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黎禾望写完稿子以后,立刻给谭琦然打了个电话。
“黎黎,我刚想打给你呢。”电话那头,谭琦然说,“咱俩真是心有灵犀。”
黎禾望直截了当地问:“然然,你跟黎之升现在怎么样了?”
“就那样呗,算是熟一点的朋友。”谭琦然一撇嘴,“不对,今天他已经被我扣分了,现在算是不那么熟的朋友。”
黎禾望忙问:“他哪里惹到你了吗?”
“这就是我准备跟你说的!”谭琦然陡然拔高音量,不满地哼了一声,“我今天对他很失望——他竟然嘲笑你的名字!”
压根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原因,黎禾望一愣,随后笑了:“然然,我没什么的,你不用放在心上。”
她知道黎之升就是那么个大大咧咧的人,他的笑没有恶意,单纯就觉得她名字好玩。
“我怎么能不能放在心上?”谭琦然气鼓鼓道,“你脾气好,我却不能不计较,哪有当面取笑别人名字太随便的,人家陈洲都没笑!走的时候他还说要送我回家,我才不要这种没风度的男人送呢,我是自己走到地铁站的!”
黎禾望一颗心像浸在温水里,盈满了暖融感:“好啦,别气别气,你走得累不累?”
谭琦然:“就走了不到一公里,不累。”
“那我问你,”黎禾望说,“抛开这件事,你对黎之升现在是什么想法?”
对面安静了几秒,谭琦然似在思考,最后道:“我抛不开。”
“……”黎禾望关切道,“你对他没好感了吗?”
谭琦然语气迟疑:“还是有点的吧,全靠高中时的好感撑着……他跟我想象中不太一样,但具体的我也说不上来,就这么个情况。”
关心完谭琦然的感情进展,黎禾望揉了揉太阳穴。因为提到了名字的事,她不可避免地想起了从前。
黎禾望从小学就想改名,这个心愿却一直被奶奶无视。后来被父亲黎衡宇和母亲宋青曼知道了,也并没迎来任何转机。
在他们看来,改名是毫无意义且浪费时间的麻烦事。所以只是随便应付了她几句:“你现在还小,等以后长大了再说吧。”
大人们总以为她是孩子心性,改名的事过会儿就忘,但黎禾望一直记得。她在等,等自己长大。等父母不那么忙,有时间喜欢她,就会愿意答应她。
这么一搁置,就等到了十五岁的时候。
黎禾望在高一年级的测验里名列前茅,达到了父母制定的标准。她很高兴,又想到改名字的事。
她早就对改名字的流程以及所需的材了然于心,只差一个监护人的陪同。
即使是午饭时间,校园电话亭的队也很长。黎禾望好不容易排到了队,在电话里向父亲黎衡宇提起改名的事。
“你还惦记着这事呢?”黎衡宇叹口气,“真不知道你在坚持什么。黎苗,你别再想这件事了。改名需要出生证明,你没有啊。”
黎禾望愣住:“为什么没有?”
黎衡宇直白道:“时间太久,早都忘记丢哪里了。”
黎禾望顿了一下,有些话她想问,但终究还是没有问出口。
挂断电话,黎禾望来到食堂吃饭。
安州一中新制定了陪餐制度,今天是试验推行的第一天。
具体措施就是每天安排值班老师到餐厅陪学生一起吃饭,名为陪餐,实则起到巡视监督的作用。禁止男女混坐,同时纠察谈恋爱的风气。
黎禾望随便找了个位置,和不太熟悉的女同学坐在一起。
想到盼望了那么久的事还是要落空,黎禾望用筷子戳了戳盘子里的菜。她好像失去了味觉,什么都难以下咽。
戳着戳着,黎禾望余光一瞥,发现陈洲坐到了她隔桌的空位上。在场的同学都异常震惊,不约而同地朝那个方向看了过去。
因为隔壁的桌子,坐着的是陪餐的值班老师,姓赵。
对于老师,大家都是退避三舍的。就算座位不够,宁愿站着也绝不会主动凑上去。可是陈洲就这么突然地坐了过去,甚至还是和赵老师面对面。
周遭的气氛变得诡异起来。
赵老师正在嗦粉,忽然注意到对面莫名其妙来了个学生,还一直盯着自己看。
他茫然地抬起头,甚至还没来得及把粉咬断。粉在嘴里一半,碗里一半。
赵老师觉得这很难办。
顾及身为老师的形象,他连忙咬断嘴里的粉,清了清嗓子:“这位同学,你有什么事吗?”
陈洲摇头,语调很平:“没事,老师,您继续啊。”
赵老师:“……”
你没事,我有事。
他被看得心里发毛,如坐针毡。心想这孩子不会有什么毛病吧?可是表面看起来一切正常。
人家只是坐在他对面而已,除此之外什么也没干。校规也没有规定说,学生不能看老师吃饭。
赵老师审时度势,觉得他还是赶紧离开,换个地方吃比较好。
于是他端着碗走了。
包括黎禾望在内的众人,依旧将疑惑的目光放在陈洲身上。
没有人明白他这奇怪举止的用意。
盯着他们的老师走了,气氛明显变得欢腾。男女规矩分坐的局面,也随之改变。胆大的带动胆小的,同学们又开始混坐在一起说笑。
不知不觉间,陈洲坐到了黎禾望的对面。看到她面前几乎没怎么动的餐盘,他眉梢极淡地抬了抬:“黎禾望,你当自己是棵草吗?”
