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悄悄靠近的影子

回到老鼠巷时,正好赶上放学。

一群穿着蓝白相间校服的学生说说笑笑地从巷口走过,胸前别着的校徽闪着光——“青城市第三中学”。

顾晚的脚步忽然顿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些学生的校服。

沈砚注意到了:“你认识?”

“嗯。”顾晚点头,声音有点发紧,“我……我本来该去三中读初一的。福利院说,成绩好的能去重点中学,我考上了,但他们没给我办手续。”

沈砚挑眉:“你考上了三中?”

顾晚从裤兜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片,上面印着“录取通知书”几个字,盖着青城市第三中学的公章,名字是“顾晚”,日期是1988年7月。

“他们说,‘野种读什么重点中学’,把通知书撕了。我偷偷捡起来粘好了。”

沈砚拿过通知书,指尖拂过那些歪歪扭扭的胶带痕迹。三中是城郊最好的中学,他现在就在三中读初二——去年靠自学考上的,学费是他攒了半年废品钱交的。

“你想读?”

顾晚的眼睛亮了亮,又很快暗下去:“想……但我没户口,没学费,也没人给我办手续。”

沈砚没说话,把通知书还给顾晚:“先回棚子。”

晚饭是白面粥配咸菜。顾晚没怎么吃,一直在摆弄那个铁丝麻雀。沈砚看在眼里,忽然说:“明天早上六点起。”

“啊?”

“跟我去学校。”沈砚喝了口粥,“我认识教务处的王老师,他是我班主任的朋友。能不能成,看你的运气。”

顾晚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像炸开了烟花:“沈砚哥,你……你是说……”

“别高兴太早,”沈砚打断他,“三中不是废品站,得考试。你要是考砸了,我可帮不了你。”

顾晚用力点头,把剩下的半碗粥一饮而尽:“我能行!我在福利院背完了初一的课本,老师说我是最聪明的!”

看着他那股子劲,沈砚嘴角勾起个极小的弧度,快得像错觉。他起身收拾碗筷,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的录取通知书上,写的是哪个班?”

顾晚想了想:“初一(1)班。”

沈砚的动作顿了顿。

巧了,他去年读初一的时候,就在(1)班。

第二天一早,顾晚五点半就醒了。

他把那件的确良衬衫洗了又熨(用沈砚的搪瓷缸子装热水烫的),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连那双大球鞋都用布擦了一遍。

沈砚看着他紧张得来回踱步,忍不住笑:“再走,地板都要被你踩穿了。”

顾晚停下脚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沈砚哥,我要是考砸了怎么办?”

“砸了就回来捡废品。”沈砚说得轻描淡写,“反正饿不死。”

顾晚没笑,只是攥紧了拳头。

三中的校门气派得很,铁门上面焊着“青城市第三中学”几个金字。沈砚熟门熟路地带着顾晚绕到侧门,那里有个传达室,王老师正在里面喝茶看报纸。

“王老师。”沈砚敲了敲门。

王老师推了推眼镜,看见是沈砚,笑了:“是沈砚啊,今天怎么没上课?”

“请假了,有点事。”沈砚侧身,让顾晚站到前面,“王老师,这是顾晚,之前考上了咱们学校初一,手续没办下来。他想上学,您看能不能……”

王老师打量了顾晚一眼,又看了看沈砚递过来的录取通知书:“福利院跑出来的?”

沈砚点头:“他成绩很好,就是没机会。您能不能给他个考试的机会?要是不行,我们绝不麻烦您。”

王老师沉吟了会儿,放下茶杯:“沈砚,你是个好孩子,老师信你。但学校有规定,没户口没手续,不好办。这样吧,我给你一套初一的卷子,让他现在做,要是能考到90分以上,我帮你去找校长说说。”

顾晚的眼睛亮了:“谢谢王老师!”

