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是母亲所定的名字。
乡下女人没读过书,怀上头个孩子后,一心想着取什么名字好。在河边洗衣服时想,在田野割猪草时也想,无奈都没想出名堂。
孕中劳作使母亲力竭晕倒了。丈夫公婆体谅她肚子里还有一个,拿出几毛钱买来两斤红枣。
这是听村里赤脚医生说的,红枣是补品,补的是力气。吃了以后,抡棒槌和推磨都能更有劲头。
母亲的饭食依旧粗粝,她口中无味,并不觉得红枣皮比麸皮更好下咽。但丈夫在旁边盯着,她还是裹干净了枣核上丝丝屑屑的肉。
邻居给母亲支招,村头住了个有学问的教师,文化人起名字肯定讲究。
母亲挑出最饱满的红枣,架着沉重的身子出发了。到村口的距离不远不近,黄土平地,被她走出了山路的盘纡。
那人不要母亲的谢礼,在纸上写下了一个“平”字。意思是平安、平顺,还讲了大繁至简的道理。
母亲回去时看了一路,虽然不太懂,但不妨碍她暗自定下了这个字。一商量,丈夫公婆也都是同意的,理由是这个名字一看就像男孩。
谷雨过后是寒露,打谷场上正忙。风翛翛而过,在镰刀的敲打下,豆子从开裂的豆荚中脱落。
刘平出生了,是个女孩,名字没有改。对除母亲以外的人来说,她叫刘平还是刘不平,都没什么分别。
村口那个给刘平起名的人,后来成了她的小学语文老师,教导她要多读书。
十二岁那年,母亲去世,留下她和年幼的弟弟。父亲更加卖力地刨腾那点地,会给姐弟俩带回来红薯和花生。
有一天,父亲可能是刨错地了,带回来一个女人。
当时刘平正捧着老师给的诗集册子,刚好读到“天生旧物不如新”。没有注释和解析,她却好像懂了这句的意思,觉得明天不用再问老师了。
母亲的遗物逐渐被清理出去,从穿过的衣服到用过的器物,再到她。
对外的说法是地里收成不好,实在养不起。邻里私下里轰然大笑,又觉得这做父亲的虽是庄稼人,心思倒是很巧妙。与其被人骂没良心,倒不如被人说是没出息的穷鬼。
对她,没有说法。
刘平被移交给一对夫妇。离家的前一晚,父亲招待了他们,用母亲生前酿的高粱酒。两个男人称兄道弟,笑语连连,互称对方仗义。
她走的时候没闹,安静地带走了母亲的嫁妆,一个还没来得及丢弃的面盆架。
养父母有儿有女,对刘平算得上不错。在那个条件落后的年代,怕她看书伤眼,毫不吝惜地点了两盏煤油灯。
尽管亲生儿子嫌弃这股煤油味熏人,也没有灭掉一盏。养父母说,她来了能给家里多添人气,不怕费这点东西。
直到过了几年,刘平才明白这话还有另外一个意思。
刘平不太想记得那时候的事了。
柳木编织的床,垫了层纸皮和褥子,仍然是这里凹那里凸。她瑟缩地躺上去,背后像异生出了一块骨头。
父母依然是父母,哥哥却变成了丈夫。
而她,早就不是刘平了。
她和丈夫就像两棵树,原本各有各的地界,互不相干。长到半途时,她的躯体突然被钝斧砍了一下。
她愕然低头看,斧子上锈迹斑斑枝叶散落一地,那些拏云冲霄的梦被踩在泥里。
很痛,竟然没死。
她抱着断裂的虬干,倒向另一棵树。他们说这是依靠,她却只觉得挤。
每每相触总有磕碰,处处杆格不入。
她被扇过巴掌,动手是种仁慈,因为没用桌椅板凳之类的工具。
她坐在母亲的嫁妆前,先用粗布擦那面方镜,再擦嘴边的血迹。
她尝到了一点腥味。这味道很熟悉,好像当年那把斧子上生的锈,已经融进了她的血液里。
