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中午,黎禾望在茶水间冲咖啡时,接到了王民的电话。声称已经对李庭海进行了批评教育,他也签了保证书,承诺不会再寻衅滋事。
黎禾望本来稍稍放下了心,突然想到被撤掉的宣传栏,又叹了口气。
后续事情的发展,和她的预想大差不差。
离婚的事并不顺利,李庭海果然在冷静期结束的前几天,单方面要求撤销离婚登记。
为了摆脱他,刘平决定走诉讼离婚这条耗时又耗钱的路。
黎禾望帮着找机构选律师,但她缺乏经验,选了半天也不知道哪个更合适。
好在叶栀知道了她的苦恼,又同情于刘平的遭遇,给她介绍了一位靠谱但收费不贵的律师。
在律师高策的帮助下,刘平向法院提交了起诉状等材料,等待法院排期开庭审理。
晚上睡觉前,黎禾望接到了宋青曼的电话。
也没什么要紧事,就是说黎禾望已经很久没回家了,问她什么时候能回来一趟。
黎禾望决定趁这周末回去。
算上在校时间和寒假,她的确有日子不着家了。再过一周多就是宋青曼的生日,还能顺便把生日礼物提前送出去。
周六上午,黎禾望乘大巴车前往洛栖市。虽然人挤车晃空气闷,但费用比高铁便宜一半。
黎衡宇早年是在安州市做批发生意的,后来由于经营不善连连亏损,还被合伙人坑了一把。在安州混不下去了,只好又搬回邻近的洛栖市,也就是他们的老家。
这里不仅房价低,生活压力小,还有很多闻名遐迩的旅游景点,算得上宜居城市。
而那时候,黎禾望已经收到了安州一中的录取通知书。几天后就要开学了,举家搬迁不包括她。
黎禾望暂时被托付给姑姑照顾,她当时也没有想到,这个暂时竟有三年之久。
平心而论,姑姑对她不错。寄住的那段时间,从来没有把她和家里其他孩子区别对待。这一点,甚至胜过了宋青曼。
姑姑家房间不够,她被安排着和小表妹住一间,睡上下床。特意购置的上下床,远比学校宿舍的宽敞。
可寄住这件事,仍然让黎禾望感到不自在。尽管只有周末才去姑姑家,但每个睡在上铺的晚上,她都觉得心也是悬在高空不着地的。
偶尔下铺传来翻身声,黎禾望都害怕是不是自己哪里吵到了表妹,连呼吸都会刻意放缓。
某一天,黎禾望在电话亭里拨出了宋青曼的号码:“妈妈,我再过周末能回家吗?”
她问得小心翼翼,怕宋青曼不同意,还特意补充了句:“坐大巴只要二十多块,不用因为路费多给我生活费。”
宋青曼犹豫了一下:“坐大巴要两个多小时,你不嫌麻烦就周末回来吧,老在你姑姑家确实也不好。”
坐了两个多小时的大巴,去处终于变成了家。
家里,宋青曼正在看电视。看到黎禾望回来,她换了只手拿遥控器:“黎苗,你吃饭了吗?”
黎禾望摇头:“还没有呢,妈,你们吃过了吗?”
“我吃过了,贺贺在房间里写作业呢。”
贺贺是黎禾望的侄子,黎修贺。
电视里进入广告时段,宋青曼放下遥控器道:“冰箱里也没什么菜了,就剩几个鸡蛋。要是你不点外卖的话,我给你沏点鸡蛋茶喝?”
黎禾望一点都不饿:“不用了妈,你看电视吧。”
广告还没结束,宋青曼又道:“或者给你煮成荷包蛋也行。”
黎禾望还是拒绝,然后回到房间。她看了眼乱糟糟的床铺,知道这是侄女睡过的,动手整理起来。
一向如此,她都习惯了。
黎尚兴结婚后生了一儿一女,黎衡宇和宋青曼喜欢的不得了,时常把孩子带在身边。
家里人变多了,房间数却没变,怎么分配就成为难题。两个孩子小的时候还能共处一室,稍大一点就知道争地方,不允许对方踏入自己的领域。
黎禾望常年不在家,她的房间就被划给了侄女。自高中起就是这样,她经历两个多小时的颠簸回到家,面对的是一屋的凌乱。
还有一次黎禾望运气不好,刚好碰上小孩子耍脾气。属于她的铺盖,连带着冬夏的衣服被卷作一团,全部丢到了客厅。
黎禾望看了眼紧闭的房门,默默在沙发上腾出睡觉的地方。沙发长度有限,她必须蜷作一团,才不至于让腿悬落。
但黎禾望从不曾为房间的事和父母闹过。
一是觉得没有必要和小孩子置气,她在外面上学跟他们接触少,被排斥也很正常。
二是因为知道,闹了也不会怎样,徒增尴尬罢了。
收拾完床铺,黎禾望把换下来的被单什么的丢进洗衣机。她只住了一晚,把生日礼物送给宋青曼后,第二天上午就回了安州。
黎禾望忍痛买了返程的高铁票。天降大雪,手机上都弹出了道路结冰黄色预警。大巴车的班次本就少,出于安全考虑更是直接停运了。
这趟回家之旅匆忙仓促,跟读高中的时候几乎没什么两样。唯一的区别是,七年前的她不会坐高铁。
一次闲聊中,有同学提起黎禾望总坐大巴,也不怕晕车。
