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巷口初暖

1988年的秋天,风里带着一股烂菜叶和煤烟混合的味道。

沈砚叼着根没点燃的烟,踢着脚下的石子往“家”走。他刚从废品站换了五块三毛钱,够买两斤白面和一把青菜——这是他这个月的“巨款”。

走到老鼠巷中段时,一阵呜咽声钻进耳朵。

不是猫叫,是人。

沈砚皱了皱眉,拐进那条堆满破纸箱和玻璃瓶的岔路。借着昏黄的路灯,他看见个瘦小的影子正缩在垃圾桶后面,被三只野狗围得死死的。那影子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校服,袖口磨破了边,露出的手腕细得像根芦苇。

野狗龇着牙,涎水滴在地上。那孩子却没哭,只是把什么东西死死护在怀里,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滚。”

沈砚抬脚,精准地踹在领头那只野狗的肚子上。狗嗷呜一声夹着尾巴跑了,另外两只也跟着逃窜。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才发现那孩子手里护着的,是半块干硬的馒头。

孩子抬起头,露出一张脏兮兮的脸。眼睛很大,像受惊的鹿,却透着股倔劲,死死盯着沈砚,没说话。

“哪来的?”沈砚的声音比同龄人沉,带着点街头混出来的戾气。

孩子抿着唇,把馒头往怀里又塞了塞,还是没出声。

沈砚不耐烦了,伸手揪住他的后领——很轻,没用力,却足以把人拽起来。这一拽才发现,这孩子瘦得离谱,校服套在身上像个空壳。

“哑巴?”

孩子终于动了动,喉结滚了滚,挤出两个字,细若蚊呐:“……饿。”

沈砚最终还是把人带回了家。

所谓的“家”,是城中村楼顶加盖的一间铁皮棚。面积不足十平米,一张用砖头垫着的木板床占了一半,剩下的地方堆着他捡来的旧书、修好的收音机,还有一口掉了漆的铁锅。

“坐。”沈砚指了指床沿,自己转身去灶台边倒水。

那孩子站在门口,脚在门槛上蹭了又蹭,好像怕把地上的泥带进“屋”。他的校服后背上沾着块褐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迹,沈砚瞥了一眼,没问。

搪瓷缸子被推到面前时,孩子吓了一跳,抬头看沈砚。

“喝。”沈砚自己也端了缸子,仰头灌了大半。水是凉的,带着点铁锈味,但在这深秋里,总比喝风强。

孩子怯生生地捧起缸子,指尖触到冰凉的搪瓷,抖了一下。他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却没闲着,偷偷打量这个“家”:墙上贴着几张皱巴巴的奖状,“沈砚数学竞赛三等奖”“沈砚物理实验优秀奖”;床底下塞着一双解放鞋,鞋头磨破了;角落里堆着的旧书,封面上写着“高中物理”“英语语法”。

“看够了?”沈砚挑眉。

孩子猛地低下头,把缸子放在地上,手指绞着校服下摆。

“叫什么?”

“……顾晚。”声音还是很轻。

“多大?”

“十一。”

沈砚哦了一声,没再问。他从床底拖出个木箱子,翻了半天,找出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是他去年穿的,现在短了,但给顾晚穿刚好。

“换上。”他把衬衫扔过去,“你那衣服,能拧出半斤泥。”

顾晚盯着那件衬衫,又看了看沈砚。沈砚比他高一个头还多,肩膀宽,手臂上有块浅褐色的疤(上个月搬钢筋时被划的),眼神冷,但没刚才在巷子里那么凶。

他犹豫了几秒,还是拿起衬衫,背过身去换。动作很快,像怕被人看见什么。

沈砚没看,他在灶台上忙活,把刚买的白面倒进缺了个口的瓷盆里。

等顾晚转过来时,衬衫确实大了,袖子卷了两圈才露出手。他站在原地,像棵被移栽的树苗,拘谨得手足无措。

沈砚抬眼扫了扫,忽然发现他脖颈右侧有块淡红色的印子,像被人拧过的痕迹。

面和好时,天已经黑透了。铁皮棚的灯是个十五瓦的灯泡,昏昏黄黄,照得一切都蒙着层雾。

沈砚把面团揪成小块,扔进沸水里。锅里除了面,只有几片青菜叶子——这是他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了。