王老师把他带到隔壁的空办公室,递过来一套数学和语文卷子。“两个小时,做完叫我。”

沈砚在外面等着,听见办公室里传来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他靠在墙上,看着操场上跑步的学生,心里有点莫名的烦躁——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多管闲事,明明自己的日子已经够紧巴了。

一个半小时后,顾晚拿着卷子出来了,额头上全是汗。

王老师接过卷子,戴上老花镜,一道题一道题地看。沈砚看见顾晚的手在发抖,自己的手心也有点出汗。

“嗯……”王老师皱着眉,在卷子上画了几个圈,“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步骤有点问题,但思路对了。语文作文《我的家》,写得……挺实在。”

他放下红笔,抬头看向顾晚:“小子,不错。数学95,语文92,够格了。”

顾晚的眼泪“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砸在那双大球鞋上。

这是沈砚第一次见他哭——不是害怕,是高兴。

校长最终还是同意了。

条件是:顾晚以“旁听生”的身份入学,没有学籍,学费减半(沈砚替他交了),如果期中考试能进年级前五十,就给补办正式手续。

“行了,去初一(1)班吧,张老师是班主任,人挺好的。”王老师拍了拍顾晚的肩膀,“好好学,别辜负沈砚的心意。”

沈砚把顾晚送到初一(1)班门口。上课铃刚响,一个戴眼镜的女老师正站在讲台上点名。

“报告。”沈砚喊了一声。

张老师转过头:“沈砚?你怎么来了?哦,这就是王老师说的那个学生?”

“嗯,顾晚。”沈砚把顾晚往前推了推,“张老师,他就拜托您了。”

张老师笑着点点头,对班里的学生说:“同学们,这是新转来的旁听生,叫顾晚,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顾晚。他有点紧张,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却撞到了沈砚的胳膊。

“别怕。”沈砚在他耳边低声说,“放学我来接你。”

顾晚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走到张老师指的那个空位上——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沈砚没立刻走,靠在门框上看了会儿。顾晚坐下后,拿出王老师给的新课本,翻开第一页,认真地写上自己的名字。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的侧脸上,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

“沈砚,还不去上课?”张老师笑着催他。

“来了。”沈砚转身,往初二(3)班的方向走。路过操场时,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钱——刚才给顾晚交了学费,这个月的生活费又得紧巴了。

他踢了踢脚下的石子,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像比以前有意思了点。

顾晚的第一堂课是数学课。

张老师讲的是“有理数的加减法”,顾晚听得很认真,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他比班里的同学都小一岁,却比谁都专注。

下课铃响时,张老师笑着说:“顾晚,刚才那道题,你上来做一下。”

顾晚愣了愣,还是站起来,走到黑板前。班里的同学都看着他,有人小声议论:“他就是那个福利院来的?”“穿的鞋好大啊。”“看他能不能做出来。”

顾晚没理会,拿起粉笔,很快就写出了答案。步骤清晰,结果正确,比张老师讲的方法还简单。

张老师眼睛亮了:“不错!思路很清晰,比老师的方法还好。顾晚同学,你以前学过?”

顾晚点点头:“福利院的老师教过。”

班里安静了几秒,随即响起一阵真正的掌声。

顾晚回到座位时,脸颊有点烫。同桌是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叫李梅,笑着对他说:“你好厉害啊!我这道题想了半天都没做出来。”

顾晚腼腆地笑了笑:“不难的。”

接下来的几堂课,顾晚都听得很认真。他发现,原来上课是这种感觉——不用害怕被抢书,不用偷偷躲在角落里背书,老师会耐心解答问题,同学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坏。

中午放学,顾晚刚走出教室,就看见沈砚靠在走廊的栏杆上。他穿着三中的校服,背着洗得发白的书包,手里拿着两个馒头。

“过来。”沈砚招招手。

顾晚赶紧跑过去,像只找到主人的小狗。

“给。”沈砚把一个馒头递给他,“加了点咸菜,凑合吃。”

两人靠在栏杆上,就着风吃馒头。顾晚把上午的事说了一遍,眼睛亮晶晶的:“沈砚哥,张老师夸我了,同桌也对我很好!”

“嗯。”沈砚咬了口馒头,“别得意,期中考试要是掉下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顾晚用力点头:“我不会掉下来的!”

这时,几个初二的男生勾肩搭背地走过,看见沈砚,吹了声口哨:“哟,沈砚,这你弟弟?长得跟个小姑娘似的。”

沈砚抬眼,眼神冷了下来:“嘴欠?”

