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的枝桠在寒风里抖落最后一片积雪时,温砚宁卧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来送药的邻居张婶端着瓷碗跨进门,见床榻上的人双目轻阖,手还维持着微微抬起的姿势,像是要去触碰什么看不见的光影,心猛地一沉。她放下药碗,颤巍巍地探向温砚宁的鼻息,指尖只触到一片冰凉,眼眶瞬间就红了。
消息在巷子里传开时,春日的暖阳刚把老槐树的新芽晒得发亮。几个常和温砚宁打交道的文人赶过来,看着空荡荡的院子,还有作坊里摆着的半方未刻完的砚台——砚台边缘刻着细小的槐叶纹,是温砚宁去年冬天说要给钟离望舒雕的,如今只留下几道浅浅的刻痕,墨香里还混着一丝挥不散的药味,都忍不住红了眼。
“按温先生的性子,定是想陪着钟先生的。”曾和温砚宁一起品墨的李秀才蹲在老槐树下,看着树根旁钟离望舒的墓碑,声音发哑。众人商量着要给温砚宁办后事,却在他的枕下翻出了一张叠得整齐的宣纸,纸上是温砚宁的字迹,墨迹已经有些淡了,想来是他身体好些时写的。
“吾与望舒相识于槐下,相守于陋室,此生虽短,已觉圆满。死后无需厚葬,仅埋于望舒墓侧,伴其左右便好。院中槐木,勿要砍伐,吾二人曾于树下观雪、听风、话家常,此木若在,便如吾二人仍在。作坊中砚台,半数赠予邻里,半数赠予同好,望其不忘墨本心,亦念人间有情……”
字里行间没有半分悲戚,反倒满是温柔,像是在和老友交代家事。众人看了,更觉心酸,便按着温砚宁的嘱托,简单置办了后事,将他埋在了钟离望舒的墓旁,两座墓碑紧紧挨着,就像他们生前那样,从未分开过。
日子一天天过去,巷子里的人渐渐习惯了没有温砚宁和钟离望舒的院子。只是偶尔路过,会看到老槐树枝繁叶茂,阳光透过叶子洒在空荡的石桌上,总让人想起从前那对相视而笑的身影。张婶时常会过来,给老槐树浇浇水,清理一下院子里的落叶,有时还会对着两座墓碑念叨几句:“温先生,钟先生,今年的槐花开得旺呢,你们要是还在,定能闻到香味儿。”
这年夏天,一个穿着青布衫的少年提着行囊来到巷口,四处打听温砚宁的住处。他是温砚宁的远房侄子,名叫温明远,几年前温砚宁曾写信让他来城里学做砚台,只是那时他年幼,家里事多,耽搁到如今才来。
“你说温先生啊……”张婶领着温明远走到院门前,推开那扇有些陈旧的木门,“去年冬天就走了,和他爱人钟先生埋在老槐树下呢。”
温明远愣在原地,手里的行囊“咚”地掉在地上。他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还有作坊里摆着的砚台和刻刀,眼眶瞬间就湿了。他小时候见过温砚宁一次,那时温砚宁还没遇到钟离望舒,脸上总带着几分疏离,可后来写信时,字里行间全是对“望舒”的惦念,说要等他来,让他看看“你钟叔调的墨,比城里最好的墨还要香”。
“我……我能在这儿住些日子吗?”温明远抹了把眼泪,声音带着恳求,“我想替叔父守着这个院子,学学他的手艺。”
张婶点点头,把温砚宁留下的钥匙递给了他:“这院子啊,也该有人照看。温先生要是知道你来了,定是高兴的。”
温明远住进院子的第一天,就去了老槐树下。两座墓碑上没有刻太多字,只写着“温砚宁之墓”和“钟离望舒之墓”,下面刻着同一句“槐下相守,此生不离”。他蹲在墓碑前,把带来的点心放在石桌上,轻声说:“叔父,钟叔,我来了。我会好好守着院子,好好学做砚台,不会让你们的手艺断了。”
接下来的日子,温明远每天都泡在作坊里。他照着温砚宁留下的笔记学调墨,一开始总调不好,要么太稀,要么太稠,墨香里也少了几分温润。他不气馁,一遍遍地试,有时调着调着,就会想起温砚宁信里写的:“望舒调墨时,总喜欢加一点槐花蜜,说这样墨香里会带点甜,写出来的字也暖。”
他试着在墨里加了点槐花蜜,果然,调好的墨散发出淡淡的槐花香,温润不燥。他拿着墨锭在砚台上研磨,看着墨汁缓缓晕开,忽然觉得,叔父和钟叔仿佛就在身边,正笑着看他。
