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修好了一台旧收音机,比之前的都大,还带着个喇叭。
“试试。”他插上电源,拧了拧旋钮。
一阵滋滋的杂音后,传出一个温柔的女声,在唱一首很老的歌:“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晚风吹来一阵阵快乐的歌声……”
是《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
顾晚的眼睛亮了,他以前在福利院的广播里听过这首歌,每次听都觉得心里暖暖的。
“好听吗?”沈砚问。
“好听!”顾晚点头,“我以前听过,就是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沈砚把收音机调到一个音乐台,里面一直在放歌。有激昂的红歌,有温柔的民歌,还有一些听不懂的外语歌。
顾晚靠在沈砚身边,听着收音机里的歌,忽然轻轻跟着哼了起来。他的声音很清透,像山涧的泉水,虽然有点生涩,却很好听。
沈砚愣了愣,转头看他。顾晚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睫毛很长,哼歌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带着点孩子气的快乐。
“你会唱歌?”
顾晚吓了一跳,赶紧停下来,脸有点红:“就……随便哼哼的,不好听。”
“好听。”沈砚很认真地说,“比收音机里的还好听。”
顾晚的脸更红了,低下头,不敢看他。
收音机里的歌换了一首,是首轻快的曲子。顾晚忍不住又跟着哼了几句,这次更大胆了些。
沈砚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铁皮棚里,歌声和收音机的音乐混在一起,风从铁皮缝里钻进来,带着点凉意,却让人觉得心里暖暖的。
那天晚上,顾晚做了个好梦。他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很大的舞台上,手里拿着话筒,对着很多人唱歌。台下,沈砚站在第一排,笑着看他,眼里的光比灯光还亮。
冬天来得很快,一场雪下来,老鼠巷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铁皮棚里没有暖气,冷得像冰窖。水管冻裂了,没水用,沈砚只好每天早上去巷口的公共水龙头接水,一趟一趟地往回运,手冻得通红。
顾晚看着心疼,想帮忙,却被沈砚拦住了:“你手有冻疮,别碰冷水。”
这天早上,沈砚去接水,回来时脸色不太好,咳嗽了几声。
“沈砚哥,你是不是感冒了?”顾晚摸了摸他的额头,有点烫。
“没事,小感冒。”沈砚把水倒进缸里,“煮点姜汤喝就好了。”
顾晚却很紧张,找出沈砚上次买的感冒药,又学着张奶奶的样子,把姜切成片,放进锅里煮。
姜汤煮好了,辣得人直皱眉。顾晚逼着沈砚喝了两大碗,又让他钻进被窝捂汗。
“你去上课吧,别迟到了。”沈砚躺在床上,声音有点沙哑。
“我不去了,我陪你。”顾晚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床边,“张老师那边我去请假。”
“听话。”沈砚的语气有点严厉,“学习要紧。”
顾晚没听话,只是摇摇头:“你生病了,我不能 leave you alone。”
“又说英文?”沈砚笑了笑,没再逼他。
顾晚守在床边,给沈砚换毛巾,喂他喝水,像个小大人一样。沈砚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心里有点暖,又有点不是滋味——这孩子,本该在父母怀里撒娇,却要跟着他受这份罪。
下午,沈砚的烧退了点,顾晚才松了口气。他从书包里拿出课本,坐在床边看书,遇到不懂的地方,就等沈砚醒了问他。