那几个男生撇撇嘴,没敢再说,灰溜溜地走了。

顾晚有点害怕,往沈砚身边靠了靠。

“别怕。”沈砚拍了拍他的背,“在学校,没人敢欺负你。要是有人找事,告诉我。”

顾晚点点头,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嘴里的咸菜有点咸,心里却甜丝丝的。他忽然觉得,这所学校,好像也能成为他的“家”。

晚上,沈砚去废品站换钱,顾晚就在铁皮棚里看书。

沈砚把那盏十五瓦的灯泡让给了他,自己在灶台边借着微弱的光修理旧收音机——这是他的副业,修好一台能赚五块钱。

“沈砚哥,这个单词是什么意思?”顾晚举着英语书问。

“哪一个?”沈砚头也没抬,手里的螺丝刀转得飞快。

“‘destiny’。”

“命运。”

“命运是什么?”

沈砚顿了顿,看了他一眼:“就是你这辈子该走的路。”

顾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在单词旁边写上“命运”两个字。

过了一会儿,沈砚忽然说:“明天开始,晚上我教你物理。”

“啊?可是你还要修收音机……”

“收音机哪有你重要。”沈砚说得理所当然,“你得考前三,不然校长那边不好交代。”

顾晚的心跳漏了一拍,低下头,假装看书,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等沈砚修完收音机,已经快十一点了。他回头,看见顾晚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笔,书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笔记。

沈砚走过去,轻轻把笔从他手里抽出来,又拿了件外套,盖在他身上。

顾晚睡得很沉,大概是累坏了。睫毛在灯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脸上还带着点孩子气的红晕。

沈砚坐在床边,看着他的睡颜,忽然觉得这铁皮棚好像也没那么冷了。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总觉得这地方像个临时的窝,风一吹就散。现在多了个人,多了盏亮到深夜的灯,倒像是个“家”了。

他起身,把那盏十五瓦的灯泡拧得亮了点,又给顾晚的杯子里倒满温水,放在桌边。

明天,还得早点起,去给这小子赚早饭钱。

接下来的日子,像上了发条的钟,规律得很。

早上五点半,沈砚去早餐摊帮工(老板管早饭,还能赚两块钱),顾晚在家背书。七点,两人一起去学校。中午,沈砚把省下来的馒头分给顾晚。下午放学,沈砚去废品站或工地,顾晚去图书馆自习,等沈砚回来一起吃饭。晚上,沈砚教顾晚物理和英语,自己则啃高中的课本。

顾晚很懂事,从不提额外的要求。沈砚给他买本子,他会把正面写完写反面;给他买牙膏,他会挤得一点都不剩;沈砚晚上修收音机晚了,他会悄悄煮一碗面,放在灶台上温着。

这天,沈砚从工地回来,手里抱着几本旧书。

“给。”他把书扔给顾晚。

是一套初中的物理和化学课本,封面有点破,但里面很干净,还夹着几张工整的笔记。

“废品站老板收的,说扔了可惜,就给我了。”沈砚擦了擦脸上的灰,“比学校发的课本详细,你看看。”

顾晚翻开课本,发现里面的笔记是用红笔写的,字迹娟秀,还有些可爱的小批注——“这道题好难啊!”“原来如此,我真是个天才!”

“这是谁的笔记啊?”他好奇地问。

“不知道。”沈砚把脏衣服扔进盆里,“管他是谁的,有用就行。”

顾晚摸着那些红笔字,忽然觉得,这些旧课本里,好像藏着另一个人的青春。他小心翼翼地把笔记撕下来,夹在自己的笔记本里,像收藏了一个秘密。

晚上,沈砚教他做物理题,讲到“浮力”时,顾晚总也听不懂。

“笨死了。”沈砚敲了敲他的脑袋,“你就想,你在水里,是不是觉得轻了点?那就是浮力。”

顾晚还是皱着眉。

沈砚叹了口气,起身去灶台上舀了瓢水,又拿了个空碗:“看好了,碗放进水里,是不是漂起来了?这就是浮力托着它。”

顾晚盯着那个碗,忽然明白了:“我知道了!就像船能在水上走,也是因为浮力!”

