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字迹笔画率意,恰似执笔人的疏放性情,赫然写着:“可我不太好,你的手冰到我了。”
黎禾望怀疑地捂了捂手,她的手有那么凉吗?她自己没感觉啊。
不过回想起那一刹的触碰,陈洲的手好像是要比她暖一点。这些微的温差,竟然还能让他觉察出冷,真不知道是该说他感官敏锐还是太娇气。
人家既然说出来了,黎禾望就象征性地表了个态:“不好意思,这是个意外。”
现在的局势,似乎与她最初设想的颠倒了过来。黎禾望暗觉无奈,碰个手她没放在心上,反倒变成陈洲有意见了。
隔座落笔声嗖嗖。
黎禾望定睛一看,传回来的纸上写道:“就这么碰一下,有什么可道歉的?”
黎禾望有点不太理解,这人怎么时而计较,时而大度的?她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持着谨慎的态度,黎禾望顺势问了句:“那,碰到哪种程度才需要道歉?”
说出来她好避开。
这次接到纸条传信,陈洲并没像前几次那样回复,而是将目光一转,直勾勾地凝视着她。
黎禾望正茫然不知他意图,忽然听得前方一道拍桌声:“今天就先讲到这里!散会!”
紧接着是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传纸条传得太投入了,黎禾望这才想起这是在公司的月度例会上,而不是高中的课堂。
今天这个例会开得有点久。肖永川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搞得大家都无精打采的,除了散场鼓掌时。
因为终于不用听废话了都很高兴,所以大家鼓得格外卖力。
同事们陆续出了会议室,肖永川很有目的性地往台下的位置冲。黎禾望一看就知道他是来跟陈洲打招呼的,很自觉地站起来准备离开。
没成想,肖永川却叫住了她:”小黎,别急着走啊,等会我还有话跟你说。”
黎禾望只能停步,在一旁等安排。
这一等倒也没有很久,肖永川和陈洲互相客套了几句,便把话题扯到了黎禾望身上:“我这个员工跟别人都不一样,我非常看好她。”
陈洲掀起眼皮:“嗯。”
声音依旧淡淡,近乎敷衍。但细看之下,浮于表面的笑意却似乎切实了几分。
夸赞从天而降,黎禾望被砸得懵懵懂懂。她还没反应过来这话从何说起,便听见肖永川接下来道:“就拿这个会议来说,其他人要么犯困要么玩手机,只有你跟着我的思路做记录。你这份对工作的投入和严谨,我记住了,我很欣赏你。”
“……”
深受欣赏的黎禾望默默站着,心虚到不敢说话。那个,因为她不确定肖永川所说的做记录,是什么时候的事。
刚到时她确实还算认真,记了一点,但是陈洲来了以后就……莫名其妙跑偏了。
“小黎你怎么不说话呢?你这孩子就是太谦虚了。”肖永川对黎禾望投去赞许的眼光,“对了,我在上面讲话的时候,看见你做了记录给陈总看,你们是在讨论我的发言吗?”
黎禾望:“……”
好像不是。
事实上她和陈洲讨论的是,她手的温度,以及可以触碰他到哪种程度。
但她不承认,傻子才会认呢。
“是的,我觉得您在会上的总结特别清晰。”黎禾望忽略掉那道隐含戏谑的目光,一本正经地乱扯,“尤其是点透了现有的问题和需要改进的方向,让我们以后的工作更有侧重点。”
“我果然没有看错你。“肖永川欣慰一笑,转头谦逊地对陈洲道,“您有什么看法吗?还请您多指点。”
黎禾望看明白了,肖永川夸她只是顺带的,跟陈洲攀谈才是他的最终目的。只是他还不知道,陈洲对他发言的内容不甚认同。
“我没什么可说的。”
她望过来的眼像一溪流泉。
停了一停,陈洲道:“她的看法,就是我的看法。”
黎禾望微笑。
真是好省事的伪装。
肖永川很高兴,对黎禾望伸出了手,“来,把你那个本子翻到最后一页吧,我看看具体都写了什么。”
黎禾望:“……”
怎么连在哪一页他都知道?黎禾望心里滴下冷汗,肖永川居然就这么精准地选中了她和陈洲传纸条的那一页,想拿之前的糊弄都行不通了。
黎禾望先是震惊,随后一想也明白了。会议室就这么大点地方,肖永川肯定早就发觉了陈洲的到来。
再加上基本没其他人记东西,就她和陈洲在那写写画画传来传去,当然显眼了。
普通的摸鱼被发现倒没什么。但是在领导夸完之后再被发现,那就太尴尬了。
黎禾望这边正忐忑着,陈洲在此时道:“黎记者的会议纪要写得不错,我打算拿回去给他们做个示范,不知道可不可以?”