傍晚,沈砚醒了,感觉好多了。他看着顾晚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本英语书,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轻轻把顾晚抱到床上,盖好被子,自己则坐在凳子上,看着窗外的雪。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把老鼠巷盖得严严实实。沈砚忽然觉得,有个人陪着,冬天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雪停了,太阳出来了,把雪地照得闪闪发光。
顾晚拉着沈砚去雪地里玩。他以前在福利院,冬天只能在院子里扫雪,从没正经玩过雪。
“沈砚哥,我们堆雪人吧!”顾晚抓起一把雪,揉成个雪球,往沈砚身上扔去。
沈砚没躲,雪球砸在他背上,碎了。他笑着摇摇头,也抓起一把雪,朝顾晚扔过去。
顾晚笑着躲开,又扔了一个雪球。两人在雪地里追着跑着,笑声传遍了老鼠巷。
顾晚跑得太急,脚下一滑,眼看就要摔倒。沈砚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拉进怀里。
顾晚的脸贴在沈砚的胸口,能听见他有力的心跳。他的脸一下子红了,赶紧挣开:“谢谢沈砚哥。”
沈砚的心跳也有点快,他转过身,假装拍掉身上的雪:“笨死了,走路都能摔跤。”
两人堆了个雪人,用煤球做眼睛,用胡萝卜做鼻子,还把沈砚的旧围巾给雪人围上。
“真好看。”顾晚看着雪人,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
“嗯。”沈砚点点头,拿出顾晚之前捡的铁丝麻雀,插在了雪人的手里,“这样更像了。”
顾晚看着那个铁丝麻雀,忽然觉得,这个雪人好像也有了生命,像个守护他们的小卫士。
玩累了,两人坐在雪地里,看着远处的炊烟。
“沈砚哥,”顾晚忽然说,“等我长大了,赚了很多钱,就给你买个大房子,有暖气,有热水,再也不用冻手了。”
“好啊。”沈砚笑了笑,“我等着。”
“还要给你买很多好吃的,”顾晚掰着手指头数,“红烧肉,排骨,还有你喜欢吃的……”
“行了,别数了。”沈砚打断他,“先把书读好再说。”
顾晚用力点头:“我会的!”
夕阳西下,把雪地染成了金黄色。两个少年的脚印,歪歪扭扭地印在雪地上,从铁皮棚一直延伸到巷口,像一条通往未来的路。
1989年的春节,来得悄无声息。
老鼠巷的家家户户都挂起了红灯笼,贴起了春联,空气里飘着饺子和鞭炮的味道。
沈砚买了两斤白面,半斤猪肉,还有点白菜,打算包饺子。
“会包吗?”他看着顾晚。
顾晚摇摇头:“福利院过年才包饺子,不让我们碰,都是护工包。”
沈砚拿起一张饺子皮,放上馅,捏了捏,一个歪歪扭扭的饺子就成了。
“学着点。”他把饺子皮递给顾晚。
顾晚拿起皮,小心翼翼地放馅,学着沈砚的样子捏。可他的手太笨,馅放多了,捏的时候露了出来。
“笨死了。”沈砚笑着帮他把馅弄出来点,“少放点,不然煮的时候会破。”
顾晚试了几次,终于包成了一个像样的饺子,虽然还是有点歪,但比第一次好多了。
“你看!”他举起来给沈砚看,像个献宝的孩子。
“不错。”沈砚点点头,把他包的饺子放在盘子里,“留着,等会儿你自己吃。”
两人包了一下午,才包完两盘饺子。沈砚在其中一个饺子里放了枚硬币,说:“谁吃到硬币,明年就会有好运。”
晚上,饺子煮好了,热气腾腾的。顾晚吃了一口,鲜得眯起了眼睛——这是他第一次吃自己包的饺子,比福利院的好吃一百倍。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沈砚看着他,把自己碗里的饺子夹了几个给他。
吃到一半,顾晚忽然“啊”了一声,吐出一枚硬币。
“我吃到了!”他举着硬币,眼睛亮晶晶的。
“嗯,明年有好运。”沈砚笑了笑,把硬币擦干净,递给顾晚,“收好了,是你的好运。”
顾晚把硬币小心翼翼地放进裤兜,像藏了个天大的秘密。
吃完饺子,外面开始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很热闹。沈砚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布包,递给顾晚。
“什么?”
