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相望

杜鸿誉以为她被说动,松了口气。虽然他心里直骂真倒霉碰上个硬茬,表面上却不敢再乱来了。

他刚转身要走,身后响起滴滴声。黎禾望仍旧报了警,在电话里简述了事情原委。

杜鸿誉又惊又怒,却也来不及阻止:“你刚才不是默认不报警了吗?你真不怕丢工作?”

“不是默认。”黎禾望纠正道,“我是在想,怎么会有人这么蠢,蠢到不知道破罐子破摔的意思?”

“……”

到派出所做笔录时,黎禾望掏出了录音笔录下的证据,辅助民警了解情况。这样不用大费周章去调查,事态全程就清晰明白起来。

杜鸿誉强迫性劝人喝酒,确实也存在语言骚扰,违反了治安管理规定。但他的不当言行毕竟没有造成严重后果,最终的处理方式就是罚款外加道歉,还对他进行了口头警告和批评教育。

泼红酒的行为则属于正当防卫,几个女民警还过来安慰了黎禾望,赞许她的勇敢。

从派出所出来后,黎禾望平复好心情,开始考虑起现实问题。

现在的工资勉强还可以负担起房租,如果真到了入不敷出的时候,她只能另想办法。

比如把次卧收拾一下租出去,再或者是把房子转掉。但这两个都不是容易事。

……

云开酒店的一间豪华包厢内摆起了盛宴,三个人围桌而坐。

一个模样秀丽的女人亲切道:“小洲,你跟之恒要是饿的话就先吃吧,不用等鸿誉了。”

陈洲稍一抬眼皮:“不饿,还是等等吧。”

父亲陈起元再婚十几年了,陈洲和家里的关系堪称微妙。虽不算多么融洽,可表面的和气还是有的。

黎之升转起了桌:“阿姨,你那外甥怎么还不到啊?”

“说是路上有点事。”杜兰说 ,“应该快了。”

说着便见杜鸿誉推门进来,脸色还不太好的样子。

杜兰口气又关切又抱怨的:“鸿誉你这是怎么了?干嘛拉着个脸,大家都等你很久了。”

杜鸿誉还是没忍住:“小姨,我今天遇到了一个疯女人!”

他一边添油加醋,一边删删减减,省去了逼人喝酒以及口头骚扰的部分。重点强调自己好心请人喝酒反被泼,还无辜被派出所的民警训斥了一顿。

陈洲随意轻触着杯子边缘,垂头时遮挡住了眼中的讥诮之意,一派安然自若的样子。

杜兰不傻,哪能听不出不合常理之处?但她有意偏私,说的都是向着杜鸿誉的话。

“有酒还是留着自己喝吧。”黎之升啧了一声,又道,“桌面上这么点怎么够啊?”

于是又喊服务员送来好几瓶。

杜兰有心活跃气氛:“还是你们年轻人喝吧,我去趟洗手间。鸿誉,这两个按年龄算是你的弟弟,你照顾一下。”

趁杜兰出去的功夫,黎之升赶紧跑窗户边点了支烟。

包间很大,但还是有缕缕烟气缭绕蔓延。陈洲皱起眉,毫不犹豫地挪到了到相隔最远的沙发处。

谁知道,黎之升故意跟他作对似的跟了过来:“你一大男人闻点烟气咋了,矫情不矫情啊?”

杜鸿誉见这俩人都离席了,自己一个人也觉得没意思。他主动倒了杯酒,先是凑到看起来比较好说话的黎之升旁边,说道:“来,兄弟我敬你。”

一杯酒下肚,杜鸿誉红着眼提起挫败事:“今天真他妈的晦气,还去了趟派出所,都是被那个《观察日报》的记者害的,我不就是让她喝杯酒吗……”

陈洲忽然坐直身体,不知想到了什么,整个人都由些微放松的状态转向紧绷。

黎之升也是双目圆睁,拿烟的手抖了一抖,下意识地问:“哪个记者啊?”

“还能有谁?”杜鸿誉沉浸在恨恨的情绪里,“那个叫黎禾望的贱女人!别让我找到机会……”

话说一半看到杜兰回来了,杜鸿誉立刻住了口,快步走到餐桌的位置:“小姨我敬你一杯!”

黎之升眨了眨眼,看向身边的人。陈洲坐着没动,面色却是他前所未见的冷峻。

正因为没动,才让人心里没底,总感觉他要干什么大事。

陈洲冷然道:“借支烟。”

“哦哦,不对你不是不抽烟吗?”黎之升很快又说服了自己,“兄弟,你现在真理智啊,靠抽烟来排遣情绪。”

陈洲:“你抽过的也行。”

“你说什么?”黎之升惊恐万状,脑子里闪过很多荒诞想法,“这就有点变态了吧!”

陈洲压根不理会他,夺了烟便径直走向饭桌。

见他朝这边走来,杜兰招呼着外甥:“鸿誉,快跟小洲喝一杯。”

杜鸿誉高举酒杯,满面笑容。

陈洲也是微微一笑,然而下一秒这笑便凝结成冰。他举起那半截烟,簌簌烟灰落在了酒杯里,污物瞬间混浊了酒色。

杜鸿誉笑容僵住,还没来得及问原因,手中酒杯就被夺了过去。一股强劲的力道猛地按着他的脸贴向桌面,他有心挣扎却无法动弹。

紧接着,那杯混着烟灰的酒被灌进杜鸿誉嘴里。又苦涩又恶心的味道呛得他呼吸困难,想吐却吐不出来,连连咳嗽。

陈洲神情沉郁,目光锐冷犹如刀锋:“喝啊?怎么不喝?你不是很喜欢逼别人喝你的酒吗?到自己怎么就不咽了?”

