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忘川槐

开春时,巷口的桃花刚绽出粉白的花苞,温明远在整理作坊角落的旧木箱时,指尖触到了一个裹着蓝布的物件。布面泛着陈旧的光泽,边角处磨出了细绒,他轻轻展开,里面竟是一本线装册子,封面上用淡墨写着“望舒手札”四个字,字迹娟秀,正是钟离望舒的笔迹。

册子的纸页已经泛黄,边角微微卷曲,像是被人反复翻阅过。温明远坐在作坊的木桌前,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开篇没有华丽的辞藻,只写着:“丙午年冬,遇砚宁于槐下,雪落满肩,他递来的暖炉,比炉火更暖。”

字里行间满是细碎的温柔,温明远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那个冬天:落雪的老槐树下,温砚宁捧着暖炉走向钟离望舒,雪花落在两人肩头,呼吸间的白气里都裹着暖意。他一页页往下翻,手札里记满了两人的日常——有温砚宁制砚时不小心被刻刀划伤手,钟离望舒一边嗔怪一边给他包扎的细节;有两人在槐树下种向日葵,看着幼苗破土时的欢喜;还有钟离望舒学着调墨,把墨汁弄到衣襟上,温砚宁笑着帮她清洗的趣事。

看到中间一页时,温明远的指尖顿住了。那页纸上画着一株小小的槐树,树下两个小人儿手牵着手,旁边写着:“砚宁说,等槐树再粗一圈,我们就把家翻新,在院里搭个葡萄架,夏天能乘凉,秋天能吃果。”只是这句话的末尾,有一滴淡淡的墨痕,像是当年写字时不慎落下的,又像是后来翻阅时,有人滴下的泪。

温明远想起去年冬天,他在整理温砚宁的遗物时,曾在枕下找到半张未写完的纸,上面只写了“葡萄架”三个字,墨迹浓淡不一,想来是温砚宁病重时,强撑着写下的。他把那半张纸夹进手札里,看着纸上的字迹与画痕,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原来有些约定,即便没能实现,也会被人记了一辈子。

这天傍晚,张婶提着一篮刚蒸好的槐花糕过来,见温明远坐在桌前翻看册子,凑过去一看,笑着说:“这是钟先生的手札吧?当年我还见她在槐树下写呢,温先生就坐在旁边磨墨,眼睛都快黏在她身上了。”

“张婶,您见过他们写这个?”温明远抬头问道。

“怎么没见过?”张婶在木凳上坐下,接过温明远递来的茶,“有年夏天,我路过院子,就看见钟先生坐在石凳上写东西,温先生蹲在旁边,给她扇扇子,还时不时给她递颗蜜饯。钟先生写累了,就把册子递给温先生看,温先生看得笑出了声,说她把自己写得像个小馋猫,钟先生还脸红了呢。”

张婶的话让温明远的心头又暖了几分,他指着手札里画着槐树的那页:“张婶,您看,钟先生还画了他们想搭葡萄架的样子。”

张婶凑过去一看,眼眶也红了:“唉,当年温先生确实说过要搭葡萄架,还托人从外地买了葡萄苗,可惜钟先生走后,那苗就一直放在墙角,后来温先生身体不好,也没心思种了。”

温明远心里一动,忽然想起前几天在院子角落看到的那个破旧竹筐,里面似乎还放着些干枯的藤蔓。他起身跑到角落,果然找到了那筐葡萄苗——虽然藤蔓已经干枯,但根部还带着些许泥土,像是被人精心保存过。

“张婶,您说这苗还能活吗?”温明远捧着竹筐跑回来,眼里满是期待。

张婶仔细看了看,点点头:“应该能活,你把根部泡在温水里,等它冒出新芽,再种到院里,好好照料,说不定今年就能爬藤了。”

接下来的日子,温明远每天都精心照料着葡萄苗。他按照张婶说的,把根部泡在温水里,每天换水,夜里还把竹筐搬到屋里,怕初春的寒气冻坏了幼苗。过了约莫半个月,干枯的藤蔓上竟真的冒出了嫩绿的新芽,温明远高兴得像个孩子,赶紧拿着小铲子,在老槐树下选了块向阳的地方,小心翼翼地把葡萄苗种了下去。

种完后,他蹲在土坑旁,对着两座墓碑轻声说:“叔父,钟叔,我把葡萄苗种上了,等夏天,咱们就能有葡萄架了。”风从槐树叶间吹过,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他的话。

入夏时,葡萄苗已经长出了不少新叶,藤蔓顺着温明远搭的木架慢慢攀爬,很快就覆盖了小半片架子。温明远在架子下摆了张石桌,还有两把木椅——是他照着作坊里旧椅子的样式,亲手做的。闲暇时,他就坐在石桌旁,一边翻看钟离望舒的手札,一边等着葡萄藤开花。

有天午后,他正看得入神,忽然听到院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抬头一看,是之前来过的那个老人,手里还提着一个布包。

“明远啊,我又来看看你。”老人笑着走进来,目光落在葡萄架上,眼里满是惊喜,“这葡萄架都搭起来了?真好,温先生要是看到,肯定高兴。”