“新年礼物。”
顾晚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条红色的围巾,毛线有点粗糙,但很厚实。
“我……我有钱买的。”沈砚有点不自然地说,“上次帮人修收音机,多赚了点。”
顾晚把围巾围在脖子上,暖暖的,心里也热乎乎的。这是他收到的第一份新年礼物,也是最珍贵的一份。
“谢谢沈砚哥。”他的声音有点哽咽。
沈砚嗯了一声,别过头,假装看外面的烟花。烟花在夜空中炸开,五颜六色的,很美。
顾晚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春节,虽然没有父母,没有亲人,却比在福利院的任何一个春节都要温暖。
过完年,天气渐渐转暖,顾晚手上的冻疮好了,沈砚的感冒也彻底好了。
顾晚把那条红色的围巾洗干净,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底下,舍不得戴。
这天放学,他在巷口捡到一根细铁丝,忽然想起那个被雪埋了的铁丝麻雀。
“沈砚哥,我们去把麻雀找回来吧?”他举着铁丝问。
沈砚看了看他手里的铁丝,点点头:“去吧。”
雪已经化了,雪人早就没了踪影。顾晚在原来堆雪人的地方找了半天,才在一堆杂物底下找到了那个铁丝麻雀——翅膀断了一根,身上锈迹斑斑。
“坏了……”他有点难过。
沈砚接过麻雀,看了看:“能修。”
回到铁皮棚,沈砚拿出钳子,把断了的翅膀拆下来,用顾晚捡来的细铁丝,重新弯了一根翅膀,比原来的更结实,还多了几根羽毛的纹路。
“好了。”他把修好的麻雀递给顾晚。
顾晚接过麻雀,新翅膀闪闪发光,比原来的更好看。他把麻雀放在窗台上,阳光照在上面,像真的要飞起来一样。
“谢谢沈砚哥。”
“小事。”沈砚收拾好钳子,“写作业去,明天要测验。”
顾晚赶紧拿出课本,却忍不住时不时地看向窗台上的铁丝麻雀。他忽然觉得,这只麻雀就像他自己——曾经受伤,却被人小心翼翼地修好,有了新的翅膀,能飞向更远的地方。
而那个修翅膀的人,就是沈砚。
春天来了,废品站的生意好了起来。沈砚每天放学都去捡废品,顾晚也跟着去,帮他分类、整理。
“这个瓶子能卖一毛钱。”顾晚举着个玻璃瓶说。
“嗯,那个铁皮罐子能卖两毛。”沈砚把一摞报纸捆起来,“报纸五分钱一斤,别弄湿了,湿了不值钱。”
两人分工合作,沈砚负责扛重的,顾晚负责捡轻的,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废品站的老板是个秃顶的老头,每次见他们来,都笑眯眯的:“沈砚,你这弟弟真能干,比你还会算账。”
沈砚笑了笑,把废品放在秤上。
“五斤八两,算六斤,给你三毛钱。”老板拨动秤砣。
顾晚看着秤上的刻度,忽然说:“老板,不对,这报纸只有五斤六两,您的秤高了。”
老板愣了愣,随即笑了:“这小子,眼睛真尖。行,就按五斤六两算,两毛八分钱。”
沈砚有点惊讶地看着顾晚:“你怎么知道?”
“我在书上看过,秤的刻度是这么算的。”顾晚指着秤缓缓地讲解着
沈砚没听完,只是觉得,这小子越来越聪明了,以后说不定真能有大出息。
卖完废品,沈砚把钱递给顾晚:“你拿着,攒起来,以后给你交学费。”
顾晚摇摇头:“还是你拿着吧,你比我会管钱。”
沈砚没再推,把钱塞进一个铁盒子里——这是他们的“共同基金”,里面的钱越来越多,已经够交下学期的学费了。
走在回家的路上,顾晚忽然说:“沈砚哥,等我们攒够了钱,也开个废品站吧?自己当老板,不用看别人脸色。”
“没出息。”沈砚敲了敲他的脑袋,“你的目标是考大学,不是开废品站。”
顾晚摸了摸头,笑了:“我是说……等我们老了,开个废品站,每天捡捡废品,晒晒太阳,也挺好的。”
沈砚看着他眼里的憧憬,忽然觉得,这个想法好像也不错。
顾晚越来越喜欢去图书馆了。
那里安静,暖和,有很多他没看过的书。他常常在那里待到闭馆,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这天,他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了一本《音乐基础理论》,封皮有点破,但里面的内容很吸引人。
“沈砚哥,你看这个!”他把书拿给沈砚看。
沈砚翻了翻:“你想学音乐?”
