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相望

一大早拿着报纸来报社投诉的人,竟然是刘萍的丈夫李庭海。理由是黎禾望不专业,在报道中写错了他妻子刘萍的名字。提的要求也很不客气,要求开除黎禾望,并赔偿他们的名誉损失。

“这不是故意闹事吗?”叶栀敲了敲桌子,“我觉得这当中是有误会的,以我对你的了解,绝不可能犯这么低级的错误。说不定是他妻子自己把名字报错了,你却不知道呢。再说就算真的是笔误,也不至于开除吧?还要赔偿,一看就没安好心。”

黎禾望同样感到很不对劲:“这名字就是刘萍阿姨特别强调过,让我写作别字的,这件事周仕华和林梦舒也知道。”

“我就知道你不会犯这种错。”得知内情,叶栀心更稳了,“报道中用化名再正常不过了,更别提还是本人主动要求的,你没有一点问题。”

被信任是一种很踏实的感觉,黎禾望感激地看向叶栀,又担忧道:“但要解决这件事,对错恐怕不是最重要的。”

对方张口就是无理要求,又怎么会在意对错呢?

叶栀显然早就想到了这一点,无所谓道:“这种故意找事的人我见得太多了,只要我们不是过错方,就不用理会他。”

聊完已知的投诉人,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未知的那个。黎禾望把昨天傍晚的经历毫无隐瞒地讲了一遍,详细说了泼红酒和报警的部分。

听完以后,叶栀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她也不看黎禾望,只是低头瞧着桌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面对毫无征兆的沉默,黎禾望不安地垂下了头。她心里很没底,叶栀会怎样看待这件事呢?可能认同,也可能觉得她是小题大做——劝酒这种事,在职场应酬里太常见了。

隔了数十秒,叶栀开口问道:“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为了拒绝一杯酒,把自己陷入丢工作的风险,你觉得值得吗?”

黎禾望仰头,清亮的眼里漾着坚定的神色:“叶老师,值得,并且我不认为那是一杯普通的酒。”

叶栀:“怎么说?”

“我不喝那杯酒,跟酒没关系。”黎禾望声音从容而清晰,“即使递给我的是别的饮料,我还是不会喝的。对那种人来说,酒只是一件衬手的工具。他不是真的想看我喝下那杯酒,他想看的是我的屈从卑恭。说是在劝酒,不过是对逞威施压、弄权挟制的粉饰。”

叶栀看着她,突然笑起来。轻轻的一声,听不出是何意味。

“黎禾望,我之前看错你了。”

黎禾望把头垂得更低,眼神刚好扫过桌面上的票据,闪过一丝担忧的情绪。

听了这一番激昂论调,叶栀笑意盈盈地继续道:“你比我想象中要更有勇气。”

对于黎禾望这个人,叶栀原先的印象就是她温柔安静,特别好说话。

处在试用期的这段时间,不论是哪个部门丢过来的杂活,都一概接受。她从不与人起争执,没有展露过有攻击性的一面。

为此叶栀还总担心她受欺负,现在看来,心可以放下一点了。

黎禾望错愕抬头:“叶老师?”

“很多年前,我参加过一个饭局。有人给我递酒,手搭在我的肩头。我犹豫,但还是喝了。”叶栀叹息一声,面带讥讽,“第二次,他在我喝得快吐的时候递过来一瓶水,我很感激。可他的手,却暗暗往我的衣领里伸。”

黎禾望紧蹙眉头,静等叶栀未说完的话。

“我跑了出去,也放弃了这份薪资可观的工作。很多人都说我太较真,我会后悔。”叶栀的表情渐渐有些怅惘,“确实,我现在想起来还很后悔。我怎么就没有把水砸他脸上呢?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我在第一次劝酒时就不忍呢?”

她调转目光,看向黎禾望。

“是你让我的想法落地,做了当年的我没有做的事。”

听完最后一个字,黎禾望的心顷刻间充盈起来。仿佛置身明朗晴空下,清风和暖地吹,弄影也解愠。

黎禾望眼神落在叶栀脸上,由衷道:“叶老师,谢谢您。您让我看到了宁折不弯的魄力。”

“应该是我谢谢你。”叶栀毫不吝啬她的赞扬,又心生感慨,“坦白来说,当年的我没有这么果决,我对那份工作并不是没有一点留恋。”

黎禾望点头:“您别多想,咱俩情况不一样,我这点工资就没什么好留恋的。”

“……”叶栀忍俊不禁,开口问道,“刚刚看你有点紧张的样子,是害怕我觉得你太上纲上线了,不认同你的做法吗?“

黎禾望摇了摇头:“不全是。”

叶栀挺好奇的:“那你还紧张什么?“

“这些发票,”黎禾望眨眨眼,真诚道,“您还没答应帮我催财务报销,加在一起有好几百块呢。”

叶栀:“……”

默了大概半分钟,叶栀道:“我还以为你是怕我不认同你,还想安慰你几句呢。放心吧,报销的事包在我身上,下班前我就给你搞定。”

黎禾望笑了笑,她很感激叶栀的认同。但是否能获得别人的认同,她其实并不那么在乎。有的话很好,没有就算了。

因为那是别人的主观意愿,她无法强求,也不会去做无谓的争辩。是非曲直的论断,不在口舌纷争里,而在公理和己心。

她从不后悔泼出那杯酒,不后悔报警,不管有没有人认同。

再次道了谢,黎禾望要请叶栀吃饭:“您有没有喜欢的餐厅?”