有天傍晚,温明远坐在老槐树下看书,忽然听到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他抬头一看,是个穿着蓝布衫的老人,手里拿着一方砚台,神情有些犹豫。
“请问……这里是温砚宁温先生的家吗?”老人开口问道,声音有些沙哑。
“是,我是他的侄子温明远。您找我叔父有事吗?”温明远站起身。
老人叹了口气,把手里的砚台递给他:“这方砚台是温先生二十年前卖给我的,当年我家道中落,把值钱的东西都当了,唯独这方砚台,我一直带在身边。后来听说温先生走了,就想着把砚台送回来,让它回到该回的地方。”
温明远接过砚台,只见砚台边缘刻着细小的云纹,底部有“砚宁”两个小字,是温砚宁早年的手艺。他摩挲着砚台,忽然想起温砚宁笔记里写的:“初做砚台时,总想着刻些复杂的花纹,后来遇到望舒,才知道最简单的纹路,藏着最真的心意。”
“谢谢您。”温明远把砚台收好,“这方砚台,我会好好保管,就像叔父在时那样。”
老人点点头,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眼神里满是怀念:“我当年见过温先生和他爱人,两人在槐树下研磨看书,那样的日子,真是让人羡慕。温先生是个重情的人,钟先生也是个温和的人,他们能相守一生,真好。”
老人走后,温明远坐在槐树下,手里握着那方砚台,忽然觉得,这个院子里的故事,从来都没有结束。叔父和钟叔虽然走了,但他们的爱,他们的手艺,还有那些温暖的日子,都留在了这棵老槐树下,留在了这方砚台里,留在了每一个记得他们的人心里。
转眼到了秋天,老槐树上的叶子渐渐变黄,一片片落在院子里。温明远学着温砚宁笔记里写的,把落叶扫成一堆,堆在老槐树下。他看着落叶堆,忽然想起叔父写的:“望舒总喜欢把落叶堆成小山,说这样来年春天,树根就能吸收更多养分,槐树会长得更壮。”
他正想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轻轻的笑声。他回头一看,是个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手里拿着一片槐树叶,正好奇地看着他。
“大哥哥,你在做什么呀?”小女孩问道。
“我在给老槐树堆落叶,这样来年它会长得更壮。”温明远笑着说。
“哦,我奶奶说,这棵老槐树下住着两个老爷爷,他们很恩爱,会保佑我们呢。”小女孩眨着大眼睛,“我妈妈还说,她小时候,常看到两个老爷爷在槐树下看书,其中一个老爷爷会给另一个老爷爷擦脸上的墨汁,可温柔了。”
温明远的心猛地一暖,他摸了摸小女孩的头,轻声说:“是啊,他们一直都在。”
小女孩笑着跑开了,温明远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老槐树下的两座墓碑,忽然觉得,叔父和钟叔从来都没有离开。他们化作了老槐树上的每一片叶子,化作了作坊里的每一缕墨香,化作了院子里的每一丝温暖,守护着这个他们曾经深爱的地方,也守护着每一个记得他们的人。
这年冬天,又下起了雪。温明远坐在屋里,看着窗外的老槐树裹上银装,手里握着温砚宁留下的刻刀,正在雕一方新的砚台。砚台的边缘刻着槐叶纹,底部刻着“明远”两个小字,旁边还刻了一片小小的雪花——他想起叔父笔记里写的,“望舒最喜欢雪天,说雪落下来时,整个世界都变得温柔了”。
墨香在屋里弥漫,混着淡淡的槐花香。温明远看着砚台上的纹路,忽然笑了。他知道,叔父和钟叔一定在看着他,看着这个他们用一生守护的院子,看着他们的手艺一代代传下去,看着这人间的温暖,从未消散。
老槐树的枝桠在雪地里轻轻摇曳,像是在回应着屋里的墨香,也像是在诉说着,那段槐下相守的岁月,从来都不是绝唱。它会随着春风,随着夏雨,随着秋叶,随着冬雪,永远留在时光里,留在每一个记得爱的人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