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禾望等来了回复。出乎意料的是，刘萍果断应允了她二次回访的请求。
怕再出现什么变故，黎禾望把手头能放的杂活都暂且搁置一旁。跟刘萍协商好时间后，她用最快的速度赶去了绿城小区。
因为有任务在身，黎禾望这次上门的心情远不如上次来得轻松。好在刘萍还算配合，很快便把采访提纲上列出的几个问题过了一遍。
关掉摄像机，黎禾望顺势对刘萍提起一件事：“阿姨，我问过我们领导了。这种道德模范的报道虽然一般都是实名制，但如果您有要求的话，我们可以不用真名。”
黎禾望知道，刘萍更喜欢那个平安的“平”，她出门前特意问了纪寻妍。
第一期采访时，刘萍应该是不知道有这种特例才没敢提要求，所以黎禾望特意告知她。
本以为刘萍听到了会高兴，谁知道她没什么反应，只是木然地点头：“都行，无所谓了。”
她的神情有几分呆愣，眼神也缺乏生气，整个人透出一股沉重僵滞的气质。就像是……黎禾望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黎禾望侧头，眼神偶然掠过墙角处立着的面盆架。通体深朱色，浓艳过喜庆过。而今榫卯处的漆层却已经皴裂，崩剥如花褪残红。
中间的盆托空空如也，再往上去的木质框架里嵌固着一面方镜。对比起掉漆的木架，这镜子简直跟新的一样，丝毫没有老化泛黄的痕迹。
这脸盆架一看便知是几十年前的老物件，黎禾望小时候在奶奶家用过类似的。
现在哪里还需要往盆里打水洗脸，按说早用不到这东西了。可刘萍竟还保留着，也不嫌占地方，爱惜旧物这一点倒是跟她奶奶挺像。
看着刘萍无精打采的样子，黎禾望还是关切地问了句：“阿姨，您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您没事吧？”
刘萍拍拍额头，扯出一个笑：“没事的，我就是没睡好，谢谢你。”
她对待黎禾望的态度，好像又恢复到之前的和善了，不再回避躲闪。
黎禾望虽然搞不懂变化的原因，但她被工作压的喘不过来气，实在没有精力去深究。况且刘萍自己不说，她再纠结也是自招烦忧。
只要回访没出什么岔子就行，对黎禾望来说，别的都不重要。
临走前，刘萍忽然问她：“是不是这个报道发出来，你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黎禾望：“是的。”
刘萍：“要多久才能发出来？”
“就这两天吧。”黎禾望说，“我会第一时间把成稿发给您的。”
“不用那么麻烦，微信上告诉我一声就行。”刘萍嘴唇动了动，“孩子，还有一件事，我想请你帮忙。”
黎禾望：“您说。”
刘萍递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黎禾望接过后，愕然地问：“阿姨，您这是？”
凭借手下的触感，黎禾望辨认出信封里装的是钱，只是不知具体数目。
“这些钱不多，帮我交给你那个朋友吧。”刘萍说，“我知道你们都是好孩子，蹭了车也不让我赔，上门还带那么多东西……我真是过意不去。既然是我的错，我就得赔，不然我夜里睡觉都不安心。”
黎禾望一怔，随即明白了。刘萍从来没有忘记这件事。之前她按下不提，应该是手头拿不出多少钱。直到攒够了一定数目，才重新提起要赔偿。
如果是别的请求，黎禾望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刘萍办成，但这事她是真没把握。
依照黎禾望对陈洲的了解，他是绝对不会收下钱的。给了还会退回来，实在没有必要费这功夫。
黎禾望有点为难：“阿姨您不知道，他这个人很固执的。说了不用赔就是不用赔，这钱您还是收回去吧。”
刘萍叹道：“我知道这孩子很固执，别人说不动他。”
看来是说服刘萍了，黎禾望顿觉心宽，正准备把信封往回递。
刘萍却道：“所以我才拜托你的。”
“……”黎禾望不敢相信这其中的逻辑，“什么？”
刘萍：“你帮阿姨劝劝，让他收下吧。我觉得你说的话，他会听的。”
黎禾望也不知道，刘萍这是从何而来的错觉。难道陈洲有在什么时候，对她表露出听话乖顺的一面吗？她本人怎么都见所未见。
眼见推辞不了，黎禾望只有应下：“好，那我帮您给他。”
回到报社，黎禾望坐在电脑前写了会儿稿子，接近中午十二点才退出文档。
几个小时前，她向陈洲转达了刘萍坚持要还钱的意思，到现在还没得到回复。年底事多，黎禾望猜测他可能是没看到消息。
刚一出办公室，黎禾望便瞄到了走廊尽头的两个人。陈洲从总监办公室出来，肖永川跟在他旁边，听不清在说什么。
在这里碰见陈洲，对黎禾望来说是很省事的，省得再多跑一趟去送钱了。她本能地想避开肖永川，于是决定等会儿再露面。
陈洲谢绝了肖永川的饭局邀约，走到走廊拐角处时视线一转，随后停住不动。
这一转一停，他恰好看到了躲在墙后，正探头探脑的黎禾望。
两人的视线毫无防备地相撞，陈洲凝眉聚思：“黎记者这是干什么？”