“总算不笨了。”沈砚笑了笑,把水倒掉,“再做一道,做错了罚你抄公式一百遍。”

顾晚赶紧拿起笔,这一次,做得又快又对。

铁皮棚的灯亮到很晚,照在两张年轻的脸上,一张认真,一张带着点不耐烦,却又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平静的日子没过几天,麻烦就找上门了。

那天下午,顾晚正在图书馆自习,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吵架。他没在意,直到张老师急匆匆地跑进来:“顾晚,你出来一下。”

图书馆门口,站着两个穿着灰色工作服的人——是阳光福利院的护工,一男一女,脸上带着不耐烦。

“顾晚,跟我们回去。”男护工嗓门很大,引来不少学生围观。

顾晚的脸瞬间白了,往后缩了缩:“我不回去!”

“反了你了!”女护工上前就要抓他的胳膊,“一个野种,还敢跑出来上学?福利院白养你了!”

“住手。”

一个冷冽的声音响起。沈砚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挡在顾晚面前,眼神像淬了冰。

“你谁啊?少管闲事!”男护工瞪着他。

“他哥。”沈砚的声音不大,却带着股威慑力,“他现在跟我过,不回福利院了。”

“你说不回就不回?”女护工叉着腰,“他是福利院的人,就得听我们的!”

“他是个人,不是你们的东西。”沈砚往前一步,逼近男护工,“当初你们怎么对他的,心里没数?再敢动他一下试试。”

男护工被他的气势吓了一跳,随即恼羞成怒:“你个小崽子,敢跟我叫板?”他伸手就要推沈砚。

沈砚侧身躲过,反手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拧。男护工疼得嗷嗷叫,女护工吓得不敢动。

“滚。”沈砚松开手,声音冷得像冰,“再敢来学校闹,我就去教育局告你们虐待孤儿。”

男护工捂着手腕,恶狠狠地瞪了顾晚一眼:“你等着!”说完,拉着女护工灰溜溜地走了。

围观的学生议论纷纷,有人小声问:“这就是那个福利院来的学生?”“那护工好凶啊。”

顾晚的脸白得像纸,浑身发抖。沈砚拍了拍他的背:“别怕,有我在。”

张老师叹了口气:“沈砚,这事儿……怕是没那么容易解决。他们要是再来怎么办?”

“他们不敢。”沈砚看着护工消失的方向,眼神冷冽,“他们要是敢再来,我就把他们欺负顾晚的事捅到报社去,让所有人都看看,‘阳光福利院’里到底有没有阳光。”

顾晚抬起头,看着沈砚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比他大三岁的少年,像一座山,能为他挡住所有的风雨。

“沈砚哥……”他的声音带着哭腔。

“哭什么。”沈砚转过身,拿出块糖塞进他嘴里,“甜的,吃了就不害怕了。”

橘子味的甜,在舌尖散开。顾晚含着糖,看着沈砚,忽然觉得,就算福利院的人再来,他也不怕了。

福利院的护工没再来,但顾晚还是受了影响。他上课总是走神,晚上也睡不好,常常做噩梦,梦见自己被抓回福利院,被关在小黑屋里。

沈砚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每天早上多煮一个鸡蛋,晚上多烧一盆热水。

“把手伸进来。”他把顾晚的手拉进自己的被窝——铁皮棚没有暖气,晚上冷得像冰窖,顾晚的手上长了冻疮,又红又肿。

沈砚的手很暖和,带着点煤烟味(他下午去帮张奶奶搬煤球了,赚了五块钱)。顾晚的手被他焐着,冻疮好像没那么疼了。

“睡不着?”沈砚问。

顾晚点点头,声音有点闷:“我怕他们还会来。”

“他们不敢。”沈砚肯定地说,“我已经去派出所问过了,只要你不愿意,他们不能强迫你回去。再说,有我在,他们带不走你。”

顾晚没说话,只是往沈砚身边靠了靠,把脸埋在他的胳膊上。沈砚的胳膊上有块新的擦伤(搬煤球时被车蹭的),但很结实,靠起来很安心。

“沈砚哥,”他忽然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砚沉默了会儿,才说:“以前我爸妈刚走的时候,我也一个人,饿了三天,是个捡垃圾的老婆婆给了我半个窝头。”他顿了顿,“人这一辈子,总有难的时候,帮一把,应该的。”

