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相望

“啊,你真的想好了吗?”林梦舒拉了拉她衣角,还是有点犹豫,“可现在还是上班时间呢,要不咱俩还是把周仕华叫来?毕竟劝架这种事……哎?”

话说一半,林梦舒发现黎禾望拉住了她胳膊,对面前的两个男人露出歉意的微笑:“不好意思,我们还有工作要忙,麻烦让一让。”

“……”

林梦舒目瞪口呆,原来黎禾望说的面前,就是字面意思上的“面前”啊。

扭头走出几步路后,林梦舒道:“禾望,我去那边买个花灯,你先自己玩吧。”

“好,你去吧。”

黎禾望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丢下陈洲离开不太妥当。她当即折返到陈洲跟前:“可以跟我过去,配合一下我的采访吗?”

看着两人消失在他的视野里,楚越低头注视着弯折的竹条,以及那个被赋予深刻意义的竹编灯。他没在原地逗留,径直走向一个垃圾桶。

陈洲走在黎禾望后面,问道:“你为什么叫我过来?”

黎禾望:“总不能就让你们在那儿僵着吧,连我同事都怕你们打起来,到时候就不好收场了。”

陈洲稍稍抬起眼,嗓音听起来仍旧了无情绪:“真要打起来,你确实是应该担心你那弱不禁风的相亲对象。”

黎禾望不明所以:“你误会了,他怎么样都跟我没关系。”

陈洲目光中隐有微澜迭起,眼睫瞬息开合,像是敛尽了天上星芒。

想到他的用词,黎禾望简直哭笑不得。站在客观的角度,她实在是无法赞同陈洲的形容:“人家虽然是瘦了点,但也没有弱不禁风那么夸张吧。”

陈洲颔首,语气淡然:“观察得这么细致,不愧是当记者的职业习惯。”

黎禾望觉得他这话有点莫名其妙。一个人瘦不瘦,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事情吗?根本无关态度。

她跟不上陈洲的思维逻辑,姑且根据表面意思当这是夸奖,默默地全盘收下。

又想到成功扼杀了可能升级的矛盾,黎禾望很自然地提了句:”刚才我是真怕他跟打你。”

繁光缀天,悬月依枝,照见陈洲微微攒动的眉眼。

“无缘无故的关心,我担当不起。”

“这怎么能是无缘无故呢?”黎禾望一听就开始反驳。

陈洲静等她说。

“今晚的文化节可是个盛会,我们要跟全程,不结束不能走。”

黎禾望分析得有理有据:“如果楚越在这种场合跟你动手,我肯定得加班加点做灯会互殴的新闻。一忙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下班呢。”

陈洲漆黑的目光似乎一凝。

夜来霜重,黎禾望低头把手捂进口袋里取暖,没有察觉出这转瞬即逝的变化。

再抬头时,她很细心地问:“现在你知道原因了吧?”

既担心没有新闻,又担心处处是新闻。

“……”陈洲垂了眼,语调平板,“嗯,知道得清清楚楚。”

时间越来越晚,公园里的灯次第熄灭,今天的工作也进入尾声。

准备回家时,黎禾望听说了周仕华的打算。作为目击者,他计划就今晚的撞车事件写一篇稿子。围绕和谐社会的主题,突出事故中双方的与人为善。

得知周仕华的想法后,刘萍同意了。

“我可以配合。”隔了一会儿,她稍有迟疑地问:“那你们发表出来的文章里,会写我叫什么名字吗?”

黎禾望回:“如果阿姨您介意,我们也可以用化名的。”

刘萍摇头,斩钉截铁道:“就写我自己的名字。”

她不太会用键盘打字,用的是手写输入法。在屏幕上写下了“刘平”两个字后,向黎禾望等人展示。

林梦舒看了一眼:“刘阿姨您是叫这个平啊,我还以为是草字头的萍。”

女人笑了笑:“我更喜欢这个字。”

回到家时已是凌晨十二点。

洗漱完毕,黎禾望仍旧没有半分困意。她把窗帘拉开了一半,仰头望着天上稀薄的月色。

云层郁结,托起雾濛濛的一团清光。清光如水,满溢空林,是天上悄悄冥冥的锅沸。

守在炉边等水开是很枯燥无趣的事。每逢这时候,黎禾望就抬头看天,假装自己在煮月亮。

壶嘴处渐渐升腾起白烟状的蒸汽,烫得她立即缩回了手。

水壶咕噜作响,残枝枯叶噼里啪啦地燃,水汽顶得盖子吱呀起伏。

伴随着奶奶中气十足的喊叫声,一起掺和进了黎禾望耳朵里。

“黎苗!不能直接用手去碰水壶,要垫个蒸笼布!”

