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信生物新研发了一款儿童专用抗病毒药,报社就此进行了专项报道。
黎禾望负责逐一记录读者的提问和反馈,汇总成表格,后续再由专人进行解答回复。
刚开始汇总信息,周仕华从门外进来,传了个话给她:“禾望,外面有热心群众说要爆料,指名找你呢,快出去看看吧。”
黎禾望诧异地走了出去。在走廊见到来人时,她心里猛然一惊,隐约猜到了什么。
“热心群众”是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年男人,他面颊凹陷,眼神阴鸷,却硬生生挤出一个违和的笑来:“黎大记者是吧?”
黎禾望忽略掉他语气里的讽刺,礼貌一笑:“您好,可以说说您具体想反映的事吗?”
“我老婆不见了,她叫刘萍。”李庭海问,“黎大记者一定知道她在哪里吧,能不能帮我这老头子找找?”
黎禾望面露惊讶,用公式化的口气问道:“找不到人,您报警了吗?我也可以先帮您联系我的同事,在报纸上登篇寻人启事。”
没得到正面回答,李庭海撕下了客气的伪装,逼问道:“你肯定知道她在哪儿,赶紧告诉我,不然就别怪我打搅你工作了!”
工作时段走廊很安静,李庭海的大声吵嚷引来了周围同事的关注。已经有人从办公室里跑出来,想一探究竟。
周仕华见情况不太对,忙问道:“禾望,这是怎么回事啊?爆料不顺利吗?”
“没事。”黎禾望没有多说,“是个误会。”
事实上,哪有什么热心群众的爆料?她第一眼就猜到了这人的来意。
刘平的离婚冷静期还没有过去,李庭海恐怕是中途反悔了。他联系不上刘平,又觉得她会知道地址,所以才狗急跳墙上门纠缠。
黎禾望维持着面上的客气,不失礼数地对李庭海道:“不好意思,我只是个记者。如果您不报警也不登报的话,别的我帮不到您。”
“好啊!”李庭海怒目圆睁,威胁道,“那我就要找你们领导说说事了。”
黎禾望眼里没半点畏惧,进办公室前还顺手给他指了指方向:“您请便,领导办公室在那边,左转第一个门。”
“你站住!”李庭海眼珠子滴溜溜地转,“行,既然你不告诉我,那我就只有用自己的办法找人了。我刚从前厅过来,你们正在直播是吧?我也过去露个脸,到时候闹出什么不好的影响,可都是你的错。”
黎禾望脚下步子一顿,明白了李庭海打的什么算盘。
正巧赶上新媒体部的同事在大厅直播。如果他搞出什么动静,必然会打乱直播进程。
黎禾望转身:“确定要去?”
李庭海以为这招有效,露出一丝狞笑:“你怕了,那就赶紧说。”
“怕?”黎禾望径直打断他,“您都不怕,我有什么可怕的?直播事故自有专人处理,我的同事会及时报警。顺便提醒您一句,直播是面向公众的。说不定您的街访四邻、亲朋好友都会看到您被警察带走的实时画面。”
“你……”李庭海色厉内荏,这番话恰好说在了他的顾忌上。
黎禾望一板一眼道:“不过我也很乐意帮助您。”
以为有转机,李庭海面露喜色。
“我现在就叫保安。”黎禾望微勾唇,“总比让您被警察带走好吧。”
威胁不成反被唬住,李庭海嚣张气焰灭去了一大半,但又不甘心无功而返:“那你给我登报找人总行吧?这符合规定了吧!”
黎禾望惦记着未完成的工作,不愿与他多说:“符合,只是要等排期。”
暂时打发走了李庭海,黎禾望不敢掉以轻心,向叶栀反映了这人存在闹事倾向。最后的结果是知会保安加强门禁,建立更严格的准入制度。
到了下班时间,表格汇总还剩一点小尾巴,黎禾望决定带回家加班。走出公司不远,她在路上被人堵了个正着。
还是李庭海,不知是去而复返还是压根没有离开。他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逼问道:“到底什么时候给我登报找人呀?有没有个准信?”
