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任何文字内容，只是一个微笑的表情。对于年长一些的人来说，这就代表着善意。
黎禾望想起她不太擅长打字，在对话框里输入道：【阿姨，不知道您找我什么事，方便的话我给您打个电话过去？】
对面秒回了个好。
来到走廊拨通电话，黎禾望听见那头响起一道沧桑的女声：“姑娘，我的手机好像坏了，没加上你那个车主朋友的微信。”
黎禾望立刻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陈洲不会要刘阿姨的赔偿，所以一直没通过好友申请。
连她也没想到刘阿姨这么执着。
黎禾望劝慰道：“这就是个小事，我朋友早都忘了，您就不用再放在心上了。”
刘萍：“可我心里就是过意不去。要不你们来家里吃顿饭吧。我知道你们忙，等有空了来行吗？什么时候都可以，还有那两个孩子，都叫上，人多热闹。”
一个长辈言辞恳切至此，黎禾望只有先答应下来：“谢谢阿姨，等我们几个对好时间吧。”
黎禾望能理解刘阿姨的热情，她是真的对撞车事件心怀歉疚，加之喜欢热闹。
今天上午，黎禾望特意把那篇道德模范的新闻报道找了出来，认真了解了刘萍的事迹。
她今年五十九岁，替丈夫照顾卧病在床的婆婆已有十多年了。每天喂饭擦身，一应生活起居都安排得妥妥当当，是一个处境艰难的苦命人。
黎禾望赶在下班前，把刘阿姨想请吃饭的事告诉了周仕华和林梦舒。
这俩人欣然答应，但是这几天是去不了的。工作任务繁重，选题还没着落呢。
陈洲那边，黎禾望也是依样转述。隔了一会儿，他发来一条模糊不清的消息：【我考虑考虑。】
也不知道到底是去还是不去。
——
接下来的一周，黎禾望每天都是绞尽脑汁地想选题写稿子，工作压得她几乎要喘不过来气。
有一天在下班，黎禾望在公司门口遇到只狗。她竟然在想，要是这狗会说话就好了。这样就有新闻可以做了。
小狗“汪汪”叫了两声，仿佛在嘲笑她的痴心妄想。黎禾望叹了口气，不经意间，在书店侧门看到一个人。
偌大的书店熙来攘往，有一个角落里却是冷冷清清。在书架背后的一角，堆放着两个落地报刊架。进进出出的顾客很多，除了刘萍，没有人在这里驻足。
她在报刊架里翻翻找找，每一张报纸都看的很认真，不放过每一个版面。
黎禾望走过去打了个招呼：“刘阿姨，您在找什么报纸？我可以帮您。”
看到黎禾望过来，刘萍慈祥地笑了笑，笑里还带点腼腆：“我在找你们报社的报纸。”
回想一下，刘萍刚刚挑出来认真看的，的确都是《观察日报》。
黎禾望愣神数秒。
她好像知道，刘阿姨想看什么了。
刘萍不好意思地笑笑：“之前那个小伙子说要给我写篇报道，我一直记着呢。我知道你们是《观察日报》的大记者，每天都很忙，也不敢问你们是发在哪一期报纸了。”
“我不知道哪里能买到你们的报纸，问了好几个人才问到这个书店。”刘萍继续道，“我每天都过来找，然后买回去，今天刚好碰上你了。”
黎禾望静静听刘萍说完这些话。
书店侧门开着，飒飒凉风穿户。本该是有些冷的，黎禾望却觉得面热心惭。
刘阿姨不知道，周仕华上交的选题都没过。那篇报道根本就没有发出来的可能，这些天她根本就是白跑了很多趟。
想到刘阿姨这许多次的奔波，黎禾望有些不忍心直说真相：“阿姨，不好意思啊。报道的事我回去问问同事，您不用再跑过来了。如果登出来了，我们给您送过去。”
刘萍激动地连说了两个好字，又提道：“记得到时候来家里吃饭啊。”
……
次日，黎禾望向同事提起在书店遇到刘阿姨的事。他们当中从没人考虑过，被编辑否掉的选题，竟然承载着一个阿姨如此深重的期盼。
“怎么会这样啊？”林梦舒震惊了，“刘阿姨竟然为了看一篇根本不存在的报道，跑了这么多趟，还买了咱们那么多报纸！”
周仕华心里很不是滋味：“可我却把这件事完全忘了。”
说着他站了起来：“我去找编辑磨磨，看他能不能把我这选题过了。”
黎禾望劝他：“你坐下，别着急。编辑要是那么好说动给你过了选题，他就不是编辑了。”
周仕华垂头丧气道：“那怎么办？”
黎禾望开始敲键盘：“那就再给刘阿姨报个有价值的选题上去，不是非得用之前那个，我来报。”
在细节方面，女性天生比男性敏感多思。林梦舒觉得奇怪：“说到之前那个选题，我还挺纳闷的。就算编辑通过了让周仕华发出来，也不是什么歌功颂德的光荣事迹，刘阿姨为什么那么想看？”