顾晚坐在床沿,看着沈砚的背影。他的脊梁很直,哪怕穿着洗得褪色的劳动布褂子,也透着股说不出的劲。灶台上的火光映在他侧脸,把右眉骨那块小小的凹陷(后来顾晚才知道,是被人用啤酒瓶砸的)照得很清晰。

“吃吧。”

一碗飘着油花的面被放在顾晚面前,上面卧着个荷包蛋。沈砚自己那碗里,只有面和青菜。

顾晚愣住了。他记不清上次吃鸡蛋是什么时候,福利院的早餐永远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午饭是水煮白菜配糙米饭,鸡蛋只有过年才会发一个,还常常被护工的儿子抢走。

“看什么?不饿了?”沈砚已经端起碗,呼噜呼噜吃了起来。

顾晚低下头,拿起筷子。面条很烫,他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吃。鸡蛋很嫩,蛋黄流出来,混着面汤,是他从未尝过的味道。吃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那半块干硬的馒头,递到沈砚面前。

“你吃。”

沈砚抬眼,看见那馒头边缘都发黑了,上面还沾着点灰。他刚想拒绝,却看见顾晚的眼神——不是讨好,也不是害怕,是很认真的那种,像在分享什么宝贝。

“不用。”沈砚把馒头推回去,“我吃面就行。”

顾晚没收回手,固执地举着:“你吃,我不饿了。”

沈砚盯着他看了两秒,这孩子眼睛很亮,在昏黄的灯光下,像盛着星星。他忽然想起三年前,他刚失去父母,在街头饿了两天,有个捡垃圾的老婆婆给了他半个窝头。那味道,他记到现在。

“行。”沈砚接过馒头,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干得剌嗓子,他就着面汤咽下去,“剩下的明天早上蒸着吃。”

顾晚这才收回手,低下头继续吃面。这一次,吃得快了些,嘴角悄悄翘了个极小的弧度。

第二天一早,沈砚是被冻醒的。

铁皮棚不挡风,后半夜风钻进来,刮得窗户哐哐响。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件校服——是顾晚昨天穿的那件脏的,洗干净了,晾在绳子上没干透,带着点皂角的味道。

而顾晚,正蜷缩在床脚,身上只盖着件沈砚的旧外套,睡得很沉,眉头却皱着,像是在做噩梦。

沈砚没叫醒他,轻手轻脚地起来。锅里温着昨天剩下的面汤,他热了热,又把那半块馒头切成片,放在锅边烤得微黄。

顾晚醒时,闻到了烤馒头的香味。他猛地坐起来,眼神还有点懵,看到沈砚在灶台边忙活,才慢慢放松下来。

“醒了?洗漱。”沈砚指了指墙角的脸盆,里面盛着温水,“牙膏在架子上,用我的。”

顾晚哦了一声,乖乖去洗漱。他的动作很轻,像怕打碎什么。沈砚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昨天晚上这孩子没地方去——十一岁,穿着校服,却在垃圾桶旁被野狗追,身上还有伤。

“吃完早饭,跟我去个地方。”沈砚把烤馒头推给他。

顾晚咬着馒头,含糊地问:“去哪?”

“派出所。”沈砚喝了口面汤,“得给你找家人。”

顾晚的动作顿住了,手里的馒头掉在桌上。他脸色瞬间白了,嘴唇哆嗦着,眼里的光一点点灭下去,像被风吹熄的烛火。

“我……我没有家人。”他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却死死咬着唇没让眼泪掉下来,“我不去……我死也不去……”

顾晚的反应太激烈了,沈砚皱了皱眉。

他没再逼,只是把掉在桌上的馒头捡起来,拍了拍灰,重新递过去:“先吃,不吃饱没力气闹。”

顾晚没接,只是缩在床角,双手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后背拱着,像只受惊的小兽。

沈砚沉默了会儿,从箱子里翻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块水果糖——上次帮邻居张奶奶搬煤球,老人家塞给他的,他没舍得吃。

“吃这个。”他把糖放在顾晚面前,“甜的。”

顾晚没动。

沈砚也不催,自己坐在对面,慢慢吃着烤馒头。铁皮棚里很静,只有风吹过铁皮的呜呜声。

过了大概十分钟,顾晚才慢慢抬起头。眼睛红了,却没掉泪。他拿起那块糖,剥了纸,塞进嘴里。橘子味的甜,在舌尖慢慢散开,压下去一点刚才的恐慌。

“我从福利院跑出来的。”他忽然说,声音很轻,“在城郊的阳光福利院。”