“要走流程。 ”黎禾望照旧答得模棱两可,“具体我也不知道。”
模糊的态度让李庭海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他恼火地上前几步,眼露凶光,不怀好意地盯着黎禾望。
黎禾望警惕起来,心想不会他应该不会蠢到在大庭广众之下打人吧?她把手机调到通话页面,眼神戒备。
忽然手腕一紧,竟有一股强劲到无法挣脱的力道拉住了她,将她整个人拉得往后退了几步。
力道虽大,动作却是轻轻的。目光才对上身侧人的衣角,黎禾望的心便高高悬起,瞬息的卷舒开合都任他了。
陈洲放开手,站在黎禾望身前,视线垂睨过来:“什么情况?”
黎禾望收敛了心神,话语简明:“他是刘阿姨的前夫,缠着我问刘阿姨在哪儿。”
“你怎么说话呢?”李庭海被“前夫”两个字戳中了痛点,气急败坏道,“我们还没正式办手续呢。你一个记者不好好干自己的工作,整天撺掇别人离婚算怎么回事?”
他不仅不承认自己在婚姻中的错误暴行,居然还把离婚的原因归咎于别人的“撺掇”。
黎禾望心头郁怒交织,她想回击几句,又觉得没必要。像李庭海这种不分青红皂白只知道主观臆想的人,跟他说什么都是白费口舌。
李庭海以为她不说话是理亏了,越说越恶毒:“你不怕以后遭报应啊?”
黎禾望眼一抬,忽见陈洲还算平静的神情骤然间冷下来:“我现在就可以让你遭报应。”
微风忽起,她的心微微颤栗,残余的躁郁在不知不觉间被抚平。
碰上个不好惹的硬茬,李庭海面露怯色。但一想到自己的年龄,还是强装镇定:“你想干什么?欺负一个老头子啊,我跟你说你别过来……”
陈洲微一皱眉,还未有所动作,袖子就被小幅度地扯了下。
正是黎禾望情急之下无意识的动作,她是真怕陈洲再靠近就会被讹上,劝道:“冷静!”
陈洲漠然道:“怕什么,又不是赔不起。”
“……”黎禾望松开手,作思考状,“但是人家一把年纪了,要是出点问题身边也没个人照顾的,多凄惨呀。”
袖口处的牵引感骤然消失,陈洲紧跟着收回手,环抱双臂。
轻风从南来,路边的灌木飘若无依了一般,翻出扇扇翠波,晃得人眼晕。
陈洲收回眼,建议道:“可以请护工,二十四小时贴身照顾。”
“还是你想得周到。”黎禾望感叹了句,顾及到场合又补充道,“但以暴制暴是不可取的。”
“……”
李庭海始料未及,俩人竟然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讨论怎么修理他,以及修理后的处理措施。
周围时不时有路人经过,指指点点的目光虽不明显,却又切实存在。
黎禾望的心情就跟被架在火上烤一样,焦灼又无措。不光为现在的情形,更因为想到了刘平过去的处境。
陈洲神色愈加不耐,吐出一个字:“滚。”
见势不对,李庭海唉声叹气,举起手机嘴里胡乱喊着:“哎呦,欺负老年人是吗?我把你们拍下来发到网上……”
他边说边往后退,逃窜一般离开了现场。
黎禾望看向陈洲,道谢的话还没说出口,先迎来了他的问题。
“他怎么找上你的?”陈洲面色不佳,话里情绪也淡。
黎禾望能理解,任谁碰到这种麻烦都难有好脸色。
她把头一次给刘平写报道被投诉的事简单说了遍,回忆着猜测道:“应该是今天下午我去绿城小区采访的时候,被他盯上了。他到处问刘阿姨的新地址,就想从我这里套话。”
解释完,黎禾望认真道谢:“谢谢你帮我。”
“用不着。”陈洲目光无波地扫过她,“路见不平,是个人都会出手。”
黎禾望仍旧道:“谢谢,给你添麻烦了。”
陈洲:“这个麻烦找过你几次?”