黎禾望也觉得自己这偷偷摸摸的像做贼一样，略感尴尬：“别误会，我在等你。”
此话一出，陈洲的目光微微颤动，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他稍挑起眉看向她：“我已经下班了，不接受采访，也不谈公事。”
他一边回绝，一边迈步往前走，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黎禾望是真领会到了干这行的艰难。哪怕不带设备，也会被当成讨嫌的人形摄像机，陈洲看到她都躲着走。
“不采访，你等等。”黎禾望三步并作两步，跟在陈洲身后，“是私事，你看微信……”
陈洲停步，似笑非笑地回望她：“我跟黎记者之间，能有什么私事？”
“没说我跟你啊。”
“……”
黎禾望把信封递过去，一口气解释道，“还是那天晚上蹭车的事，刘阿姨托我把钱还给你。”
弄清了状况，陈洲正如黎禾望预想中一样，毫不犹豫地推开了信封。预想之外的是，他貌似无意地问道：“为什么是你来送给我？”
黎禾望如实回答：“我刚好去找阿姨做了个采访，她说也许我能说动你收下。”
“简直就是笑话。”陈洲稍挑了眉头，目光转回她，“我怎么可能会听你的话？”
黎禾望深以为然，点头道：“我知道你不会的。不过，你真的要这么直接把钱退回去吗？”
陈洲看起来已有了决断，反问她：“不然呢？”
“你全送回去，不如留两张。”黎禾望说，“不然阿姨不会安心的。”
在这件事上，黎禾望差不多摸清楚刘萍的脾气了。她认死理，如果陈洲一分不取的话，她很难放下心里的歉疚。
象征性地留两百块，表现出接受补偿意思，是比较折中的处理办法。既不会真的影响刘萍的生活质量，也能让她从此安心。
经过黎禾望的一番晓之以理，陈洲放弃了已有的决断。他面色平似风过也无澜，申明道：“我听的是道理，不是谁的话。”
黎禾望忽然想起，自己为纸条上的一句话而努力解释，却仍旧解释不清的时候。她微微一笑，模仿起他当时意有所指、不甚真诚的语气：“嗯，我明白。”
“……”
年底正是赶进度冲业绩的时候，各部门的工作效率几乎都提到了最高。预计的一周发稿，实际上隔天就见之于报。
黎禾望首先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刘萍，附带一张成稿的图片，再次感谢她的配合。
当天下午，组里安排黎禾望去绿城社区做外采，旨在探访精神文明建设成果。
得到工作人员应允后，黎禾望去社区的文化活动中心拍了几张照片，沿路随机采访了几个居民。
在小区里走访了一圈，黎禾望不知不觉转到了刘萍家楼下。
垃圾桶旁边放了个胶带缠封好的硬纸盒，还很细致地标注了“碎玻璃”三个醒目的大字，以防误伤别人。她蹲下来，给这份垃圾也拍了几张特写照片。
所谓“致广大而尽精微”，费心包装后才丢弃的碎玻璃，怎么不算是精神文明成果的一部分呢？
今天温度回升，是少有的冬日艳阳天。有人在隔壁单元楼底下搭了一个简易的牌桌，麻将块被推搡着滑动，桌面的翻牌声哗啦哗啦。
黎禾望路过时，刚好听到一个男人问：“五单元那爱捡垃圾的女人真要闹离婚啊？”
另一人答：“可不嘛，道德模范闹离婚，简直是咱小区的奇闻。”
黎禾望停步于此，装作赏绿化带的样子，继续听他们说话。
“一把年纪了闹离婚，真能折腾啊，你说她图什么？”
“难不成……外边有相好的了？”
“这么大年纪了，谁和她搞外遇啊？”
“那也说不定啊……”
有人胡了牌，把麻将重重拍桌，叫嚷声盖过了这些不怀好意的粗鄙调笑：“就你们他妈的话多，打个牌嘴碎成这样！你们怎么知道人家提离婚是因为外边有相好的啊？这么有经验，是不是你们老婆搞外遇搞多了，把你们练成侦察兵了？”
黎禾望被这连珠炮般的骂声吸引，转过眼看向牌桌那边。
大约是最后胡牌的这人嘴太毒了，第一个把话题扯向外遇的寸头男承受不住杀伤力，怒道：“你他妈说什么呢？”
他身旁的同伴也是满面怒容，把牌一推便拍桌而起：“就是，你怎么专拣人痛处说呀？你这是泄露他**你知道吗？”
寸头男：“？？？”
牌桌上爆发出一阵炸雷般的粗放笑声，寸头男泄气离开。
旁观了这一出或笑或骂的戏码，黎禾望不由得心生感叹——这个社区的精神文明建设成果，还真是多样化啊。
黎禾望回头看了眼，垃圾桶旁边的硬纸盒，正是堆放在五单元楼下。她脑海中闪过一些零乱的片段，老式面盆架上崭新的镜子，楼下的碎玻璃，要离婚的道德模范……
这些无一不指向她认识的那个人。
下一步要去社区居委会。黎禾望整理好思绪，跟着导航走到了地方。
因为事先报备过采访事宜，工作人员直接领她见了居委会的王民主任。
走完采访流程，黎禾望把录音笔搁在桌子上，状似无意地问道：“王主任，我听说，咱们小区有位道德模范要闹离婚？”
王民否认道：“没有的事。黎记者肯定比我更明白，道听途说不可信的道理。我们社区专门设立了婚姻纠纷调解室，顶多也就是处理一些鸡毛蒜皮的家务事，怎么可能闹到离婚那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