叶栀摆摆手:“不用这么客气,你实在想请的话,到食堂吃一顿就行了。你是我带进来的,这点小忙没什么。”

想到那个潜在的投诉人,她用安抚的口吻说道:“你也不用担心再被投诉,真来了我跟你一起应对。肖总监虽然看着不太靠谱,但不至于胡乱开除人,他也怕人手不够。”

黎禾望点点头:“谢谢叶老师。”

出了办公室,黎禾望看了眼微信。在得知李庭海的投诉后,她直觉不对劲,试探性地给刘萍发了条消息。

到目前为止仍然没有回复,如石沉大海一般。

黎禾望本想打个电话询问情况,但又觉得有点尴尬,好像追着在兴师问罪一样。

归根结底,这个误会没给她造成实际的影响,可以暂抛脑后。

九点钟有个月度例会,黎禾望着急忙慌地往会议室跑。

这回主持例会的是肖永川。听完其他同事的工作汇报后,他开始讲起优秀记者必备的职业素养。

并且是以他自己作为优秀的范例。

公司的老油条压根没把例会放眼里,往那儿一坐就开始打瞌睡,再要不就是自己忙自己的事儿。

黎禾望没那胆子,只能安慰自己任其职就要尽其责,边听边翻开笔记本做着记录。

她很专心地听着发言,以至于忽略了周围的状况。有拧动门把手的声音,被喋喋不休的讲话声所掩盖。

明里暗里地自夸了半天,肖永川停下来喝水换气,黎禾望也跟着停笔。

就在这个空当里,黎禾望的视野中,猝不及防地映入了陈洲的侧脸。他靠着椅子坐,眉宇间有淡淡冷凝之色,就像是来巡视会议的。

黎禾望已经习惯了在报社见到陈洲,毕竟有合作关系在,只当他是碰巧路过来听个新鲜的。

正欲收回眼神,她忽然注意到他手腕上的青紫痕迹,看起来像是重物撞击所致。

觉察到黎禾望的注视,陈洲即刻抬眼回望:“怎么了?”

黎禾望不由自主地问:“你的手是怎么回事?”

陈洲轻描淡写道:“跟我爸吵架被砸了,拿手一挡就成这样了。”

某种莫可名状的心绪,驱使黎禾望继续问下去:“为什么吵架?”

陈洲稍微挑眉,唇边弧度欲落还扬:“我怀疑你想做家庭关系的专题新闻了,拿我当素材。”

黎禾望一愣:“不是。”

她隐隐察觉到陈洲在回避,顿时也觉得自己多此一问了,毕竟是涉及**的问题。

而这时候,休息好的肖永川又开始讲了:“作为记者必须懂得察言观色,也就是俗称的要有眼力见。这个要怎么锻炼呢?我还是很有经验的……”

黎禾望眼角瞥见陈洲蹙起眉头,极轻地嗤了声,好像对肖永川的话很有异议。

她肯定这不是错觉,忍不住问道:“你不赞同肖总监说的吗?”

不知是想起来了什么,陈洲反问:“你觉得肖永川是有眼色的人吗?”

听这话的意思,陈洲似乎对肖永川颇有微词,黎禾望不太理解。印象里肖永川对他殷勤的不得了,居然还没落到好。

这“有眼色“的标准实在有点高。

“我不太清楚,嘘……”黎禾望用手指挡住嘴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在开会呢,先不说了。”

又一想,刚才是她出于好奇才起的话头,现在就这么直接让人家闭嘴,是不是不太好?

陈洲倒是面无异色,顺从地轻轻点头。

有那么一瞬间,黎禾望竟觉得他有点乖巧。她想了想,把带来做记录的本子翻到最后一张空白页。在上面写了句话:“你有什么想说的可以写下来。”

余光里闯进来一页纸,陈洲的神情稍显讶然。待看清纸上内容后,他微一侧头,对黎禾望伸出手。

黎禾望立刻会意,把笔递过去时,指尖一不留意碰到他掌心。

本来只有一霎的相触,但陈洲好像是急着握住那支笔,在刹那间便收拢了手。连带着,也拢住了黎禾望没来得及收回的手。

他的手修长明晰,肤色透着清寒。触感凉中带温,就像被炽盛日光晒久的冻雪。

雪慢慢化了,檐头水沥沥——滴答,滴答,心头声纷纷。

是黎禾望先抬起的眼。

两人的手还没分开,视线又缠到了一起。

陈洲目光微动,若无其事地松开了手,依旧是一副面如平湖的冷静派头。

雪水嘀嗒声消失了,黎禾望的心重归于寂。

她眼尾扫过一座之隔的位置,陈洲正攥着笔低头写字。

递出去的本子再回到她面前时,纸上写了几个遒劲有力的字:“你还好吗?”

黎禾望怔了怔,她刚刚也没有表现出情绪不好的样子吧。既没有惊慌地甩开,也没有面露不满。握个手而已,还是半握,她压根不觉得有什么。

难道说,是陈洲自己觉得不妥?没想到他平时看起来散漫不拘,竟比她还要在意分寸二字。

她在纸上回话:”没事啊,我很好。”

为了调节气氛,黎禾望在句子末尾还画了个小表情。画上之后,她还有了种在课堂传纸条的错觉。

盯着纸上的内容,陈洲稍一挑眉,再次提笔。

看到被传回来的纸页时,黎禾望表情瞬间凝固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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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望
连载中容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