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羽笃定自己进入了春晏的幻境,可眼下周身感知的一切,却让他不由得生出几分怀疑。
“春晏!春晏!”
任凭雀羽如何呼唤,回应他的都只是寂静无声的黑暗世界。
无边的黑暗吞噬着一切,连同着他对外界的五感一并剥夺。
雀羽惊觉,自己的竟在无知觉中失去对灵力的掌控,四肢百骸,身躯呼吸,全似被虚空吞噬,消失得毫无踪迹。
这空茫、虚无的感觉比他最初被封印时有过之无不及,让雀羽心中竟冒出一丝不可言说的恐惧。
雀羽强定心神,试图调动意念,稳住知觉感受。
这是春晏的幻境,被困的只能是春晏,绝不该是他,他必须稳住心神,掌控一切。
只是无论他用何法子,幻境内依旧是漆黑、依旧寂静。
时间流逝,雀羽空坐在黑暗之中,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雀羽逐渐有心无力起来。
“雀羽,是你吗?”
终于,不知何时,春晏的声音伴着细碎的流水声传入雀羽的耳中。
此情此景,此时此刻,春晏这句问候在雀羽的耳中显得格外美妙,美妙得甚至是让雀羽忽略了春晏说这句话时夹杂的低喘。
“尚可。”雀羽淡定回道。
只要还有春晏的存在,便证明这只是属于春晏的幻境,他依旧是那个可以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话音落下,流水声微弱存续,可春晏的气息与声响,再度消散得无影无踪。
思虑再一次涌入雀羽心头,只是这次没让他体验太久。
一道醒目红光骤然炸开,火光灼灼,耀眼得刺目。
起初,雀羽还未察出端倪,直到那声清脆的铃铛声响起,雀羽这才发现红光之中的那道身影。
是春晏。
红光中的春晏跪坐其中,如同在十六层无间地狱受刑般,身着一席宝蓝色长袍被火浪卷灼,那张原本面色红润的脸庞此刻布满灰败,毫无生气可言。
火光灼目,雀羽望着春晏颓靡模样,终究开口询问,“你还好吗?”
眼见一切不做假,答案昭然可见。
“还好。”春晏只是缓缓上抬眼皮,那双墨色瞳孔虽直盯着雀羽,但却没任何神采,如枯木般形销骨立。
雀羽以悲悯神态凝视跪地春晏,脱口而出的语气都是怜悯,“这是你的恐惧?”
话音落地,雀羽意识到自己的失礼,赶忙将话拐回。
“我的意思是,我们得找到破除你的恐惧的方法,这样才能出幻境。”
雀羽的解释干涩苍白,字字句句,都是怜心大作看客才有的。
只是春晏也能理解,毕竟自己这模样,谁见了不“善心”大发。
漫长沉寂下,春晏终于攒足力气,勉强开口道:“这不是我的恐惧,这只是我的日常。”
轻描淡写的一句“日常”彻底打破了雀羽的认知。
在他最煎熬的日子里都没受过这个苦,哪怕是在他被名门正派封印前,他都没有被这样折磨过,一切都是干脆利落,不至于受这个刻骨的折磨。
雀羽心头一沉,不禁暗自揣测,将春晏束缚在此的人该是多恨她,才将人至此受折磨。
火光灼灼,舔舐着春晏单薄的身形。
雀羽耳中的流水声环绕着春晏,却无法浇灭火焰,将春晏从牢笼中拯救。
“日常……吗?”雀羽低声重复着,他实在想象不到年岁正轻的春晏是如何忍受这痛苦,又忍受了多久。
火光摇曳,春晏垂下空洞的眼眸,微微动了动膝盖,长久的跪立早已让她的下半身僵硬麻木,每个动作都让她做得艰难。
这困难模样看得雀羽心一软,早已淡漠的同情心,全数压在春晏身上。
春晏抬眸,望着雀羽,暗自思索。雀羽辈分远高于自己,阅历深厚,应当比自己看得更加通透。
“有道说:‘恐惧只是庸人自扰,只要活着,便能破除一切’。”春晏的声音很轻,夹杂着火星炸裂和潺潺流水声,“若是拥有不灭之躯,那就是圆满吗?”