她说,高铁站离学校太远,倒车麻烦更容易晕。
同时微舒一口气。
她心底是庆幸的。庆幸这份麻烦,让她不必直言自己没钱。
碰到天气不好的日子,大巴停运,黎禾望只有忐忑地去姑姑家借住两天。
每每躺在那张上下床上,黎禾望总是会很晚才入睡,连掖被子的动作都拘谨如慢放。白天在房子里走的每一步路,也是慎之又慎。
她暗自祈祷着,冬天赶快过去吧。
……
忙完年终特刊,黎禾望迎来了几天相对闲暇的日子。
上午没什么事,隔壁工位的同事七嘴八舌地说着闲话。黎禾望前一晚没睡好,这会儿困得打盹,也不知道他们在讲什么。
直到林梦舒把手机递给她:“禾望,你看这个。”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篇公众号的推文,来自《明镜新闻》,标题是“少年夫妻老来散”。
黎禾望整个人还迷迷糊糊的,瞄了一眼页面,随口道:“这标题写得挺委婉,还带点文学色彩。”
她继续往下看,手指每下滑一寸,表情就多凝重一分。看完整篇文章,黎禾望的脑子已经彻底清醒。
《明镜新闻》的这篇报道,采访对象竟是李庭海!
通篇以向往的口吻娓娓道来,先是回忆年轻时。
夫妻俩起早贪黑地编竹篾去镇上卖钱,回家路上分食同一个烫口的牛舌饼……诸如此类平凡又温暖的情节,数不胜数,特别强调这些全是受访者的内心剖白。
又以无奈的口吻深表遗憾,唏嘘婚姻的破碎非他所愿,俨然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
因为措辞的文学性,这篇推文一经发出,便获赞无数。冠以“爱情遗憾”的关键词,在网络上引发了不小的舆情。
底下的热评层出不穷。
一条最前头的高赞评论感慨:“或许遗憾才是人生常态。几十年前,他会在编竹篾时小心翼翼地刮去竹子上的毛刺,害怕伤到她的手。她曾经亲密无间地和他分食同一个饼,现在却连面都不想见。”
黎禾望再三回看,确认文章里没写这么细。什么编竹篾去毛刺,纯粹是网友基于“他”的深情人设,脑补出来的。
只有寥寥无几的评论说:“如果他真的这么好,妻子为什么要跟他离婚呢?”
但很快被大批量艾特对象的评论淹没:“宝宝,我们一定不要走到这一步,到老了你不会这么对我的吧?”
“……”
黎禾望忽然无语凝噎。仅凭一篇辞工精巧的文章,竟然会有这么多人自动为“他”赋魅。
虽然原文中并没有直接提及刘平的名字,但能看到暗指的线索。譬如居住地,再如曾获模范荣誉。
且李庭海是实名接受采访的,看到报道的街坊四邻,很容易就能认出主人公就是身边人。
看来李庭海是知道强硬施压没有用,转而走迂回策略了。立深情挽回的人设,刘平看到说不定就会心软,再不济也能鼓动舆论倒向他这一边。
黎禾望又想到另一种可能,不由得生出微微的担忧。
这样下去,刘平的真实身份被扒出来是迟早的事。舆情给大众营造出夫妻感情深厚的错觉,会不会对离婚判决的结果有影响?
黎禾望是个外行人,遇事不决,第一时间联系高策律师:【高律师您好,有个问题想咨询您,您现在方便吗?】
他给出的回复是:【我现在就在你们报社的会议室,快要忙完了,稍后详聊。】
原来,叶栀正在追踪报道一起大额消费纠纷,这也是高策接手的一个案子。他负责对某些争议性问题释法说理。
会议室离黎禾望不过几步路之遥,眼下也没什么事。她怕在手机上说不清楚,干脆直接去门口等了。
等候期间,黎禾望仔细地把那篇推文看了又看。看到第三遍时,1号会议室的门开了。
黎禾望下意识抬起头,迎面对上了陈洲的眼。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脚步顷刻间定住。
其余人陆陆续续地从1号会议室里出来,有一个还特地追上来和陈洲打招呼,他也点头致意。
尽管在黎禾望看来,他回应得敷衍了事,看上去很不耐听那些场面话。但还是顾着面子停在原地,没找借口推脱离开。
好在那人说几句便走了,一时间,走廊里只余下黎禾望和陈洲两个人。
视线相对之际,陈洲的眉眼悄无可察地一弯:“你在这里等多久了?”
黎禾望一脸困惑,惊讶于他用了“等”这个字:“十分钟吧,你怎么知道我在等人?”
恰在这个时候,2号会议室的门也开了,里面走出来一个约莫二十六七岁的男人。
高策面容俊朗,一身精锐气质,朝黎禾望笑了笑:“让黎小姐久等了……这位是?”
他看向黎禾望身旁临墙而立的陈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