顾晚没再问,只是攥紧了沈砚的衣角。他想,等他长大了,一定要对沈砚哥好,比沈砚哥对他还好。

第二天,沈砚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个小罐子。

“给。”他把罐子递给顾晚。

是冻疮膏,粉红色的,带着点药膏味。

“张奶奶给的,说治冻疮管用。”沈砚有点不自然地说,“她还说,让你别害怕,有事找她,她认识居委会的人。”

顾晚看着那罐冻疮膏,眼泪忽然掉了下来。这是他第一次有人为他的冻疮操心,第一次有人把他的小事放在心上。

“哭什么。”沈砚皱眉,递给他一张纸,“擦干净,药膏赶紧涂上。”

顾晚擦了擦眼泪,小心翼翼地把药膏涂在手上。凉凉的,很舒服。他把罐子放在床头,像放了个宝贝。

晚上,沈砚又帮他焐手时,忽然说:“明天周六,跟我去张奶奶家帮忙搬煤球,给你算工钱。”

“我能行吗?”顾晚有点担心,他的手还没好。

“试试就知道了。”沈砚拍了拍他的背,“早点睡,明天有力气干活。”

顾晚点点头,闭上眼睛。这一次,没做噩梦。他梦见自己和沈砚一起搬煤球,张奶奶给他们糖吃,阳光暖暖的,很舒服。

张奶奶家住在离老鼠巷不远的平房区,院子里堆着小山似的煤球。

“沈砚来啦。”张奶奶笑眯眯地打开门,看见顾晚,眼睛更亮了,“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弟弟?长得真俊。”

“奶奶好。”顾晚有点腼腆地打招呼。

“好孩子,快进来。”张奶奶拉着他的手进屋,塞给他一把水果糖,“拿着吃,奶奶牙不好,吃不动甜的。”

沈砚已经开始搬煤球了,用一个小推车,一趟一趟地往厨房运。顾晚赶紧放下糖,跑过去帮忙。

“我来推!”他抢过推车的把手,用力往前推。煤球很重,他的脸都憋红了,脚步也摇摇晃晃。

“慢点。”沈砚跟在后面,伸手扶着车,“别逞能。”

顾晚没听,咬着牙,硬是把一车煤球推到了厨房。放下车时,他的手都在抖,冻疮被磨得有点疼,但心里很高兴——他也能帮沈砚哥干活了。

张奶奶在一旁看着,笑着对沈砚说:“这孩子,跟你一样懂事。”

两人搬了一上午,才把煤球搬完。张奶奶留他们吃饭,炖了一锅排骨,香气飘满了院子。

“多吃点。”张奶奶不停地给顾晚夹排骨,“看你瘦的,得多补补。”

顾晚吃得很香,这是他第一次吃排骨,肉炖得烂烂的,骨髓吸一口,鲜得舌头都要掉了。

沈砚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勾了勾,把自己碗里的排骨也夹给了他。

吃完饭,张奶奶拿出个布包,塞给沈砚五十块钱:“给,这是工钱。别嫌少,奶奶就这点能耐。”

“太多了。”沈砚要推回去。

“拿着!”张奶奶假装生气,“你帮奶奶这么大忙,还带着弟弟来,这点钱算什么。再说,这钱给你弟弟买两身衣服,看他冻的。”

沈砚只好收下,又让顾晚给张奶奶鞠了个躬:“谢谢奶奶。”

离开张奶奶家时,顾晚的口袋里塞满了糖,手里还提着张奶奶给的一袋排骨。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忽然觉得,这世上,好人好像比坏人多。

“沈砚哥,张奶奶真好。”

“嗯,她是个好人。”沈砚看着手里的钱,心里松了口气——这五十块钱,够他们吃半个月了。

走到老鼠巷口时,顾晚忽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颗糖,剥开纸,递到沈砚嘴边:“沈砚哥,你吃。”

沈砚愣了愣,张嘴含住。橘子味的甜,在舌尖散开,比平时吃的糖好像更甜一点。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顾晚考了年级第一——数学100,语文98,英语99,甩开第二名整整二十分。

张老师在班会上表扬了他,还给他发了张“学习标兵”的奖状。

顾晚拿着奖状,手都在抖。这是他第一次得奖,还是“学习标兵”,以前在福利院,他连块像样的橡皮都没有。

放学时,他把奖状小心翼翼地折好,藏在书包最里面,想第一个拿给沈砚看。

走到校门口,却看见沈砚被几个人堵着——是上次被他教训的那几个初二男生,看样子是来报复的。

“沈砚,上次让你跑了,这次看你往哪躲!”领头的黄毛挥了挥拳头。

顾晚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想喊人,又怕激怒他们。

沈砚却很平静,活动了一下手腕:“想打架?”

