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当年。
机缘巧合之下,黎禾望和陈洲成为了同桌。说是同桌,他们的关系却是普通至极,甚至比不上班里其他同学。明明坐得很近,却像隔着十万八千里的距离。
陈洲冷淡,黎禾望沉静。性格使然,两个人同桌了大半个月,几乎没说过几句话。
仅有的一些交流,也是发生在日常学习生活不可避免的场景里。譬如发卷子时,再比如她作为组长收作业时。
每当对上陈洲那副漠然的眉眼,黎禾望都尽量和他保持最远的距离。按说同桌之间,课本作业混在一起都是常事,但她的书从来都放得规整,不敢越界一步。
开学一个月后,班里即将迎来正式的座位调整。一次大课间,黎禾望忽然被班主任邓兴兆叫去了办公室。
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邓兴兆对班上同学的成绩以及性格都有了大致的了解。这也是调座位的依据。
邓兴兆开门见山:“禾望,老师想安排你和陈洲继续做同桌。”
黎禾望一愣,听他语重心长地说了一大堆理由:“你们两个的性格都很安静,就算坐一起,我也不怕你们聊天影响课堂秩序。”
黎禾望心道能不安静吗,陈洲有几节课是不睡觉的?总不能在梦里聊天吧。
“你是个听话的好学生。”邓兴兆先扬后抑,说得很委婉,“陈洲就比较随意了,上课还敢睡大觉。老师希望你能起到一个榜样作用,督促他戒掉坏习惯。如果他有什么情况,你也要及时告诉我。”
一般遇到学生上课睡觉,老师最常见的做法是训斥几句,或者警告要请家长。
可陈洲是油盐不进,这让邓兴兆很头疼。他怕太激进的手段会适得其反,于是想了一个柔和如春风化雨般的策略。
安排一个遵规守距的人,潜移默化地去影响陈洲,也等同于变相的监督。
黎禾望似懂非懂:“邓老师,这事陈洲知道吗?”
“还不知道。”邓兴兆说,“我晚点叫他过来,那你是答应了?”
黎禾望不太会拒绝别人,尤其是在学生心目中有着崇高地位的老师。陈洲平日里是不怎么搭理人,刚好她也不爱说话,这点倒是投契。
平心而论,她不排斥班里的任何一个人,自然也包括他。
黎禾望点头:“我听老师的安排,可是陈洲不一定会答应。”
“太好了!”邓兴兆欣慰地笑笑,“我等会把他叫过来问一下。不过我瞧他那看谁都烦的样子,肯定会觉得和谁坐同桌都没区别。”
黎禾望:“……”
原来您也知道他看我烦啊。
确实如邓兴兆所料,陈洲接受了这个安排。
两人依然保持着先前的相处模式,非必要不说一句闲话。
直到某次语文课上。
语文老师在讲台上讲得入神,从阅读理解讲到诗词赏析,全都是些咬文嚼字的东西。
陈洲没什么耐心,越听越没精神。后来更是直接闭上了眼,也不知是假寐还是真睡。
就在这个时候,黎禾望眼尖地注意到,有人站到了窗边。那是负责巡查各班课堂纪律的老师,正环抱手臂,探头往教室里看。
黎禾望心猛地一紧,想要提醒陈洲别睡了,可又不敢太明显。
学校纪律管得严,如果老师在群里通报了违纪人的班级姓名,就会有相应的公开处分。现在弄醒他,说不定还有救。
耳边是语文老师字字清晰的的讲课声,黎禾望脑中嗡嗡作响。她抿唇,在课桌的遮蔽下,朝他胡乱一脚踢了过去。
实实在在挨了一脚,陈洲陡然睁开眼。他看似目光迷离睡意惺忪,动作却丝毫都不带含糊的,反腿就踹了回来。
黎禾望:“……”
迅疾程度,难以描述。
不过这一脚没踢到实处,不知为什么突然收了力道变了方向。带起的风翩跹擦过黎禾望的裙摆,没留下半点灰尘。
黎禾望了然,他肯定是腿麻了。
因为睡觉时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才导致这一反击虚浮无力。
瞄到他裤腿上被自己踢出来的印子,黎禾望默默移开了眼。
对比之下,她踢的就比较有劲儿了。
此时下课铃响起。
值班老师还是有人情味的,见陈洲醒了,也没说非要通报处分他。
黎禾望担心那慌乱的一踢被误会成恶意,解释道:“我是为了叫醒你,是班主任让我监督你上课不要睡觉的。”
陈洲一手撑起下颌,从容不迫地看向她:“我说怎么回事,正睡着觉忽然有人勾我腿。”
“……”黎禾望委婉提醒他,“你的感官可能出了问题。”
她那一脚,是踹不是勾!
陈洲轻点眉尾:“班主任让你来监督我的?”
“是。”黎禾望不是多事的人,“但你放心,我不会打小报告的。”
陈洲一副无畏无忌的派头:“随便你。”
察觉到他似乎对邓老师的用意毫不知情,黎禾望好奇道:“那天邓老师把你叫过去,都说什么了?”
“他给了我两个选择。”陈洲照实阐述,“跟你坐一起,或者是跟卫生角的扫把坐一起。”
闻言,黎禾望心中生出丝丝同情。看似有两个选择,其实根本没得选。邓兴兆是铁了心,要借她的眼盯着陈洲。
“原来是这样。”黎禾望觉得他有点可怜,不免多问了句,“邓老师把你叫出去那么久,是不是还训你了?”