此后的很多年里,刘平每天都照那面镜子。
小的时候,母亲常在镜子前给她梳头。头发打结了,用梳子蘸一下脸盆里的水,再梳就会慢慢变顺。
镜子澄明如水,她从里面看到了母亲。
照着照着,流尘翳镜,暗如蒙漆。再也看不清人了。
刘平去换了一面镜子。
她说,镜子里有年轻的母亲,有这一生最快乐的日子。
后来,李庭海知道打人犯法,换了种发泄方式。他开始砸毁她珍视的东西,镜子首当其冲。
刘平换镜子的频率越来越高。
再后来,李庭海发现了刘平珍视的报纸。上面竟然印着她的本名,而不是他所改过的名字,一种脱离掌控的感觉油然而生。
报纸被撕碎,黎禾望作为报道记者,也遭到了投诉。
李庭海知道投诉不一定会有结果。他做出迁怒的行为,最终目的不是让黎禾望受到惩处,而是通过暴力闹事来威慑刘平。不要妄想向别人寻求帮助,不要妄想摆脱他。
确实有效,在投诉事件过后,刘平曾对黎禾望一再躲闪。
直到年底,黎禾望强调了回访任务的重要性,刘平才再次接受采访。
在这不久前,年迈的婆婆兼养母在医院病逝。刘平陪着她走完了最后一程后,决定向李庭海提出离婚。
起初,李庭海是不同意的。他指着鼻子痛骂刘平没良心,老人刚咽气没几天就要跟他离婚。镜子再次遭殃,变成一地的玻璃碎碴。
刘平轻车熟路地收拾了那些玻璃碎碴,她没有和李庭海争辩。无论他怎么骂,都只是反复地提离婚。
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引来了居委会的关注。调解员上门后,首先批评了李庭海的不当言行。但也仅限于此,仍以劝和为主。
刘平不听这个劝。
家事外扬,李庭海觉得脸上无光。加上被调解员训了一顿,他丢了面子不说,妻子还在外人面前坚持和他一刀两断。
这极大伤害了李庭海卑微可笑的自尊心。他恼羞成怒,当天就和刘平去了民政局协议离婚。甚至特意回了趟老家,在共同的亲友圈里,四处宣扬她“白眼狼的恶行”。
只要能离婚,这些刘平都不在乎,就等着三十天的冷静期过去。期间,社区频繁上门劝解,李庭海也在电话里叫嚣让她趁早滚出去。
所以刘平搬离了那所房子,她搬家很轻松。
除了那个捡来的铁皮抽屉,那张拼凑起来的报纸,没有什么东西是真正属于她的。
—
黎禾望突然接到个电话,纪寻妍临时指派了新的任务。她匆忙告别了刘平,郑重嘱咐了几句话。
下楼时,她无意识地搭在了楼梯扶手上,沾了一手灰。
黎禾望抽了张纸巾擦手,边走边在脑海中回想刘平的倾诉。她眼眶温热,不由得在心里发出悲叹。
说起曾经的苦难,刘平是那么平和,仿佛不是自己经历过的事。只在最后提到离婚时,脸上闪现了恨恨之色,扬高声调道:“我早就想摆脱这一家人了!”
“但是……”接着,刘平的声音又低了下来,苦笑着叹道,“看着躺在床上的老太太,我总是会想起小时候的煤油灯。”
黎禾望不知道该如何描述内心的震动,但知道刘平在想什么。
她在想很多年前。
屋里散不去的煤油味,眼前被照亮的书页。
还以为从此会有片瓦遮雨,没能料到是这样的结局。
可即便如此。
她也还是记得,多点的那一盏煤油灯所散发的光亮。
—
绿城社区要在广场举办“孝老爱亲”的专题讲座,黎禾望和同事林梦舒一同去现场跟进报道。
整个过程很顺利。
结束后,林梦舒打算忙里偷个闲:“禾望,先别回去啊,回去了指不定又有什么活想着让咱俩干。我打算去附近的奶茶店坐坐,你要一起吗?”