周仕华稍加思考：“因为这选题是我提出来的，刘阿姨看我很亲切，爱屋及乌。”
“……”
林梦舒丝毫不掩饰自己嫌弃的眼神：“你滚吧你，没看到黎禾望在忙活吗？还不赶紧给倒杯水去。”
看着他们插科打诨，黎禾望笑了笑，继续敲键盘。个中原因，或许她知道一点，只是还不能完全确定。
黎禾望准备上报的选题是“传统纸媒的银发读者”，还是在报刊亭前所见的一幕给了她启发。
能感觉出来，刘阿姨是真的喜欢看报。即使没有找到载有自己名字的报道，也还是把那些报纸买了回去。
黎禾望上午把资料发给编辑，临下班前收到了选题通过的消息。她松了口气，回到家就打开电脑，加班加点地构思初稿。
写到一半，黎禾望停下来休息。
小群里弹出消息，周仕华的选题又被毙了，他再次就职业展开程度并不深的思考——到底为什么要做一个记者呢？
这是个振聋发聩的问题。
别人的回答可能关乎兴趣爱好理想前途，但对黎禾望而言，理由却并不那么崇高。她是为了留在安州，需要一份能兼顾衣食住行的工作。
黎禾望大学学的是新闻学，这完全是她自己稀里糊涂选的专业，没有做过什么长远的职业规划。
当年谭琦然倒是给推荐过志愿填报指导机构，但费用要八千块。她一听说这个天文数字就知道没戏，连老师的微信都没加。
记者和黎禾望的专业对口，而且恰好有吸引她的优势。报社和市政府相关部门有合作，转正后提供住房福利。可以用相对低廉的价格，优先租到地段好的市级人才公寓。
这是当时比较吸引黎禾望的地方。可惜后来政策变了，配套的人才公寓房源紧张，暂时改成了几百块的住房补贴。
不得不提的是，这个住房补贴发得也很艰难。黎禾望都入职三个多月了，审批流程还没走完，卡在某个看不见的环节。
她那点微薄的工资，也就勉强顾住基本日常开销，几乎就要入不敷出。
既感无力，那就去做可以掌控的事，比如写稿子。
黎禾望写稿时是完全的沉浸状态，连饭都顾不上吃。修修改改写到晚上十点，她按下保存键，发送给了编辑。
第二天一早，黎禾望很快针对编辑的审核意见做了调整补充，在中午下班前交上了终稿。这一套“兵贵神速”的流程，引得周仕华和林梦舒瞠目结舌。
黎禾望松了口气，难得下了个早班，同时收到了谭琦然约她吃饭的消息。地点就在附近的面馆，三分钟即达。
阳春面端上了桌，黎禾望发现谭琦然吃饭速度很慢。很明显心思不在面上，而且还总看着她欲言又止。
黎禾望放下筷子：“然然，你有什么话想说吗？”
谭琦然双手托腮：“我就知道你会看出来，我今天找你不只是为了吃饭。黎黎，其实我高一的时候，曾经对一个男生有过好感。”
黎禾望对此一无所知。她和谭琦然是高二那年认识的，但直到今天，才听说这桩心事。
开学那天下了很久的雨，忽而在午后迎来晴朗日光。每逢课间总是人挤人的小卖部里，竟然也稀稀落落的。
一切都在昭示着那天的不同寻常。
谭琦然买了两大包薯片，又想去拿冰镇汽水。老板新进了大容量冰箱，个头比她要高很多。偏偏她想喝的橘子味在最高层，她吃力地踮脚去够，后面的人语气很不好地催促：“快点啊，别挡着我们！”
“催什么催？不知道先来后到啊？”忽然出现一道更不耐的声音，却是在向着她说话。
一只漂亮的手握着罐橘子味汽水，递到她手里，谭琦然下意识接过并道了谢。
经他手这么一过，冷霜明明已化作水痕，她的指尖仍像被黏住了一样。尽管不是实质的粘连，没有千丝万缕的线。
仅仅同班了几个月，他转学离开。这份朦胧的好感还没来得及变明晰，便不了了之了。
黎禾望问：“现在你们又见面了吗？”
谭琦然点头：“前阵子同学聚会，他还主动加了我微信呢。”
黎禾望由衷地替她高兴：“那他是不是对你也有好感呀？”
谭琦然诚实地摇头：“不是，他开了个音乐酒馆，在同学聚会上拉生意。”
黎禾望：“……”
黎禾望：“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想跟他相处试试。”谭琦然说，“你觉得我要明说吗？但是我又怕明说的话，万一不能在一起，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黎禾望低头抿了口水：“你的顾虑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