“打你怎么了!”黄毛一拳挥过来。

沈砚侧身躲过,反手一拳打在他肚子上。黄毛疼得弯下腰,其他几个人见状,一拥而上。

沈砚打架很狠,招招都往要害打,但对方人多,他渐渐落了下风,后背挨了几拳,嘴角也被打出血了。

“别打了!”顾晚再也忍不住,冲过去想拉开他们,却被一个男生推倒在地。

沈砚看见他摔倒,眼神瞬间变得凶狠,像被激怒的狼。他猛地推开身边的人,冲到顾晚面前,把他扶起来:“没事吧?”

“我没事,沈砚哥你流血了!”顾晚看着他嘴角的血,眼泪掉了下来。

那几个男生见状,有点害怕,互相看了看,撂下句“你等着”,就跑了。

“哭什么。”沈砚擦掉他的眼泪,动作有点粗鲁,却很轻,“一点小伤,死不了。”

顾晚没说话,从书包里拿出手帕,小心翼翼地帮他擦嘴角的血。手帕是张奶奶给的,带着点香味,擦在伤口上,有点疼,沈砚却没动。

“沈砚哥,你看!”顾晚忽然想起什么,把奖状拿出来,递给他,“我考了年级第一!”

沈砚接过奖状,看着上面“顾晚”两个字,和那个鲜红的印章,嘴角的血迹好像也没那么疼了。他笑了笑,把奖状还给顾晚:“不错。回去给你煮鸡蛋吃。”

顾晚用力点头,把奖状重新藏好,紧紧牵着沈砚的手往回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高,一个矮,却紧紧靠在一起,像两棵在风中相依的树。

回到铁皮棚,沈砚第一件事就是找药箱——其实就是个旧饼干盒,里面装着红药水、纱布和几块创可贴。

顾晚抢过药箱:“我来帮你涂。”

他小心翼翼地用棉签蘸着红药水,擦在沈砚嘴角的伤口上。沈砚疼得皱了皱眉,却没吭声。

“疼吗?”顾晚的动作更轻了。

“不疼。”沈砚嘴硬。

顾晚没信,吹了吹他的伤口,像小时候奶奶给他吹烫伤那样。温热的气息拂过嘴角,有点痒,沈砚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涂完药,顾晚去煮鸡蛋。他学着沈砚的样子,把鸡蛋放进沸水里,煮了五分钟,捞出来剥壳。鸡蛋很滑,他剥了半天,才剥出一个还算完整的。

“给。”他把鸡蛋递给沈砚,“张老师说,吃鸡蛋能补身体。”

沈砚接过鸡蛋,没吃,而是掰成两半,把蛋黄给了顾晚:“你吃,长身体。”

“我不饿。”顾晚推回去要推回去。

“吃。”沈砚的语气带着点不容置疑。

顾晚只好把蛋黄吃了,蛋白留给沈砚。两人坐在床沿,默默地吃着鸡蛋,谁都没说话。

过了会儿,顾晚忽然说:“沈砚哥,以后别跟他们打架了,我害怕。”

“他们找事,我总不能站着挨打。”沈砚把蛋壳扔进垃圾桶,“再说,我不打他们,他们就会欺负你。”

顾晚的鼻子有点酸:“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沈砚打断他,“在学校,我护着你。出了学校,我照样护着你。”

他的声音很沉,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顾晚看着他嘴角的伤口,忽然觉得,这道疤一点都不丑,反而像个勇敢的勋章。

晚上,顾晚把那张“学习标兵”的奖状贴在了铁皮棚的墙上,就在沈砚那些奖状旁边。两张奖状,一张是“沈砚”,一张是“顾晚”,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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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尾长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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