黎禾望婉拒道:“我戒奶茶,就不考验自己了。你去吧,我就在这小区随便转转。”
林梦舒也没勉强:“那走的时候你喊我一声。”
黎禾望:“好,晚会儿见。”
在外面站了两个小时,黎禾望感到喉咙干渴,走进小区的超市买了瓶一块钱的矿泉水。
超市对面的文化宣传栏前头,有几个人在用螺丝刀拧掉玻璃框架四周的螺丝。
黎禾望定睛一看,他们拆除的,竟是刘平道德模范宣传事迹的展板。
她停留了一会儿。
那些人只拆了这一块,拆下之后替换了新的社区志愿者事迹,其他的展板一概未动。
离开前,一个人嘟囔了句:“诶,你知道为啥撤这个吗?”
另一个人努努嘴,议论道:“肯定因为离婚的事啊,影响不好。”
黎禾望把喝完的矿泉水瓶子扔进垃圾桶,转身向居委会的方向走去。
王民接待了她,态度周到:“黎记者,不知道你这次来是想了解哪方面的情况?”
黎禾望没兜圈子,单刀直入道:“王主任,我刚刚看到社区的道德模范宣传栏更换了内容,而且只换掉了一个人的,这是发生了什么吗?”
“你说这个啊。”王民扶了扶眼镜,想起她上次的问询,无奈道,“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她就是我们小区那位要离婚的道德模范,我也是综合考虑到影响才撤掉了宣传板。”
社区往往倡导家庭和谐,派调解员多次上门劝和,是怕离婚会影响道德模范的榜样示范作用。可刘平坚持要离,这不是一个正向的引导。
黎禾望明白他的考量,但还是斟酌着措辞道:“王主任,前几天我在咱们小区转了转。从邻里互助角到文化宣传栏,到处都能感受到社区工作人员的用心。”
王民谦虚地摆摆手:“我们基层工作者一直都是这样的,为人民服务要从小事做起。”
“说起来,我还采访过刘阿姨。”黎禾望调转话锋,语气诚恳而温和,“我了解她的模范事迹,这也是咱们社区精神文明成果的缩影。我刚才还准备去取材拍照呢,可惜已经撤了。”
王民停下反复擦拭镜片的动作:“黎记者,这件事你不清楚内情。居委会撤掉刘萍同志的宣传栏,也是无奈之举,全是她丈夫的要求。”
黎禾望愣神几秒,心里渐渐浮现一个模糊的猜测。
王民重重地叹了口气:“清官难断家务事啊,老李来居委会闹了好几回了,吵着要让我们取消刘萍同志道德模范的称号。评选都是有章程的,哪能这么胡来?但是讲不通啊,他在大厅赖着不走,还嚷嚷着要去砸了宣传栏。外面人来人往的都是办事群众,正常工作都受到影响了。我们也怕他真的去砸了宣传栏,造成财产损失事小,万一伤到人可是大事,只能先派人撤掉了。”
“原来是这样。”黎禾望说,“那什么时候可以再恢复呢?”
“总得等李庭海情绪稳定了吧。”王民答得含含糊糊,又道,“黎记者,我这里有以前拍下的宣传栏照片,也可以给你当素材,不耽误事的。”
黎禾望微笑:“那谢谢王主任了。”
“不客气。”王民敲了敲“十佳家庭”申报文件,“黎记者,我们的调解员说最近都没见到刘平同志,你知道她搬去哪里了吗?”
“刘阿姨搬走了吗?”黎禾望语气先是惊讶,后又转变得真诚:“王主任,我不知道,上次采访完我就没再见过她。”
出了王民的办公室,黎禾望打开微信编辑了两条消息。
林梦舒发了个位置过来:“我也好了,奶茶店门口见。”
黎禾望打开导航。
身后的居委会大厅,一双皱皮耷拉的混浊眼睛,死死地黏住了她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