眼前所见情景,让杜兰和黎之升俱是一惊。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杜兰,她连忙去拉杜鸿誉,喊道:“陈洲你干什么啊!鸿誉好心给你敬酒,你竟然还动手打他!”

陈洲冷笑一声,眼中怒火燃得正盛:“我哪里动手打他了?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了。”

杜兰被吓得不轻,终于想起来找帮手:“之升,你快来帮帮阿姨!快把他们拉开!”

收到求救,在一旁看戏的黎之升撸了撸袖子,意识到该他上场了。

“我来帮你了,杜阿姨!”

听见黎之升口号喊得那么响,杜兰心中升起希望。她正准备合他之力上前拉架,却发现自己在被往后拉。

“之恒,你这是干什么?”杜兰挣扎了一下,懵了,“不是说是来帮我的吗?”

黎之升继续拉着她往后退,难得正色道:”阿姨,我保护你就是在帮你!他们两个男人打架,抡几拳也就过去了,万一误伤到你怎么办?”

杜兰:“……”

黎之升心中暗想,还拉架呢。也不看看他是哪边的人,就喊他拉架?以他和陈洲黎禾望的交情,这种情况不上去添两拳就不错了。

战况愈演愈烈,陈洲丝毫没有因为谁的哭喊而罢手的意思,揪起杜鸿誉的衣领往上拉。

这时候,一直处于下风的杜鸿誉,发狠般捶出一拳。不料却落了空,依旧稳定处于下风。

陈洲躲闪及时,很快又反手制住他,声音尽显暴戾:“你算个什么东西?敢在我面前找死!”

颤颤巍巍的声音从陈洲的拳头下方传来:”不打了!我不打了……你他……你放开我!”

适才从陈洲的话里,杜鸿誉已猜到了被打的原因。他感受着嘴角血丝的流淌,勉强提起一口气道:”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再也不敢惹那个记者了……我没对她怎么样,真的!我一根手指头都没碰她!我不敢做什么,不然警察也不会放我回来!”

“我当然知道。”陈洲目如寒潭,冷意迫人,“否则你以为,你还能有气跟我说这些话?但你不是说,你要找她麻烦吗?”

极重的一股蛮横力道锤在心口,杜鸿誉被治得呼吸困难眼布血丝,边咳嗽边往外吐字:“我……我那是说着充面子的!我知道那个记者不是好惹的,我本来也不敢把事情闹大,我怕上社会新闻头版头条!”

一旁观战的黎之升觉得打到这个份上差不多可以了,义正辞严地对杜鸿誉道:“这次是让你长个记性,别净干那些没品的事。欺负小姑娘算什么本事?有这功夫回去多练练吧,省得别人一只手就把你打的满地找牙。”

不再有人阻拦,杜兰终于得以上前,急着查看外甥的伤情。

看着青一块紫一块的伤,她抹着泪道:”陈洲,你放过他吧。那个女记者是你什么人啊?鸿誉可是我亲外甥,你把他打成这样也够了!”

陈洲漠然道:“普通朋友。”

杜兰又诧异又心疼:“普通朋友你把鸿誉打成这样?”

“他不该打吗?”陈洲斜睨了杜鸿誉一眼,语带讥讽,“就是怎么不知道还手呢?”

“……”

杜鸿誉刚缓过来的一口气差点又背过去。

陈洲心中怒焰仍未熄灭,冷着脸摔门而出,像甩开了什么脏东西。

……

次日黎禾望醒得很早,到报社时才八点。一进门,她便被叶栀单独叫去了办公室。

叶栀递过来一杯温热的榛果拿铁,黎禾望抿了一口,任坚果和咖啡香充盈唇齿之间。

即便预想到了可能发生的坏结果,她依旧笑得如往常一样平静:“谢谢叶老师。”

“前阵子忙,没顾得上你。”叶栀歪了歪头,问道,“你不好奇我为什么叫你过来吗?”

黎禾望温声道:“我在等您说。”

叶栀靠着椅子,叹了口气:“黎禾望,你被人点名道姓地投诉了。就在今天早上,对方直接要求开除你。”

黎禾望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说话的口吻中带着敬意与恳求:“叶老师,能麻烦您帮我个忙吗?”

叶栀有些不解地看向黎禾望,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她的反应好像太过平淡了,面上没有丝毫的惊讶与愤慨之色,好像早就知道自己会被投诉一样。

“你想让我帮你处理投诉吗?”

黎禾望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票据。当着叶栀的面点了一遍,确认是十八张无误。

在叶栀困惑的眼神中,黎禾望镇定地把票据往前推了推:“叶老师,这是近两个多月以来没报销的发票。如果最后真要开除我的话,您能不能在我走人之前,帮我催催财务?因为您比较有威信。“

“啊?”叶栀快跟不上思路了,“这都哪儿跟哪儿呀?一个无理取闹的老爷子而已,他说了又不算,怎么就要走人了?”

黎禾望茫然抬头:“叶老师你说谁?我没得罪过这个年纪的人啊。”

叶栀觉得这说法很好笑,随口道:“难道你得罪过年轻人?”

黎禾望还真点头了:“是,您说有人投诉,我第一个就想到了他。”

“你的意思是,不止一个人会投诉你?”这消息听得叶栀一愣一愣的,“那按顺序来吧,我先把那个老爷子的事跟你理一下,等会再说别的。”

叶栀拿出一张报纸,她指向的版块,正印着黎禾望写过的一篇报道。内容关于纸媒的银发读者,更关于刘萍。

听完“投诉”的来龙去脉,黎禾望满心愕然。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相望
连载中容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