“嗯!”顾晚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我觉得唱歌很有意思,想知道为什么有的歌好听,有的歌不好听。”
沈砚看着他眼里的光,忽然想起他哼歌时的样子:“想学就学,我给你买本新的。”
“不用!”顾晚赶紧说,“这本就挺好的,我可以抄下来。”
接下来的几天,顾晚每天都去图书馆,把那本《音乐基础理论》抄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字迹工整,还画了很多音符的图案。
沈砚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在一个周末,去书店买了本崭新的《音乐基础理论》和一本《简谱入门》。
“给。”他把书扔给顾晚。
顾晚愣住了,看着那两本崭新的书,封面上印着漂亮的音符,心里暖烘烘的:“沈砚哥,这……”
“别废话,学。”沈砚的语气有点硬,却藏着温柔,“要是学不会,看我怎么收拾你。”
顾晚用力点头,把书紧紧抱在怀里,像抱了个宝贝。
晚上,他趴在桌上,借着灯光看《简谱入门》,嘴里哼着书上的练习曲,调子虽然简单,却很快乐。
沈砚靠在床边,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勾了勾。他忽然觉得,这铁皮棚里,除了收音机的声音,又多了一种好听的声音——顾晚的歌声。
学校的音乐课,是顾晚最期待的课。
音乐老师姓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弹得一手好钢琴。
“今天我们学一首新歌,《让我们荡起双桨》。”刘老师坐在钢琴前,手指在琴键上跳跃,优美的旋律流淌出来。
顾晚听得入了迷,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听钢琴,那声音清脆、悠扬,像泉水叮咚,像小鸟歌唱。
“谁想上来试试?”刘老师笑着问。
班里没人举手,大家都有点害羞。
顾晚的心怦怦直跳,他很想试试,却又不敢。
“顾晚,你来吧。”刘老师忽然点了他的名字,“我听张老师说,你唱歌很好听。”
顾晚的脸一下子红了,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慢慢走到钢琴前。
“别怕,看着谱子,跟着感觉弹。”刘老师鼓励他。
顾晚深吸一口气,把手放在琴键上。他没学过钢琴,手指有点僵硬,但他记住了刘老师刚才弹的旋律。
他按下琴键,一个简单的音符响起。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虽然有点生涩,节奏也不太对,但旋律是对的。
刘老师惊讶地看着他:“顾晚,你没学过钢琴?”
顾晚摇摇头,脸更红了。
“太厉害了!”刘老师笑着说,“你很有音乐天赋,要不要跟我学钢琴?”
顾晚的眼睛亮了亮,又很快暗下去:“我……我没钱交学费。”
“不用交钱,”刘老师说,“学校的钢琴放学后可以借给你练,我免费教你。”
顾晚的心里像炸开了烟花,他用力点头:“谢谢刘老师!”
那天的音乐课,顾晚觉得过得特别快。放学时,他一路跑着回家,想第一个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沈砚。
从那天起,顾晚每天放学后都会去音乐教室练钢琴,刘老师也信守承诺,免费教他。
他学得很快,从最简单的音阶开始,到后来能弹完整的曲子,只用了一个月。
“顾晚,你真是个天才。”刘老师看着他灵活的手指,忍不住赞叹,“这首《致爱丽丝》,很多学了半年的学生都弹不好,你一个月就弹得这么好。”
顾晚有点不好意思:“是老师教得好。”
他喜欢钢琴,喜欢指尖触碰琴键的感觉,喜欢那些流淌出来的旋律。在钢琴前,他好像能忘记所有的烦恼,忘记自己是个没人要的孩子,忘记福利院的阴影,只沉浸在音乐的世界里。
沈砚知道他在学钢琴,没说什么,只是每天晚上多等他一个小时,把饭菜温着。
“今天弹了什么?”他问。
“《让我们荡起双桨》,还有《致爱丽丝》。”顾晚坐在桌边,兴奋地说,“刘老师说,我可以参加下个月的校园艺术节。”
“嗯,去试试。”沈砚把筷子递给她,“别耽误学习。”
顾晚用力点头:“我不会耽误的!”