春晏的问题,雀羽无从应答。
修士坐拥漫长岁月,掌握无边法力,俯瞰万物更迭。看似无拘无束,实则天道之下处处限制。
修真路上既有破境雷劫阻碍,又有同道忮忌暗算。
一旦身死,面临的便是身死魂灭,泯灭于天地之间。
天道循环,得失守恒。万事万物皆有轮回转世,唯有修士再无往生。
雀羽能够在各派修士围堵下,残留魂灵再度复生已是天地奇观,至于身死不灭,简直是不敢想。
沉默良久,雀羽终于开口,“只有化神才能够称句‘生死不灭’,你如今不过是消融后期,考虑这些是不是太早了。”
“世事皆有机缘概率,我怎么就是那个不死不灭的‘神’呢?”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修真界那么多‘老不死’如今还在门派里镇着呢,就算化神,也轮不到你这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
真不是雀羽看轻春晏,有修真界那些存活千万年还没化神的家伙们做例,春晏如今境界,就是一日分作十日都不能够着成神的门槛。
听到雀羽的话,春晏嘴角下意识扯出一抹笑。
是了,她大抵是许久未经历这痛苦,一时疯魔,才会问出这么痴心妄想的话。
“我大概是昏头了。”春晏单手撑地,颤颤巍巍站起,宝蓝色长袍坠落地面。
掩去身上疲惫,春晏慢步穿过半人高的火焰,径直忽略过雀羽为自己伸出的手,道:“走吧,找出去的路。”
前一刻还是脆弱得惹人心疼的春晏,转瞬便恢复如常,身上被火灼烧出的伤口也随之愈合。
雀羽望着春晏,不由得怀疑是自己出幻觉了。
“也不知道你有没有来过青燕国,如今的青燕国花开得正盛,景色千年难得。”
春晏缓步前行,悠然自得,仿佛先前受得疼痛苦楚皆是幻觉,如今这闲情雅致赏景散心才是真实。
这既是由春晏恐惧构成的幻境,前路的一切线索、出口都由春晏变化。
只是,雀羽对青燕国的了解实在少,唯一便是对青燕国的阵法和祭祀有些许印象。
世人皆知青燕国位处南边,国土半数隐入山河之中,不尚兵刃,唯兴阵法和上古祭祀之术。
与中原各国修道争权的风气不同的是,青燕国信奉天地仙灵,上至皇室王族,下至山野庶民,皆对神灵诚心信奉。
青燕国的阵法更是天下一绝,只是这阵法据流传,唯有青燕国血脉者才能使用,外人绝无可能。
春晏走了许久,终于见到道亮眼光亮,只需在往前几步便能彻底从这走出,可不知为何春晏的步履停住,指尖不自觉拨动腕间手环。
“怎么了?”看着春晏脸上明显的犹豫神色,让雀羽浮想联翩。
雀羽的突兀声音,让春晏从自己的思虑中走出,在整理了仪容仪表后,春晏才迈出最后几步。
与里边黑暗寂静不同,外边满地花开正盛,一派繁华景象。
“风景不错吧。”春晏抬眼扫过眼前一片亮丽景色,顺手掐过身侧花朵簪在发髻之间,“这景象千年难得一见,算你有幸能再度观赏。”
雀羽飘至春晏身前,目光落在春晏发髻上的花枝,是他从未见过的奇花。
“这是月莹花,白日花瓣为落雪般皎白,入夜则会发出丝丝荧光。”
“从未听闻。”
“它只在青燕国内域生长,是青燕国的神花。除青燕国人外,外人是没有资格见识到它的。你,如今是第一人。”
春晏语气平静,实在暗暗将隐秘瞒下。
从古至今,见过月莹花的外人无一例外,死无葬身之地。与一群死人对比,雀羽自然算是第一人。
“那还真是幸运。”
春晏这样的夸大自己,雀羽自然也识趣迎合,只是他也猜不到这小小月莹花会有这样的说法,但就算知道,他也只会说句“我便坐上这天下第一人名头”。
“是的,你很幸运。传说,每朵月莹花都是由月神娘娘降下的福泽,它会保佑远方的游子寻到归家之路。”
“可我不是青燕国人,我也没有家可回了。”雀羽满不在乎道。
听此,春晏只是将鬓间花枝摘下,簪在雀羽耳边。
雀羽见春晏动作刚想说自己此刻是灵体状态,花簪不上时发觉头发被轻微扯动,月莹花乖巧待在雀羽发间。