沈砚嗯了一声,等着他往下说。

“我一岁就被扔在火车站了,”顾晚低着头,手指抠着床单上的破洞,“福利院的护工说我是没人要的野种。大孩子欺负我,抢我的饭,把我的书扔进厕所……”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滚:“前天晚上,他们把我堵在洗衣房,说要‘教训教训我’,我就跑了。跑了一整夜,才跑到这儿。”

沈砚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敲,没说话。他见过比这更糟的——街头的流氓,收保护费的混混,人心有时候比野狗还狠。

“他们会打我,”顾晚忽然抬头看他,眼里带着恳求,“沈砚哥,别送我回去,求你了。”

这是他第一次叫“沈砚哥”。

沈砚看着他眼里的恐惧,像看到了三年前那个缩在墙角哭的自己。他吸了口气,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不去派出所了。但你得告诉我,福利院的人知不知道你跑了?会不会来找你?”

顾晚摇摇头:“我留了张纸条,说我去投奔亲戚了。他们巴不得少个人吃饭, probably 不会找。”

“probably?”沈砚挑眉,“还懂英文?”

顾晚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自己说漏了嘴,脸有点红:“福利院有个退休的老师,教我们背单词。”

沈砚没再问,起身拿起外套:“跟我走。”

“去哪?”

“给你找身合适的衣服,顺便……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没地方去’。”

沈砚带着顾晚去了旧货市场。

这里比老鼠巷更热闹,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自行车铃声混在一起,空气里飘着爆米花和劣质香水的味道。沈砚熟门熟路地拐进一家挂满旧衣服的摊子,老板是个胖婶,看见他就笑:“小砚来了?今天要点啥?”

“给这孩子找身衣服,还有鞋。”沈砚指了指顾晚。

胖婶打量了顾晚一眼,啧啧两声:“这孩子瘦得跟豆芽菜似的。”她从摊子底下翻出条蓝色的卡其布裤子,一件半旧的的确良衬衫,“试试这个,上周刚收的,八成新。”

顾晚接过衣服,又看了看沈砚。沈砚点头:“去那边试。”他指了指摊子后面的布帘子。

等顾晚换好出来,沈砚发现挺合适。裤子长了点,卷两圈就行;衬衫的领口有点大,但比他那件校服精神多了。

“再找双鞋。”沈砚对胖婶说。

胖婶翻了半天,找出一双白色的回力鞋:“这个,三九码,就是鞋边有点黄,不影响穿。”

顾晚的脚很小,大概只有三五码。他穿上这双鞋,像踩着两艘小船,走路都不利索。

“太大了。”沈砚皱眉。

“凑合穿吧,”胖婶拍了拍他的胳膊,“这孩子还得长个呢。再说了,你哪来的钱给他买新的?”

沈砚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个用手绢包着的小布包,数出五块钱递给胖婶:“就这些。”

胖婶掂量了掂量,笑着把钱塞进口袋:“够了够了,下次有废品记得给我留着啊。”

走出旧货市场时,顾晚看着自己脚上的大球鞋,忽然说:“沈砚哥,这钱……我以后还你。”

沈砚嗤笑一声:“你现在连饭都吃不上,怎么还?”

顾晚抿着唇:“我可以去捡废品,去帮人擦桌子……我能挣钱。”

沈砚看了他一眼,这孩子虽然瘦小,骨头却挺硬。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递给顾晚——是个用铁丝弯的小麻雀,歪歪扭扭的,翅膀还少了一块。

“这个,”他有点不自然地说,“昨天换钱的时候,在废品堆里捡的,看着还行。”

顾晚接过铁丝麻雀,指尖触到上面的毛刺。这是他第一次收到“礼物”,哪怕只是个破铁丝做的玩意儿,心里也暖烘烘的。他把麻雀小心翼翼地放进裤兜,像藏了个宝贝。

“谢谢沈砚哥。”

沈砚嗯了一声,转身往回走:“快点,下午还得去废品站。”

顾晚赶紧跟上,踩着那双不合脚的球鞋,一步一步,走在沈砚身后半步的位置。阳光穿过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忽然觉得,这双大球鞋,好像也没那么难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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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尾长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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