艺术节那天,顾晚穿着沈砚给他买的新衬衫,坐在钢琴前,弹奏了一首《致爱丽丝》。
聚光灯照在他身上,台下坐满了老师和同学。他有点紧张,但当指尖触到琴键的那一刻,所有的紧张都消失了。
悠扬的旋律在礼堂里回荡,所有人都安静地听着。沈砚站在最后一排,看着那个坐在钢琴前的少年,灯光下,他的侧脸柔和而专注,和第一次在老鼠巷见到的那个瘦小、胆怯的孩子,判若两人。
一曲终了,台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顾晚起来鞠躬,目光在人群中搜索,很快就找到了沈砚。
沈砚看着他,嘴角扬起一个清晰的笑容,像春日里最暖的阳光。
顾晚在校园艺术节上拿了一等奖,奖状比之前的“学习标兵”更大,更鲜艳。
他把奖状小心翼翼地捧回家,像捧着一个稀世珍宝。
“沈砚哥,你看!”他举着奖状,眼睛亮晶晶的。
沈砚接过奖状,仔细看了看,上面写着“顾晚同学在青城市第三中学第一届校园艺术节钢琴比赛中荣获一等奖”,盖着学校的公章,还贴着一张顾晚的照片——他坐在钢琴前,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不错。”沈砚把奖状递给顾晚,“贴墙上吧,正好在你上次那张旁边。”
顾晚赶紧找来胶水,把奖状贴在墙上。现在,铁皮棚的墙上已经有三张奖状了:沈砚的物理竞赛奖,顾晚的学习标兵奖,还有这张钢琴比赛一等奖。
“沈砚哥,等我以后拿了更大的奖,也贴在这里。”顾晚看着墙上的奖状,眼里充满了憧憬。
“好。”沈砚点点头,“我等着。”
晚上,顾晚做了个梦,梦见自己成了一个钢琴家,在很大的舞台上表演。台下,沈砚坐在第一排,手里拿着他所有的奖状,笑得很骄傲。
醒来时,他发现自己的嘴角还带着笑。他看着身边熟睡的沈砚,后背有一道新的伤疤——昨天去工地搬砖时被钢筋划的,很长,很狰狞。
顾晚轻轻伸出手,想碰一下,又怕吵醒他。他忽然觉得,沈砚的伤疤和他的奖状一样,都是值得骄傲的勋章。
一个是为了生活,一个是为了梦想。
而他们,都在为了彼此,努力地活着。
夏天来了,蝉鸣聒噪,阳光炽烈。
顾晚升入了初二,沈砚升入了初三,学习越来越紧张。但他们还是每天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去废品站,日子忙碌而充实。
“沈砚哥,你想考哪个高中?”顾晚一边帮他整理废品,一边问。
“市一中。”沈砚擦了擦汗,“那里是重点高中,升学率高。”
“我也想考市一中!”顾晚眼睛亮了,“我们一起去!”
“你得努力,市一中的分数线很高。”沈砚提醒他。
“我会努力的!”顾晚用力点头。
暑假里,他们没闲着。沈砚去工地打工,顾晚则去图书馆自习,偶尔也去音乐教室练钢琴。
晚上,两人躺在铁皮棚的床上,听着外面的蝉鸣,聊着未来的打算。
“等我们考上市一中,就搬离老鼠巷,租个大点的房子。”沈砚说,“那里离学校近,环境也好多了。”
“嗯!
沈砚终究还是带着顾晚去了派出所。不是为了送他回福利院,而是想弄清楚,这孩子到底能不能堂堂正正留在这儿。
初秋的阳光斜斜照进派出所,墙皮剥落的接待室里弥漫着烟草和油墨的味道。户籍民警翻着厚厚的档案册,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发出沙沙的声响。
“顾晚是吧?”民警推了推眼镜,抬头看了眼缩在沈砚身后的少年,“查了,系统里没这个人。福利院登记的是‘自愿离院’,但没注销档案,说白了,就是个黑户。”
“黑户?”沈砚皱眉,“不能补手续?”