“是啊,这是叔父当年买的苗,今年终于种活了。”温明远起身给老人倒茶。

老人打开布包,从里面拿出一方砚台,递给温明远:“上次来,忘了给你这个。这是温先生早年送给我的,说是他初学制砚时雕的,上面的花纹还是钟先生帮他画的。我想着,还是让它回到这里,和其他砚台作伴。”

温明远接过砚台,只见砚台正面刻着一朵小小的槐花,花瓣的纹路细腻,一看就是用心雕的。他翻到砚台底部,果然看到两个细小的字迹——“砚宁”和“望舒”,是两人的名字刻在了一起。

“谢谢您。”温明远把砚台放在石桌上,和钟离望舒的手札摆在一起,“我会好好保管的。”

老人坐在木椅上,看着葡萄架上的新叶,忽然叹了口气:“当年温先生和钟先生,总说等葡萄架搭起来,要请我们这些老邻居来吃葡萄。可惜啊,他们没能等到……不过现在有你在,也算圆了他们的心愿。”

“等葡萄熟了,我一定请您和张婶他们来吃。”温明远笑着说。

老人点点头,又聊了会儿温砚宁当年的事,才起身离开。温明远送他到院门口,回头看到葡萄架下的石桌上,手札和砚台静静躺着,阳光透过叶缝洒在上面,泛着淡淡的光晕,忽然觉得心里满是安稳。

秋天时,葡萄架上挂满了紫莹莹的葡萄,一串串垂下来,看着就让人欢喜。温明远摘下一串,尝了尝,甜得让人眯起眼睛。他想起钟离望舒手札里写的:“砚宁说,等葡萄熟了,要先给我摘最大最甜的那串。”

于是他选了几串最饱满的葡萄,放在两个小碟里,端到老槐树下的墓碑前:“叔父,钟叔,葡萄熟了,你们尝尝。”风轻轻吹过,槐树叶落在碟子里,像是在回应他的心意。

这天晚上,温明远做了个梦。梦里,他回到了多年前的院子,老槐树下,温砚宁和钟离望舒正坐在石凳上,温砚宁手里拿着一串葡萄,正往钟离望舒嘴里递,钟离望舒笑着张开嘴,眼里满是温柔。看到温明远,温砚宁笑着招手:“明远,过来尝尝葡萄,今年的特别甜。”

温明远走过去,接过温砚宁递来的葡萄,放在嘴里,甜意从舌尖蔓延到心底。他看着两人相视而笑的样子,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原来有些思念,真的能跨越时光,在梦里重逢。

醒来时,窗外的月光正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桌上的手札上。温明远起身走到桌前,轻轻翻开手札的最后一页,上面写着:“吾与砚宁,生于平凡,死于相守,此生无憾。惟愿来世,仍能遇于槐下,共赏雪,同观星,再续此生未了缘。”

他拿起笔,在旁边添了几行字:“侄明远,承叔父与钟叔之愿,守此院,传此艺,见槐茂,品葡甜。知二老魂归槐下,无憾亦无念。愿来世,仍有槐香引路,再遇于雪天,续此深情。”

写完后,他把笔放下,走到院子里。月光下,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葡萄架上的叶子轻轻摇曳,墨香从作坊里飘出来,混着淡淡的槐花香,让人觉得格外安心。温明远知道,叔父和钟叔从未离开,他们就在这槐香里,在这墨香里,在这每一个平凡又温暖的日子里,陪着他,也陪着这个他们用一生守护的家。

转年春天,温明远在葡萄架下种了些向日葵。种子是他从集市上买的,品种和手札里写的一样。看着向日葵幼苗破土而出,他仿佛看到了多年前,温砚宁和钟离望舒蹲在院里,小心翼翼地种下种子的样子。

有天,那个扎着小辫子的小女孩又来院子里玩,看到向日葵幼苗,好奇地问:“大哥哥,这是什么呀?”

“这是向日葵,等它长大会跟着太阳转,秋天还会结瓜子呢。”温明远笑着说。

“哇,真好!”小女孩蹲在旁边,轻轻摸了摸幼苗,“我奶奶说,这棵老槐树下的两个老爷爷,最喜欢向日葵了,他们以前种了好多,夏天的时候,院子里全是黄色的花,可好看了。”

温明远点点头,眼里满是温柔:“是啊,他们一直都喜欢。”

小女孩又玩了会儿,才蹦蹦跳跳地离开。温明远坐在葡萄架下,看着向日葵幼苗,又看了看老槐树下的墓碑,忽然觉得,这个院子里的故事,还在继续。它会随着向日葵的生长,随着葡萄的成熟,随着槐树叶的枯荣,一年又一年,传递着温暖与爱意,也让那段槐下相守的深情,永远留在时光里,留在每一个记得的人心里。

槐香依旧,墨香不散。那些关于爱与守护的故事,会像老槐树的根一样,深深扎在这片土地上,陪着岁月,慢慢生长,永不凋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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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晚灯
连载中和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