绕来绕去,总离不开学业、工作和终身大事。
梁曼早就习惯了这种流程,只是今年比往年多了一层心事。每次被长辈问起 “有没有谈恋爱”,她都笑着打哈哈糊弄过去,余光总能瞥见母亲在旁边点头附和,说 “她还小,先以学业为重”。
这天去大舅家吃饭,饭桌上舅妈又提起这事,给她介绍同事家的儿子,说对方也是重点大学的,学计算机,以后工作稳定。何芳华听得眼睛发亮,连连说 “挺好的,回头让孩子们加个微信聊聊”。
梁曼低着头扒饭,没应声。
散席回家的路上,母女俩沿着街边慢慢走。正月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得人脸颊发僵。何芳华还在念叨刚才那个男孩子,说人家条件怎么怎么好,让梁曼别不当回事。
“妈,” 梁曼忽然开口,脚步慢了半拍,“其实遇不到合适的也没必要非得凑活吧?结婚又不是完成任务,找个合得来、能互相照顾的人过日子就行,男生女生,不都一样吗?”
话音刚落,何芳华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她停下脚步,转头看着梁曼,语气一下子严肃了好几度:“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大过年的胡说八道什么?哪有女孩子跟女孩子过日子的?传出去街坊邻居怎么看我们家?脊梁骨都要被人戳断!我告诉你,你少在学校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别学那些歪门邪道。”
话说得很重,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呵斥。
梁曼被她说得心头一堵,抿了抿唇,没再说话。她知道再说下去只会吵起来,也知道现在根本不是摊牌的时候。她垂下眼,看着脚下的地砖缝,低声说了句 “知道了”。
第二次试探,比第一次的反应激烈得多。梁曼心里那点侥幸,又淡了几分。她清楚地意识到,母亲不是不了解,是从骨子里就不认可这条路。
回家之后,梁曼躲进自己房间,给俞晓发消息。
【今天又被催婚了,我试着提了一句,我妈反应好大。】
消息发出去没半分钟,俞晓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她那边应该是在自己房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安抚的温柔:“别往心里去,老一辈观念根深蒂固,不是一两句话就能改的。本来就没指望你一说她就接受,慢慢能理解就好。”
“我知道,” 梁曼趴在书桌上,声音闷闷的,“就是有点累。每次都要撒谎,每次都要藏着掖着,感觉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不是见不得人,” 俞晓的声音很轻,却很笃定,“是我们在保护我们的感情,也在给她时间适应。曼曼,别急,我陪着你呢。不管多久,我都等。”
梁曼鼻子一酸,心里的那点烦闷瞬间就散了大半。她抱着手机,听着俞晓在那边轻声跟她讲今天家里的趣事,讲俞母今天炖了汤,讲她下午陪父亲去楼下散步,心里慢慢安定下来。
她知道,这条路不好走,但只要身边的人是俞晓,就没什么可怕的。
又过了两天,家里只有一家三口吃饭。饭桌上聊起学校的事,何芳华问起梁曼专业课的情况,又问起她们专业毕业的学长学姐都去了哪里工作。
梁曼顺势提起了那位毕业两年的学姐。
“我们专业有个学姐,特别厉害,毕业之后和她朋友合伙开了个设计工作室,专门做品牌视觉的,现在生意特别好,手下都雇了好几个人了。” 梁曼说得很自然,像在聊普通的优秀前辈,“两个人一起打拼,互相照应着,比很多毕业就结婚、在家当全职太太的女同学过得好多了,经济独立,人也自由。”
她刻意没说 “女朋友”,只说 “朋友”,可心里清楚,这话里的分量。
何芳华夹菜的动作停了下来,抬起眼看向她,脸色比上次还要沉:“就是那个…… 跟女孩子在一起的那个?”
梁曼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母亲居然知道。她没否认,轻轻点了点头。
“我就说你别跟这类人接触,你怎么还往心里去?” 何芳华直接放下了筷子,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放着好好的正路不走,搞这些旁门左道,赚再多钱有什么用?到老了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就是不走正路。你在学校给我好好读书,少跟她们来往,别被带坏了。”
旁边的梁父也跟着搭腔,语气倒是平和些,意思却一样:“你妈说得对,女孩子家,还是要按部就班来。结婚生子,成家立业,才是安稳日子。那些标新立异的,看着风光,背后的苦只有自己知道。”
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梁曼默默扒着碗里的饭,没再说话。第三次试探,结果比她预想的还要明确。父母的态度很一致,不是不了解,是从根上就否定这件事。
她吃完饭放下碗筷,说了句 “我回房间写作业了”,便起身回了屋。
关上门的瞬间,她长长地舒了口气。心里说不失落是假的,可更多的,却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坚定。她早就知道会是这样,前世经历过一次更激烈的对峙,这一世的这点试探,已经算是温和的了。
她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轻轻写下 “俞晓” 两个字。
没关系,她想。前世她懦弱过、退缩过,最后落得两败俱伤的下场。这一次,她不会再放手了。不管母亲有多反对,不管这条路有多难走,她都要和俞晓一起走下去。
而另一边的俞家,日子过得平静许多。
俞晓在家的这些天,除了陪父母,剩下的时间大多在处理工作上的零碎事务,或者跟梁曼发消息、打电话。俞母看在眼里,虽说不知道对方是谁,却也能感觉到女儿心情好了很多,眉眼间的沉郁散了不少,整个人都舒展了许多。
这天下午,俞母在客厅择菜,俞晓坐在旁边帮忙。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暖融融的。
“最近看你总抱着手机聊天,” 俞母状似随意地开口,“是认识新朋友了?”
俞晓择菜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母亲,没承认也没否认,只轻轻 “嗯” 了一声:“一个挺好的朋友。”
“朋友就好。” 俞母笑了笑,没追问细节,只说,“要是聊得来,等开学了,有空带回家吃顿饭。你爸我们俩也没别的要求,只要人好,对你真心实意就行。”
话说得留足了余地,没有逼问,没有打探,只有包容。
俞晓心里一暖,点了点头:“好,以后有机会的。”
她知道父母已经松了口,也知道他们大概率能猜到几分。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梁家那边还没松口,她不能让梁曼一个人扛着压力。等她们再稳一点,等梁曼做好准备,再一步步来。
傍晚的时候,俞晓查了两座城市中间的景点,最终定了溪谷古镇。那里有湿地公园,有老街道,人不算多,环境也好,适合慢悠悠地逛。她把行程和车票信息发给梁曼,很快就收到了对方兴高采烈的回复。
看着屏幕里小姑娘一连串的感叹号,俞晓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正月的日子好像很长,走不完的亲戚,说不完的客套话。
可又好像很短,因为有了盼头,数着见面的日子,一天天过得飞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