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城的秋,不算凉。
宁穗穗瘸着腿收拾行李。
在床上躺了三个月,人是出院了,魂却像丢在了半路上。
眼底压着化不开的沉郁,是找不回来的空张奶奶一瞧:“穗穗啊,这是要出院了?”
宁穗穗应了一声:“诶。”
“丫头,回去好好歇着。”
老人儿女来得疏,对宁穗穗格外舍不得:“记得回来看看奶奶。”
“一定。”宁穗穗替她掖了掖被角。
推着行李箱进电梯,她拨通电话,那头止不住兴奋:
“喂,穗穗,收拾好没,姐杀来了。”
“好了。”
医院的消毒水味刺鼻,三个月,她始终没习惯。
总算能回家了。
住院部楼下,一个女人神采飞扬冲过来。
是许念,朋友,也是编辑。
许念忙搂住她胳膊,想起那场车祸仍心有余悸。
肇事者只在当天露过一面,塞了点钱便再无踪迹,干净得过分。
“你那本《将军与哑女》火了,出版社那边催着见面呢,明天跟我走一趟。”
宁穗穗眉眼弯起,喊了声:“念念。”
那笑浅得像一层薄壳。
宁穗穗捏住她的脸:“想我没?”
许念回神:“想的要死。”
车子驶离医院,往老巷的“巷口小炒”去。
宁穗穗望着窗外,目光一落出去,便像飘去了
很远的地方,没人唤得回。
许念侧头一瞥:“孟瑶喊我们去她那玩,走不走?”
刚出院,宁穗穗只想回自己的小窝:“不去。”
到饭店,赵姐喜笑颜开:“哎呦,穗穗,终于来了。”
“赵姐。”宁穗穗笑应,“老样子。”
她是写小说的,只是从前一直不温不火。
“明天的事别紧张,我都对接好了。”
“嗯,听你的。”
“你这本写得是真顶!缓过来咱再开新文,保准还火!”
“再说吧。”宁穗穗望着窗外,心里已有一份安静而固执的打算。
饭毕,两人沿着老巷慢慢走。
远远望见暖橘色的“渡月”二字,那是孟瑶的酒吧。
许念抬了抬下巴:“诺,那呢,去不去?”
宁穗穗低头看着地板,久久没应声。
那沉默里,是说不出的空,像永远失去了什么。
许念憋不住了:“宁!穗!穗!”
“诶,咋了?”宁穗穗回神,脸上是清晰的茫然。
“不开心?和我说。”
宁穗穗微微张嘴,像是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
她有不开心吗?不是照常吃饭睡觉吗?
“没有。”
许念白她一眼,捧住她的脸:“到底在想什么?”
宁穗穗眯着眼想了想,给出一个让她震惊的答案:“有孤尘茶味道的人。”
“谁?!你认真的?!”
许念和她一起长大,从没见她对谁动过心。
“谁呀,藏这么深?”
宁穗穗慨然一笑,不是赌气,不是遗憾,是尘埃落定的空。
“见不到了。”
许念还想再问,宁穗穗已经指向前方:“回家了。”
屋里落了层薄浮灰,却仍是熟悉的模样。宁穗穗长舒一口气。
躺了三个月,总算回窝了。
可只有她知道,有一部分东西,永远没跟着一起回来。
赵默打来电话:“喂,穗穗,出院了?”
“嗯,找的怎么样?”
“又找了几款相似的,这次很像,你抽空来闻闻?”
她比谁都清楚,根本就没有,无论怎么找,也找不到。
可她还是轻声说:“好。”
挂了电话,赵默自己都纳闷。
宁穗穗何时对茶这般执着?这几个月,她找了几十上百种,竟没有一款合心意。
宁穗穗仰躺在床上,烦躁地翻了个身,低声道:“好烦。”
半晌,又轻得像自言自语:“你在哪里?理理我好不好?”
清和出版社。
《将军与哑女》摊在桌上,几个编辑眼里都是惊喜。
主编指尖点着稿纸:“这书定了,今年重点主推。”
“系统反水,设定真新鲜。”
“之前文笔就好,这次像是把心揉进去了。”
“听说她下本想写山村文,或是伪骨科。”
“林姐,宁小姐来了。”
林婉迎出去,只见门口立着个纤瘦女人,右腿微蜷,虽带病气,神情淡淡,却娇艳夺目。
竟和书中哑女,莫名契合。
女人扬声道:“你好。”
会谈顺利,只剩合同细节。
临走前,林婉忍不住问:“宁小姐,这本书的灵感来源是?”
宁穗穗浅浅一笑。
那笑里,藏着一整段没人知道的岁月她轻声,却笃定:
“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