“肯定可以啊!”肖永川比黎禾望先点头,“您有需要的话就拿回去吧。”
陈洲发了话,肖永川果然不再说要看记录的事,本来也就是随便提的。
“危机”解除,黎禾望总算松了口气。她都不敢想,要是真被拆穿,以后工作中该怎么面对肖永川。
回到自己工位后,她给陈洲发了条消息:【你走了吗?】
陈洲:【在接待室。】
黎禾望:【你一个人吗?】
陈洲:【你想干什么?】
“……”
盯着屏幕,黎禾望既无奈又好笑,心道她能干什么?怎么他回消息的口吻,好像突然就变警惕了。
黎禾望:【我拿我的笔记本。】
刚才当着肖永川的面,陈洲做样子把本子拿走了。但那上面还记了黎禾望的几个选题思路,她得要回来。
陈洲:【你来吧。】
接待室距离办公区不过几十米,黎禾望推门而入。里头果然只有陈洲一个人,笔记本就放在桌子上,还被翻到了传纸条的那页。
见黎禾望过来,陈洲并没有把立刻笔记本还给她。他轻点了点纸上某一个区域,慢条斯理道:“黎记者是不是忘了什么。”
“噢,是的。”黎禾望恍然大悟,“还没感谢你呢,谢谢了。”
陈洲微眯起眼:“我说的不是这个。”
黎禾望眨眨眼,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瞧着她那副懵然又无辜的神态,陈洲的呼吸在不知不觉间缓了一瞬。他罕有地端然正坐,神色也矜重起来:“黎记者,请给我一个解释,你想碰我碰到哪种程度?”
“……”
与此同时,黎禾望也注意到陈洲刚才指的位置,正是她传纸条到最后时写的那行字——“那,碰到哪种程度才需要道歉?”
还没等到回答就被打了岔,她也给忘了。
经由陈洲一说,黎禾望后知后觉,她问的这是什么破问题?就像是在试探人家的底线一样,俨然一个居心不良的形象。
难怪陈洲当时看她的眼神,还有回消息的语气都怪怪的。
合着是想找她讨说法。
理清楚关窍之后,黎禾望忙道:“你误会了,虽然我那么问,表面上听起来是在试探你的底线……”
陈洲倒是愿意听她解释,单手撑着下颌问道:“实际上呢?”
“……”
黎禾望接不下去了,因为实际上好像也是这样。
顿了一顿,黎禾望道:“但我没想把你怎么样,我这么做是为了……”
“你还是别说了……”陈洲眼帘半垂,眼波低徊,“我不想面对。”
黎禾望:“?”
他这副矜持又抗拒的样子是怎么回事?
她脑子里难道会有很不堪的想法吗?
“'因为我太尊重你了。”
“什么?”
黎禾望深吸一口气,卯足了劲儿澄清道,“我就是随便问一下,想心里有个数。省得以后不小心越界冒犯到你,你能明白吧?”
终于,陈洲了然地点头:“嗯,我明白。”
总算讲清楚了误会,也挽回了形象,黎禾望一颗心安定下来。
“以后,不小心越界?”陈洲状若无意地复述了几个字,又似有所指,“黎记者想得还挺长远。”
“……”
你确定你明白的,跟我说的是一回事吗?
黎禾望的心忽地一提,继而又沉到了谷底。虽然陈洲只是简单的复述,并没有在明面上继续指控她,但她怎么还是有一种越描越黑的感觉!