“难。”民警摇头,“得有监护人,得有出生证明,他啥都没有,爹妈信息空白,福利院那边又不配合,怎么补?”
顾晚的肩膀垮了下去,手指紧紧攥着沈砚的衣角。他听懂了,“黑户”意味着他连在这儿站着的资格都没有。
沈砚拍了拍他的背,对民警说:“他在三中上学,旁听生,成绩年级第一。就不能通融?”
民警愣了愣,似乎没料到这瘦小的黑户少年还是个优等生。他沉默了会儿,从抽屉里拿出张纸条:“这是市局户籍科的电话,你去问问。但我丑话说在前头,希望不大。”
走出派出所,顾晚半天没说话。沈砚忽然停下脚步,蹲下来看着他,眼里没了平时的冷冽:“黑户咋了?有我在,你就有地方住,有学上。手续的事,我来办。”
顾晚抬头,看见沈砚右眉骨那道凹陷在阳光下格外清晰——那是上次为了护他,被福利院护工用砖头砸的。他忽然扑进沈砚怀里,把脸埋在他肩上,闷闷地说:“沈砚哥,我不怕黑户,我就怕你不管我。”
“傻样。”沈砚揉了揉他的头发,声音有点哑,“我不管你,管谁?”
风穿过派出所门口的老槐树,叶子沙沙作响。沈砚牵着顾晚的手往回走,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两个永远不会分开的字。
从派出所回来,沈砚没再提户口的事,只是比以前更忙了。他放学后不去废品站了,改成去给人抄稿子——邻居李叔在报社当编辑,说沈砚字写得好,让他帮忙抄校对稿,千字两块钱。
顾晚知道他是为了给自己办户口攒钱,心里又酸又胀,只能更用功地学习,每次考试都把第一名的奖状捧回来,贴在铁皮棚最显眼的地方。
这天放学,顾晚在教室门口等沈砚,看见他被初三的几个男生围住。领头的是教导主任的侄子,赵磊,平时就爱欺负人。
“沈砚,听说你捡了个野种?还是黑户?”赵磊嗤笑,“难怪整天阴沉沉的,跟个捡垃圾的似的。”
顾晚的心猛地一揪,想冲上去,却被沈砚一个眼神制止了。
沈砚没说话,只是盯着赵磊,眼神冷得像冰。赵磊被他看得发毛,伸手想推他:“看什么看?”
沈砚侧身躲过,反手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拧。赵磊疼得嗷嗷叫,其他几个人吓得不敢动。
“他是我弟。”沈砚的声音不大,却带着股狠劲,“再让我听见你说一个字,我卸了你胳膊。”
赵磊疼得眼泪都出来了,连连点头。沈砚松开手,拉着顾晚就走,没再看他们一眼。
走到校门口,顾晚才发现沈砚的校服袖口被扯破了,里面露出的胳膊上,有块新的擦伤。
“沈砚哥,你流血了。”他声音发颤。
“小伤。”沈砚把破了的袖口往下扯了扯,“走,回家。”
顾晚没动,忽然解开自己的校服扣子,把外套脱下来,套在沈砚身上。他的校服比沈砚的小一号,有点紧,但刚好能遮住那道擦伤。
“穿着吧,别着凉。”顾晚的声音很轻,“我的校服干净。”
沈砚看着他只穿着件单薄的白衬衫,在秋风里有点发抖,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他把校服脱下来,重新套回顾晚身上,扣好扣子:“我火力壮,不冷。你穿着,别感冒了耽误学习。”
顾晚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沈砚揉了揉头发:“走了,小笨蛋。”
夕阳下,两个穿着蓝白校服的少年并肩走着,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温暖的画。顾晚摸着胸前的校徽,忽然觉得,就算是黑户,只要有沈砚在,他就什么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