黎禾望在一个小乡镇里长大。

父母琐事缠身,很早就把她托付给了奶奶照顾。刚到乡下时,地里的麦苗长势正盛,因而给她取了个“苗”字做小名。

在奶奶家的日子不好不坏。黎禾望既没受优待也没被亏待,就这么普普通通地长到了六岁。

老太太一辈子克勤克俭,每天给黎禾望吃最多的就是酱腌咸菜。

转眼间到了黎禾望上小学的时候。老太太继续发扬这种朴素精神,一边提起水壶往暖瓶里灌热水,一边发了话。

“在哪儿上学不是上,小学又没什么可学的,为什么非要接回城里呢?光是每月的托管费就要不少呢,还不如就跟我在老家,守着地吃喝都不愁。”

那时候小小的黎禾望,还不知道什么叫托管费。好像是钱,应该是很大的难题。

连两位数以内的加减法都算不出来。

怪不得爸爸妈妈会因为这个东西不让她回家。

正式入学以后,黎禾望发现一个失误,是关于她名字的。

奶奶给她取名也没什么讲究,随意到不能再随意。原定的名字是“黎禾旺”,还是和村口的几个老太太一起摇着蒲扇想出来的。

最先定下来的是“旺”字,也不管好听与否,只想着取个自己认为吉祥的好意头。而老人家最记挂的就是那几亩地里的庄稼,盼着禾苗的收成旺。

鉴于小名已经叫黎苗,大名就选择了“禾”字。简单粗暴地组合在一起,就成了黎禾旺。

黎禾望的户口落在老家,是奶奶去办的这件事。

老人家年纪大了,本就不认识几个字,到了派出所更是提笔就忘。把名字误写成了“黎禾忘”,就这么录上了户籍信息。

起初黎禾望没觉得有什么,后来慢慢长大。她读了很多书,越来越在意这个错误。

虽然知道奶奶取名的用意,但她不想接受。她不想“旺”地里的农作物,也不喜欢这个阴差阳错的“忘”。

她想改变,自己给自己希望。

改变的第一步,她尝试在所有的作业和课本上,把名字写成“黎禾望”。

刚做出改动的时候,黎禾望很忐忑。从来没见过哪个孩子自作主张改名字的,她担心这个举动会让身边的老师和同学用异样的眼光看待她。

但黎禾望很快就定了心。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别人的眼光没有她的意愿重要。

所幸没有人拿名字说过事,只有一个年轻的女老师善意地提醒她。平时这样写就算了,在大型考试中,一定要写和身份证上一样的名字。

黎禾望开始向奶奶提及改名字的事。

老太太坐在椅子上摇蒲扇,脚时不时地搭一下地,眼皮随着蒲扇的动摇一开一合。

发现黎禾望说完了,她打了个迷迷瞪瞪的呵欠:“名字就是一个代号而已,有什么好改的?你一个小孩子吃饱饭上好学就行了。我忙得很,不要给我添乱,有什么事以后说。”

黎禾望想,等到奶奶不忙了,这件事情是不是就有可能了呢?她尽己所能地帮奶奶做事,包括地里的农活。

在稚嫩的双手被磨出茧子后,奶奶夸赞了黎禾望,却依旧不肯答应她改名的请求:”真想改找你爸妈去,我不会弄。”

黎禾望沉默了。她很少见到父母,她知道他们都很忙。哥哥上高中了要有人陪读,还要上班挣钱。

这些忙不像播种玉米,只要累点就能做。她帮不上家里的忙,所以也不敢拿改名的事去麻烦他们。

改名要去派出所,黎禾望顶着烈日出发了。她知道派出所就在离她家麦地不远的地方。以前奶奶和邻居因为谁家先往地里浇水闹过矛盾,带她去过一次。

派出所是个简易的民房,门头上挂了个蓝白色的铁皮牌。门前花木成畦,侧边的屋檐下芭蕉展叶成荫。

黎禾望倚在芭蕉叶底的阴影里,等了一个多小时,到点来上班的年轻女警把她带了进去。女民警以为是小孩迷了路,黎禾望摇摇头说:“我家就在旁边,阿姨,我想改名字。”

女民警愣了愣,说改名字是要大人陪同的。要么就得等到自己长大了才能改。

黎禾望有点失落,她并不知道改名的具体程序,只是想来碰碰运气。

离开时,女民警给她摘了一扇芭蕉叶挡太阳。回去的路上黎禾望有点想哭,但看到芭蕉叶还是忍住了。没什么好哭的,只是现在不能改,又不是永远都改不了。

她照旧把自己的名字写作黎禾望,因为她更喜欢这个字。

——

短暂的周末结束,黎禾望重新回归忙碌的职场生活。同在一个办公室,她很快发现周仕华有点不太对劲。

平时咋咋呼呼的人,今天却像霜打的茄子,蔫了吧唧的。

一问才知道,他上报的两个选题都被编辑毙了,所以伤心得无法自拔。

黎禾望安慰了他几句:“别难过了,多出去跑跑,总是会有新闻的。”

“他被批得跑不动了。”林梦舒端着咖啡走过来,“编辑说他的选题不够新颖,毫无新闻价值。”

周仕华失落道:“我感觉我入错行了,我在想我为什么要做一个记者?”

林梦舒看不惯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放下咖啡道:“行了啊,喝了这杯咖啡提提神。少说这种丧气话,别影响士气。”

“太苦了。”周仕华喝完咖啡才意识到现在已经下午了,“我晚上睡不着怎么办?”

林梦舒:“这点咖啡不至于吧,大不了就通个宵,你还能想想选题。”

黎禾望想了想:“要不我给你弄两片助眠药,你吃了中和一下?”

周仕华只当她在开玩笑:“别逗我了,我怕吃出问题。”

临近下班时,黎禾望捋顺了新闻稿的思路。她打开手机看了眼微信 ,就在一个小时前,刘阿姨竟然给她发了条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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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望
连载中容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