她就不该问那一句。以后还是要谨言慎行,少说少错。
——
雪下得飘飘荡荡,一夜过后,玻璃窗上长出几朵星状的霜花,被晨光映照得晶莹剔透。
天气日渐寒冷,黎禾望给房间的窗户加了层防风保温膜。
她一连好多天都严阵以待,也没有等到那个潜在的投诉人。叶栀说他肯定是自知理亏才罢手的,就算真的闹过来,也掀不起什么浪。
最近过得风平浪静,黎禾望没怎么跑外采。因为人员变动,报社公众号的运营工作暂时移交到了她这里。
说来好笑,黎禾望之前都没关注过这个公众号,现在竟然直接就上手管了。
她每天负责推送新闻资讯和话题征集等内容,有时也会发一些大型活动的采访预告。
推送任务大致是定量的,每天两到三篇文章。由于人力有限,黎禾望在运营公众号的同时还要兼顾采访。
下班路过附近的书店时,黎禾望再次瞧见了刘萍。她依旧在侧门的报刊架前驻足,不知道看了多久。不同于上次的是,她这回没有买报就走出了书店。
看见站在门外的黎禾望,刘萍的表情说不上来是什么意思。她敷衍地回复黎禾望的问候,态度远不及上回亲切。最后更是说要去医院照顾婆婆,才讲了一句话,就急匆匆地离去。
黎禾望本想旁敲侧击地问清投诉的误会,谁知道刘萍是这样一副爱搭不理的模样,她根本没找到机会开口。
看着刘萍离去的背影,黎禾望心里一头雾水。总觉得她很反常,微信上不回消息,碰面也躲躲闪闪。
第二天中午,黎禾望在员工餐厅请叶栀吃饭,顺带向她提起刘萍的事。
了解完事情的原委,叶栀托着腮道:“李庭海投诉你的事,她事先应该不知道。后来知道了,觉得不好意思面对你。又拉不下脸道歉,所以才别别扭扭的吧。”
这也是黎禾望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想法。可如果仔细推敲,还是有不太合理的地方。
印象中,刘萍并不是在乎面子胜过对错的人。况且这事本也没造成什么不好的后果,她微信询问时的用词和语气都很谨慎,表明了没有问责的意思。
很简单就能说通的事,何至于一直回避?看刘萍今天匆忙离开的样子,甚至有点像是要跟她彻底划清界限。
可明明在投诉这件事发生的前不久,刘萍还热情款待了黎禾望他们几个。
“还有一种可能。”叶栀猜测道,“刘萍事先知道李庭海要投诉你,躲着你是心虚的表现。至于原因,她丈夫不是说了吗?要钱。她未必参与了筹划,但应该是知情默许的。”
对比之下,黎禾望还是更愿意相信第一种猜测。虽然接触不多,但她眼里的刘萍是个心地淳朴的人。
“说起要钱,好几年前我刚入行,真碰到类似的事。”叶栀回忆道,“那个人采访过程中一直都好好的,过后却觉得我在报纸上写了他,就得给他一千块钱。我说我把稿子删了都不行,非得闹到投诉那一步,要不到钱拿我泄愤。”
黎禾望错愕抬头,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竟然还有这种人。”
提起过去的经历,叶栀感慨颇多:“当初被投诉的时候,我差点哭出来,我在想是我事先没有协商好吗?入行时间久了我才明白,这世界上什么人都有,防都防不住。你以后可能还会遇到更离奇的事,真到那一天,别像我一样怀疑自己就行。”
黎禾望仰着脸,认真聆听叶栀的经验之谈:“我记住了。”
无论如何,都要坚定心性。不能让那些超出认知体系,且颠覆价值根基的人和事,击溃自己的心性。
叶栀搅了搅碗里的面,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说起来我那天早上本来想安慰你的,谁知道你那么镇定,我一肚子的安慰话都没来得及说。”
黎禾望笑着眨眨眼:“叶老师,您帮我催财务报销发票,就已经是最好的安慰了。”
临近年底,报社的工作远比平时繁重。黎禾望忙得不可开交,没功夫再去想其他的事。
社会新闻组准备搞个年度盘点,梳理出了全年做过的重大新闻事件。目的是看有哪一期新闻,值得二次追踪报道。
组里选来选去,选中了和道德模范相关的一系列报道,以便弘扬正能量。
上次人物专访是在年中。纪寻妍按照那时留下的信息,给每个人分派好具体的联络任务,为回访做准备。
好巧不巧,分给黎禾望去联络的人是刘萍。想到上回书店碰面时,她对自己唯恐避之不及的态度,黎禾望顿觉苦恼。
这么多天过去了,也不知道刘萍还会不会一如既往地躲着她。
虽然黎禾望觉得这沟通多半不会顺利,但也只能硬着头皮去联系。她在微信上对刘萍讲清楚了回访的缘由,并特别强调,这是对她很重要的任务。
消息发出去后,一整个下午都没回音。黎禾望正在考虑,是直接跟纪寻妍汇报进展不顺,还是等刘萍回绝了再说呢?
就在这时候,微信提示音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