“‘家’这个字只是一个概念,只要人还有牵挂,处处皆为归处。月神娘娘会护佑你,寻到属于自己的家。”春晏温柔地边说边替雀羽整理着碎发,只是在雀羽没看到的角度,春晏依旧是面无表情。
但如今雀羽没空管春晏的表情,许是两人距离太近,雀羽又一次闻到春晏身上那股茉莉香味。
茉莉香味太浓,搅得雀羽心神晃动,脑中一片混沌。
他只能将目光投向远处广场,一棵月莹树在那长得异常粗大,繁花满枝,繁盛得似要将整个广场纳入树荫之中。
春晏顺着雀羽视线看去,同样看到广场上那颗月莹树。
“那是全国最古老的一颗月莹树。”
雀羽是以灵体漂浮在春晏身边,随着春晏的动作缓缓向前。
青石板铺地,随处可见的花朵植被是雀羽从未见过的品种。
月莹花的花香缠着发丝与茉莉香气一同飘入雀羽鼻尖,雀羽不自觉抬手抚摸上发间月莹花,柔软轻盈。
“神女娘娘,安好。”
清甜的嗓音从不远处传来,循声看去,是个拿着糖葫芦的小姑娘。
走到春晏身前时,小姑娘还特意将糖葫芦换了个手,朝着春晏抬起右手行礼。
可在看清小姑娘容貌刹那,春晏脸上温柔笑意一僵,眼底掠过一丝晦暗,而后转瞬掩去,重回温和恬静。
“你也安好。”春晏蹲下身来,笑脸盈盈回道。
得到回复的小姑娘扬起笑脸,自如地与春晏聊起家常来。
“这几天被娘亲抓着修炼,好累呀。神女娘娘,您说,分明有姐姐扛着,我为什么要这么辛苦修炼呢?”
说着,小姑娘就抬起手,将手摊在春晏眼前,苦兮兮卖惨道:“看看,我细皮嫩肉的手都练糙了。”
说是变糙了,其实就是手上多了几道小口子,不过几天便能恢复如初。
不过看小姑娘故意摆出的可怜的模样,春晏还是很给面地哄着,“是呀,好可怜呀。”
随后,春晏将手抚在小姑娘手上,笑盈盈说出小姑娘最不爱听到的话,“不过,你娘亲说到底都是为了你好,总不能凡事都靠你姐姐来解决吧。你总得长大,不是?”
春晏的劝告,在此刻的小姑娘眼中和杞人忧天无异。
见春晏还想在说些什么时,小姑娘直接一个先发制人将个蜜饯塞进春晏口中,堵得春晏只能闭嘴。
“哎呀,道理我都懂,但人就是喜好懒惰嘛。”小姑娘笑得狡猾,“更何况,我有这样好的家世天赋,就算是随心所欲过完一生,有何不可?”
人生最不得闲,“随心所欲过完一生”这样狂妄的自夸,引得雀羽不禁侧目,若不是他如今只是一缕虚魂,他定要问问小姑娘是哪里来的底气。
对于小姑娘的自夸,春晏只是无奈摇头。未来总是多变,哪有一帆风顺。只是如今怎么劝告,小姑娘都不会放在心上。
索性,春晏主动转移话题,视线划过小姑娘耳边坠子,突然想起了什么。
“若我没记得,你姐姐再过段时日便要及笄了。及笄礼和祭典凑在一起,你怎么不去帮帮忙?”
说到这,小姑娘顿时起了兴头,忍不住抱怨起来。
“我也想去呀,可就因为我就要出窍破境了,一个个都不肯我分出心思在除修炼外的事情。说是什么都没我破境重要,让我别掺和这些杂事。”
说着小姑娘便双手叉腰,满不在意地吐槽起来。
“不过区区破境,于我而言不过是眨眼便了结的事,她们一个个看得比天还重,真是难以理解。”
这下轮到雀羽疑惑起来了,什么叫做“区区破境”?
这可是出窍境界的破境,却只是一个还未及笄的小姑娘。这样超然天赋,简直是半只脚迈入化神之路。
“出窍破境,你们青燕国大抵是要出一个新神了。”雀羽感叹着小姑娘的天赋,完全注意到春晏在得知小姑娘即将破境消息后的平静神色。
“话说太早了。”明明是青燕国的喜事,春晏却表现得异常冷静,好似早就知道结果般。
但这句话春晏终觉只是和雀羽意念传送,没出口让小姑娘听到。
在小姑娘视角,春晏依旧是那副温柔大姐姐模样,笑着夸赞着小姑娘的厉害。
晚风卷起漫天碎光,夜空中一簇烟花轰然炸开,染亮了半边夜色。
不远处的江边飘出几条发着亮光的星点。
“神女娘娘,是河灯。我们去放河灯吧!”
小姑娘拉着春晏手,不等春晏答应便兴奋朝着江边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