黎禾望低下头,小声说:“我听不懂。”
陈洲:“是吗?”
黎禾望向来不愿意在别人前展露脆弱的一面。她笑了笑,胡乱搪塞道:“我只是不喜欢吃胡萝卜。”
陈洲目光侧落过来:“谁昨天中午在我旁边吃鱼香肉丝?”
“…… “
的确是她。
唉,同桌之间很难有秘密。
不一样。”黎禾望低垂眼睫,决心把谎话说到底,“昨天是胡萝卜丝,今天的是胡萝卜片,我不喜欢吃这种形状的胡萝卜。”
话才脱口,黎禾望自己都觉得这说辞太荒唐。哪有人挑食挑到食物形状的?人家肯定觉得她有毛病。
不过也无所谓了,她没有心情去想一个周密的说辞。
安静了须臾。
就在黎禾望以为,要迎来陈洲不屑的嘲弄时,他却起身离开了。
黎禾望小幅度戳着碗里的米饭,筷子一动一动的,心也在慢慢往下沉。
走了也好,起码只是无视她,而不是出言嘲笑。
米饭被戳成碎渣时,黎禾望对面的视野里,再次出现了陈洲的身影。他竟没有走,而是去买了一份意面。
她还以为他吃过饭了呢。
陈洲忽地抬起手,把她面前的胡萝卜,夹到了一个干净的盘子里。
黎禾望错愕地想,他这是嫌意面的配菜里没有胡萝卜,要给自己添点菜吗?
意面配的餐具是刀叉。陈洲微微舒展指节,刀刃锯齿锋利,棱线直直地落在了那些胡萝卜片上。
在黎禾望不明缘由的目光中,他用刀叉一点一点地,把胡萝卜片分割成了细条状。
慢慢地,胡萝卜片变成了胡萝卜丝。
黎禾望的眼底忽然氤氲起腾腾雾气,刚才被压下去的情绪再度涌现,怎么散都散不去。
“现在可以吃了吗?”陈洲动作未停,握住刀柄的手若冷瓷雕就,“还是说你想吃其他形状的,比如胡萝卜丁 ?”
周遭的环境乱糟糟的,黎禾望耳边却只能听见陈洲的声音。一张桌子,两个人面对面,仿若自成一方天地。
少年低眉垂目,敛去满身恣肆,替她把胡萝卜片一点一点分切。
胡萝卜片受尽折磨,由片成丝,还有可能要被切成丁。
黎禾望用力地眨了眨酸胀的眼,把筷子伸向盘中的胡萝卜丝。
“别让我看见你带到教室。“陈洲神色凝肃,声音稍显板正,“我还要午睡,你嚼胡萝卜的声音会吵到我。”
黎禾望眼眶还红着,听到他这似训非训的话,唇角不受控地向上弯了弯。
她竭力克制着声音里的哽意,涩然开口:“我又不是兔子,而且你明明知道的……”
“我知道什么?”陈洲凝视向她。
他目如清波,声气带着少年人的轻悠:“我知道了……你是一棵难养的小禾苗。”
—
连着在办公室忙了几天,黎禾望接到了去符家坞做外采的任务。符家坞是一个隐于市区的城中村,早市文化闻名遐迩,她正是为此而来。
征得小摊老板同意后,黎禾望拍下炸油条的过程。
长条状的面团漂浮在滋滋冒泡的油面,经筷子翻转过几回,油条膨胀得金黄蓬松,烟火气萦绕镜头。
有一瞬间,黎禾望如追本溯源般,想起长在家乡土地上的那片麦浪金波。
拍完视频,黎禾望随机走访了一家蔬菜干果铺。在排队结账的人群中,她看到了称着红枣结账的刘萍。
“阿姨。”黎禾望径直去打了招呼,语气里带着困惑,“你怎么在这里买菜啊?”
看到黎禾望,刘萍先是露出意外表情,随后展开眼角的笑纹:“是小黎啊,我不在之前的地方住了,昨天刚搬过来的。”
绿城社区虽是老小区,但论其地理位置和环境设施,都远胜位于城中村的符家坞。刘萍没道理舍前取后,除非是她没得选。
“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搬过来?”刘萍看出她心中所想,手碰了碰竹编菜篮的边缘,“你现在有空吗?我慢慢告诉你。”
记录早市文化是既定的采访任务,除此之外暂时还没有别的杂事,黎禾望点了点头:“好。”
迈上狭窄的水泥台阶,黎禾望来到刘萍的新住处。
符家坞最显著的优点就是便宜,因此环境很差。楼梯扶手满是灰尘,灯泡上挂着结层的蜘蛛网。
门里就是另一番景象了。刘萍把屋内收拾得很干净,翻新过的铁皮抽屉被摆在显眼的位置,是为数不多的家具。
刘萍向黎禾望介绍自己新添置的养生壶,说是赶上楼下超市促销,只要五十块。
壶里煮着红枣茶,细密的气泡升起,枣皮绽开甘甜香气。在咕嘟咕嘟的沸腾声中,黎禾望听完了她的生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