“没,他在劝我。”陈洲声淡调平,“二选一,当时我犹豫了。”
黎禾望:“?”
她心中那点同情荡然无存。
陈洲眼尾缓缓扫过她:“最后我还是选了你。”
这是自相识以来,陈洲跟她说过最长的一段话。
黎禾望轻呼一口气:“对这个位置安排,你好像很勉强。”
陈洲:“你怎么知道?”
黎禾望:“我感同身受。”
“……”
–
“噗!”谭琦然笑得止不住,“陈洲认真的吗?在你和扫把之间犹豫?”
黎禾望迟钝地点了点头。
谭绮然看着她魂不守舍的样子,疑惑地追问:“黎黎,这么久没见,你现在还把他当朋友吗?”
“现在连朋友都算不上了。”黎禾望并未直接回答,笑了笑,“你是没看到昨天的情况,我们俩说话都特别客气,就像刚认识那样。”
谭绮然唏嘘:“怎么会这样,这跟我想象中的场景差太多了!”
黎禾望好奇:“你都想什么了?”
“你现在不是记者嘛,”谭绮然偏着头,“陈洲又是热点人物,我以为他会点名让你去采访他。然后跟你单独相处,聊个天叙个旧什么的。”
她描述得绘声绘色,黎禾望托着腮认真道:“他要是这样做了,我肯定生气。”
“为什么?”谭绮然明显没搞懂,“你不想跟他说话吗?”
“先不说我还在试用期,根本不够格越级采访。”黎禾望心平气和地说,“本来发布会结束就能走的。按你的设想,我还得被他叫去加班。”
谭绮然:“也有道理。”
吃过饭,谭绮然正寻思着接下来要去哪儿逛:“去服装店还是饰品店呢?
黎禾望说:“去五金店。”
谭绮然傻眼:“哪有女孩子去五金店闲逛的?”
黎禾望笑:“我啊。”
今天早上,黎禾望发现房间的那几块玻璃窗,两边的螺丝年久失修有些松动,会随风发出晃动声。
黎禾望把这个情况反映给了房东,但他表示自己人在外地,让她自己解决。作为补偿,下次收房租会优惠点。
要解决,就得先去五金店买螺丝刀和扳手等工具。
采买完毕,谭绮然跟着黎禾望回了家。看着她把玻璃角松动的螺丝一个个拧紧,自己想帮忙却插不上手,不由得说道:“黎黎,我真佩服你。”
一通忙活后听到这句夸奖,黎禾望还不太明白:“什么?”
谭绮然:“你有勇气自己出来住,还会修东西。我都做不到,我真没用。”
“这算什么。”黎禾望笑,“我刚搬过来的时候晚上一个人害怕,必须得开灯才能睡。修东西也是慢慢学会的,你才不是没用呢,你只是没到懂的时候。”
谭绮然:“总有一天我要像你一样独立!”
她又四处看了看,点评道:“这房子有点旧啊。”
“好在家具齐全,无所谓啦。”黎禾望对住处的要求不高,“回头我看看再添点什么,跟着网上的家居博主简单改造一下就行。”
“竟然还是个两室。”看到旁边的小卧室,谭琦然道,“我都想搬来跟你住了。”
黎禾望笑:“你推开门看看再说。”
谭琦然推开门,看到房间的具体模样后,她默默地关上了门:“当我没说吧,这看着不像能住人的样子。”
“连空调都没有,采光也不好。”黎禾望说,“原来还堆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打开门就能闻见尘土味。这已经是我清扫过的,比之前好多了。”
这房子位于老小区的步梯五楼,原本是一室布局。房东后来另辟了个小隔间,自改成的两室,采光和面积都不怎么样。
正因如此,黎禾望才能以跟一室差不多的价格租下了这个房子。房东是个爽快人,直说让她随便当储物间用。
两人晚饭就在家里解决,黎禾望下的厨。独居日久,买菜做饭比点外卖省钱多了,她的厨艺也日渐增长。
临走前,谭绮然担忧道:“黎黎,我觉得你卧室的窗户有点漏风,天太冷了,你受得了吗?”
黎禾望满不在乎:“我没事的,被子厚。”
老旧门窗不隔音还漏风是难免的,凑合凑合撑过冬天就好了。
工作日第一天,黎禾望把整理好的采访稿弄了个文件,早早地发给了叶栀。
看过稿子后,叶栀酌情修改了部分内容,最后发给了编辑。
她不忘对黎禾望的工作给予肯定:“挺好的,不用我怎么改,辛苦你了。”
黎禾望:“不辛苦,谢谢叶老师。”
“谢什么。”叶栀很喜欢这个能办实事的下属,她翻阅着资料说道,“上午的时候主编通知说,和信生物那边有意和我们合作,可能会把下一期的财经专访交给我们来做。这是需要你整理的文件,你看一下。”
黎禾望接过厚厚的一沓文件:“已经确定了吗?”
这样炙手可热的采访对象,哪家媒体能拿到独一份的报道机会,必将名利俱收。
叶栀:“听主编的意思,很有希望。不过几家媒体的角逐太激烈了,不排除对方有多番考察的可能。”
黎禾望:“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