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正午,日头暖融融的。
宁穗穗垂眸踢路边小石子,一颗心悬在半空,落不到实处。
许念瞧着,打趣安慰:“谈得这么顺,还揪着那没影的人不放呢?”
宁穗穗没应声,默默拆了颗糖放进嘴里。
甜味再浓,也甜不过人心。
许念乐道:“嗨,忘不掉就找下一个呗,下一个更帅更体贴。”
“不要。”
许念早想去渡月,捏住宁穗穗的脸,威压道:“陪我!”
宁穗穗无奈笑了笑,笑意却没抵达眼底:“好好好。”
孟瑶说过,店里新来了个少年,是清冷挂的,俊得离谱,还格外难搞。
能有多俊?说是独一无二的俊。
“寻乐子去。”
渡月。
老赵酒气上涌,指着少年的鼻子破口大骂,脏话一句接一句,刺耳得很。
“你聋了?!老子喊半天加酒听不见?摆着张死人脸给谁看!”
朋友忙劝:“诶,好了好了,老赵,跟个服务员较劲干啥。”
孟瑶把少年扯到一旁:“老板慢是慢了点,酒没少你一杯,话别这么难听!”
“急就自己倒。”
那人半点服务意识都没有,这副懒散又冷淡的模样,实在让人火大。
还有,这气场,到底谁是服务员啊?!
老赵吼道:“你还敢顶嘴!”
少年看眼时间,悠悠离开:“下班了,你们慢慢玩。”
一桌人面面相觑。孟瑶叹气,真是找了个祖宗来上班。
渡月不是清吧,说乱也不算乱。老巷本就如此,来往的人三教九流,自然复杂。
宁穗穗眯眼望去。
头顶日光晃眼,店内的光景看不真切,只隐约听见里面在吵架。她皱了皱眉,心口莫名一紧。
味道…...孤尘?
孟瑶推门而出,见到宁穗穗十分意外,忙上前扶住她颠着的脚:“穗穗,身体怎么样?”
宁穗穗和孟瑶,是许久没见,相处起来依旧热络不拘束。
“挺好的,进去吧。”
推门而入,内里的景象映入眼帘。
许念刚挽她进门,手猛地一空。
宁穗穗僵在门口,被无形的钉子钉在原地。
许念挥挥手:“咋了?魂丢啦?”
孟瑶也跟上:“穗穗,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宁穗穗猛地看向孟瑶,急切道:“你们店,用什么茶?”
怎么突然问茶?话题跨度有些大。
孟瑶一愣,笑着摆手:“吧台那边调饮用的茶底,怎么,这味戳你了?”
宁穗穗又急问:“是什么茶底?能让我看看吗?”
刚刚还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这会儿突然执着起茶来了?许念有些诧异。不过转念一想,这三个月来,宁穗穗几乎天天都在找茶。
好像叫什么……孤尘?她从来没听过。
两人在角落卡座坐下,没多会儿,孟瑶端着一杯乌龙冷萃过来,轻轻推到宁穗穗面前。
“诺,就这个。”
玻璃杯里沉着透亮的茶汤,蜷曲茶叶舒展,杯壁水珠轻落,杯口搁着鲜绿的青柠角,添了几分清浅的凉意。
卖相着实不错。
可宁穗穗一口都没喝。
她只是盯着那杯茶,怔然,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不是。
不是这个味道。
许念笑着打趣:“还是瑶瑶贴心,知道咱穗穗现在是茶不离口。”
店内的木质桌边都坐了人,音响也换成了轻缓的调子。几个年轻男生陪在卡座旁,帅是帅,就是气质俗得很。
有个气质还算不错的倚在墙边,可也仅此而已,不过是矮子里拔高个。
许念挑眉:“品味降级了啊?那少年真有那么惊艳?”
孟瑶无奈叹气,摆了摆手:“早走了。”
才六点多的光景,正是店里刚上客的点,人怎么就不在了?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大抵是回住处补觉,或是躲那些缠人的债主,谁也摸不准。
许念问:“去哪了?叫回来陪姐几个玩。”
孟瑶回:“陪我们?怕是不行,好多人上赶着要包养他。”
孟瑶又说:“他还犹豫呢,谁给得多跟谁。”
这年头好看的皮囊遍地都是,真有那般惊艳的,早往娱乐圈挤着当演员去了,谁还会窝在这老巷的小酒吧里,屈身做个服务员。
许念啧道:“这尊佛来你这儿干嘛?”
“家道中落。”
四个字,完美解释一切。
“嚯,破产大少爷?”
宁穗穗忽然开口:“浪吗?”
许念和孟瑶皆是一愣,面面相觑。
宁穗穗平日说话都轻软温和,偏生这会儿问得半点不绕弯,一开口就直戳戳的,叫人猝不及防。
孟瑶笑了笑:“那得看,你给多少能让他浪起来。”
许念立刻挑眉,拍着胸脯保证:“想要?想要姐倾家荡产都给你把人叫过来!”
宁穗穗前些日子为一个“没影的男人”黯然神许念只想逗她笑一笑。
宁穗穗说:“我不救风尘。”
她不救风尘,只要他。
数日秋雨连绵,空气闷得让人心里发沉。
赵家茶铺里,赵默正悠闲地泡着茶,心里却压着疑惑。
孤尘茶,到底是什么茶?
他自小浸在茶堆里,南来北往的茶料见过上千种,甭管是名门正统,还是山野小众私焙,只要沾着茶香,他总能辨出一二。
可对着宁穗穗口中的孤尘茶,他却半点头绪都没有。
赵默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
到底是什么味道,能让人这样念念不忘?
正思忖着,外头传来轻唤:“赵老板,你要的茶我给捎来了。”
宋文掀帘进来,笑着打趣:“见你天天满巷找茶,啥稀罕茶让你这么上心?”
“孤尘。”
“没听过。”
屋外的雨丝渐渐疏了,这场连下了数日的雨,总算要停了,太阳悄悄钻了出来。
赵默笑着摆开茶盏:“就等你们俩了,几款老茶都给你留着。”
茶席上摆着茗杯,茶荷,里面盛着形态各异的茶叶,或绿褐,或苍绿,条索各不相同。
赵默解释道:“挑的都是清冽挂的茶,你挨个尝尝。”
沸水冲入茶荷,第一泡茶汤滤入盏中,清绿透亮,飘出淡淡的兰芷香。
宁穗穗只轻嗅一口,便摇头:“不是。”
赵默也不催,又冲了第二款。茶汤色泽偏褐,茶香沉郁。宁穗穗依旧摇头:“不是。”
第三款,第四款,她一杯一杯闻过去。
不是。
全部都不是。
没有一丝一毫,是她要的味道。
赵默咬牙道:“我就不信了,还找不出来!”
宁穗穗被他逗乐,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涩:“麻烦你了,赵默。”
临走前,她认真道了谢,和许念一起走出了茶铺。
阳光落在身上,暖得有些晃眼。
可她心里,却一片冰凉。
还是没有,连味道都没有。
全世界,都没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