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家,上午时分,大伯一家上门拜年,堂哥带着刚满周岁的孩子,屋子里顿时热闹起来。寒暄了没几句,大伯母就自然而然把话题落到了俞晓身上,拉着俞母的手笑道:“晓晓也老大不小了,这次回来待多久?有没有处着合适的对象?我们单位有个小伙子挺不错,要不要见见?”
换作从前,俞母早就顺着话头应下来,转头就要催俞晓去相亲。可此刻她只是笑着摆了摆手,给大伯母递了杯热茶:“孩子的事我们不管了,她自己有分寸。这两年经历这么多,我们也算想通了,她自己过得舒心,比什么都强。”
俞父坐在旁边的沙发上喝茶,也跟着点头附和:“是啊,成家不成家的,不重要。人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俞晓端着果盘从厨房出来,恰好听见这段对话,脚步顿了顿,心底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暖意。她没上前插话,把果盘放在茶几上,便转身又进了厨房帮忙。
真正到了除夕夜,厨房里反倒比白天更热闹。案板上摆着揉好的面团、调好的白菜猪肉馅,还有一小碟专门给俞父准备的素馅。俞母擀饺子皮,俞晓站在旁边捏褶子,指尖沾了薄薄一层面粉。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抽油烟机的嗡鸣混着客厅里春晚的歌声,是刻在骨子里的年的声音。
“之前跟你在一起的那个姑娘,” 俞母擀皮的动作没停,语气平淡得像在聊邻居家的事,“你们俩,是彻底散了吧?”
俞晓捏饺子的手微微一顿,指尖的面粉落在案板上,留下一点白印。她 “嗯” 了一声,声音很轻:“散了挺久了,性格不合适。”
她没说分手的具体缘由,没提那些争吵、拉扯与失望,也没提何蕾的名字。经历过这场车祸,很多从前觉得过不去的坎,如今回头看,都已经淡得像水痕。
俞母叹了口气,手里的擀面杖滚了一圈,压出一张圆圆的饺子皮。她没有像从前那样追问对错,也没有说 “我早就说过你们不合适”,只是缓缓道:“散了也好,合不来的人,凑在一起也是互相折磨。妈以前总催你结婚生子,怕你老了孤单,怕你没人照应。现在不了…… 人这一辈子太短了,能找个知冷知热的人不容易,不分别的,只要你往后有人疼、不孤单,能踏踏实实地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话说得轻,落在俞晓心上,却像一块温温的石头,熨得她心口发软。她握着饺子皮愣了好几秒,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梁曼的脸 —— 小姑娘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总爱跟在她身后软乎乎地喊 “姐姐”,会记得她胃不好,每次来出租屋都给她带温的豆浆,会在她加班到深夜的时候,安安静静坐在旁边陪她。
原来不知不觉间,那个人已经占了这么多位置。
她垂下眼,把饺子馅放在皮中央,指尖熟练地捏出褶皱,低声应了句:“我知道了,妈。”
零点的钟声敲响时,窗外的烟花准时炸开,一朵接着一朵,把漆黑的夜空照得亮如白昼。客厅里俞父已经靠在沙发上打起了盹,俞母收拾着桌上的瓜子皮,催俞晓去睡觉。
俞晓拿了件厚外套,轻手轻脚地走到阳台,拨通了梁曼的视频电话。
电话几乎是秒接。
屏幕里先映出一片炸开的金红色烟花,随即才晃了晃,露出梁曼带着笑意的脸。小姑娘裹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披在肩上,鼻尖冻得微微发红,背景里是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她显然也是偷偷跑出来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雀跃的气音:“姐姐,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曼曼。” 俞晓靠着阳台的栏杆,看着屏幕里的人,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连眉眼都软了下来,“怎么不在屋里待着,跑外面去了?”
“我在我家露台呢,屋里人多,说话不方便。” 梁曼把镜头转了转,对着远处漫天的烟花,“你看,我们这边烟花好大。你那边呢?”
俞晓也把镜头转向夜空,恰好一朵巨大的银花炸开,碎成漫天星点。两人都没说话,就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隔着一方小小的屏幕,安安静静地看了会儿烟花。
风声、鞭炮声、远处隐约的春晚歌声混杂在一起,周遭都是热闹的人间烟火,可只有镜头里的这个人,是独属于她的温柔。
“你什么时候回学校?” 过了会儿,俞晓轻声问。
“大概正月十五之后开学,但是,我想早点见你,拜完年很快的,” 梁曼的声音软软的,“我算着日子,就和之前说好的,我们找个中间的地方见一面好不好?就我们两个人,不用赶时间。”
“好。” 俞晓应得很快,指尖轻轻碰了碰屏幕上梁曼的脸,“我查一下地方,到时候告诉你。你在家…… 别跟阿姨呛着。”
“我知道。” 梁曼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像盛了星光,“我有分寸的。你也早点休息,别熬夜。”
挂了电话,烟花还在继续放。俞晓站在冷风里,手心却发烫。她低头看着聊天框里两人的对话记录,从早到晚的细碎分享,吃饭、串门、遇见的趣事,像攒了一整个冬天的暖意,都在这通电话里落了地。
而同一晚的梁家,热闹里藏着一点只有梁曼自己知道的心事。
年夜饭吃得早,亲戚们散了之后,何芳华围着围裙在厨房收拾碗筷,梁曼帮着擦桌子、倒垃圾,忙完便窝在客厅的沙发上,一边陪父母看春晚,一边时不时低头刷手机,等着俞晓的消息。
快到十一点的时候,何芳华收拾完坐过来,拿起手机刷短视频解闷。母女俩挨在一起,屏幕的光映在脸上,都是懒洋洋的过年氛围。
刷着刷着,恰好划到一条女生情侣的日常。视频里两个姑娘一起在厨房做蛋糕,抱着猫窝在地毯上看电影,阳光落在她们身上,日子过得细碎又温暖。
梁曼心跳快了半拍,状似随意地笑了笑,用胳膊轻轻碰了碰母亲:“妈你看,她们俩这样过日子也挺舒服的吧?互相照应着,一起做饭一起玩,比很多凑活过的夫妻都安稳。”
何芳华扫了一眼屏幕,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很快又舒展开,随口接道:“小姑娘家家的,关系好凑一起玩闹还行,真当日子过哪能行。没有孩子,没有家庭,老了连个依靠都没有,终究不是正路。”
她说得语气平淡,没有指责,就是很寻常的、老一辈固有的观念。可落在梁曼耳朵里,还是像一小根刺,轻轻扎了一下。
梁曼没反驳,也没继续说,只是低头轻轻 “嗯” 了一声,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微微收紧。
第一次试探,答案在意料之中。她早就知道母亲保守,只是亲耳听见,还是免不了有点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