“两次,都是今天下午的事。”黎禾望不甚在意,“不过没什么,他一把年纪了,就只敢装腔作势而已。”
陈洲没再作声,眉眼间浮现冷肃之色。
回家路上,黎禾望逐渐生出一些忧虑的心绪。也不知道李庭海的那些话是虚张声势,还是真的打算利用网络力量报复他们。
老人作为弱势群体,天然地更容易引导舆论风向,引发关注和同情。
她倒不怕这些,就是担心陈洲。他背后毕竟是和信生物,本身自带关注度。一旦被有心人利用,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恐怕会给公司声誉带来难以消解的负面影响。
此前整理新闻素材,她不是没见过类似的案例。
思及此,黎禾望调转方向,马不停蹄地跑了趟绿城社区。她找到王民,反映了下午发生的闹剧。
“……王主任,现在正是评选文明社区的关键时刻,之前我们也报道了绿城社区精神文明建设的卓然成果。如果因为某个人寻衅滋事,破坏社区声誉,那就太不值得了。”
王民很意外:“竟然有这样的事?你们报警了吗?”
“没有。”黎禾望说,“王主任,我们都不想闹到那个地步。”
王民记录了细节,正色道:“黎记者,感谢你告诉我。这件事我们肯定会管的,我一定会对他进行批评教育。”
黎禾望:“谢谢,麻烦您了。”
从绿城社区出来后,黎禾望给刘平打了个电话。通话里她没提李庭海在报社撒泼的事,只叮嘱刘平要小心他的纠缠。
李庭海很有可能在冷静期间,单方面撤销离婚登记申请,到时候就要考虑走诉讼程序。
挂断前,黎禾望表示她愿意帮忙联系律师,处理一系列的问题。
晚上回到出租屋,黎禾望烧了壶热水。她抱着杯子暖手,不受控制地想起陈洲。尽管他说了可以应对,心头仍然盘踞着淡淡的不安感。
接近凌晨十二点,这种不宁心绪仍旧挥之难去。黎禾望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都睡不着。她突然坐起来,开了床头的小夜灯。角落里的暖黄淡光,倾洒在亮起的手机屏幕上。
未经深思熟虑,黎禾望稀里糊涂地给陈洲发了条消息:【你睡了吗?】
虽然只是一句很平常的话,但纵观以前的聊天记录,也显得不平常了。自重逢以来,两人都是有事说事,就像偶有工作交集的同事,从不会出现类似的问候。
另一边。
更深寂静时,陈洲闭眼睡去。枕边的手机提示音响起,他眼皮微动。这个点儿还发消息,不论是公事还是私事,都是来找死的。
陈洲拿过手机一看,神情霎时间由不耐转为怔忪。他忙按下开关,灯光大亮,一室昏暗尽散。
分明刚从浅眠中醒来,可男人不仅没有丝毫倦意,眼眸漆亮还更胜平时。
盯着屏幕等了约莫一分钟,黎禾望收到了陈洲的回复:【没有。】
黎禾望发了句:【今天的事,你别担心。】
陈洲:【我不担心。】
黎禾望:【可我担心,如果他真的在网上发了不实信息,我一定会为你澄清的。】
这几个字在她的心里盘旋很久了,好像重逾千钧,难以吐口。真的说出来后,黎禾望顿感心中轻盈。
陈洲:【不需要,我会处理。】
黎禾望在对话框里敲出一段话:【我知道你不需要,但你今天帮了我……】
她盯着屏幕看了良久。
鉴于彼此不冷不热的现状,最终还是决定删掉这段话,以免招来他的不耐。
陈洲熄灭了房间的灯,再度陷入一片阴影里。静夜沉沉,寥寥几语,铺满了他的心。
陈洲闭上眼,平展的枕巾被他拨出数道水纹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