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金水河旧事(7)

周六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浅浅淌进卧室,案子走完全部流程正式结案,刚好赶上休息日,队里几人一早便商量好,今晚既是这起案子的庆功宴,也算给刚调来临江的顾锦离办一场接风宴。几人心里记挂着要通知沈归牧,全然忘了他们这位沈队长严重的起床气,不到八点,一通电话直接拨了过去。

手机在枕边剧烈震动,急促的铃声直直撞进沉沉睡梦之中。沈归牧猛地睁开眼,眼底蒙着一层厚重的惺忪,大脑还处在混沌的状态,指尖胡乱摸过手机按下接听,嗓音低沉沙哑,裹着一层压不住的戾气:“谁。”电话那头蒋叶兴冲冲的声音立刻传过来,噼里啪啦说着晚上聚餐预定好的私房菜馆,兴奋地告诉她,已经联系上顾锦离,对方答应到场。沈归牧捏着发胀的眉心,残存的睡意被这通突如其来的电话搅得一干二净,语气冷了几分:“知不知道现在几点?”蒋叶话音猛地顿住,后知后觉想起全队上下人人忌惮的起床气,讪讪地赔笑两声,飞快说完聚餐的大致安排,生怕沈归牧继续发火,匆匆忙忙就挂了电话。

沈归牧随手将手机扔到一旁,仰面重重躺回床上,长长吐出一口气,睡意彻底消散,再怎么闭着眼也没法重新入眠。她无奈掀开被子起身,趿着毛茸茸的拖鞋走进卫生间,掬起一捧冷水扑在脸上,冰凉的触感才将脸上那股被吵醒的郁气压下去大半。简单洗漱完毕,她倒了一杯温水坐在客厅沙发上,点开蒋叶刚刚发来的菜馆定位,指尖慢悠悠地点着屏幕,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顾锦离那张神色清淡、话极少的脸,嘴角不自觉勾起一点浅淡的笑意。

另一边,顾锦离的小公寓安安静静。她素来作息规律,天刚亮就已经起床,简单吃过早餐,正坐在书桌前翻看刑侦相关的专业卷宗笔记。手机弹出群里发来的聚餐邀约消息,她盯着屏幕沉默片刻,修长的指尖轻轻敲下一个“好”字发送出去,随后将手机放回桌面,目光重新落回纸面,安静继续看书,没有多余动作。

时间一点点走到中午,沈归牧一早被吵醒的火气早就缓了过来,情绪恢复平日松弛的样子。她点开微信群,慢悠悠敲了一行字发出去:“今晚准时到场,不过下次谁再在休息日给我打电话,就谁买单。”消息刚发出去,群里瞬间炸开,蒋叶带头发了好几个求饶的表情包,其余队员跟着打趣附和,群内气氛一下子活络热闹起来。沈归牧看着屏幕里几条打闹的消息,低低笑出声,起身打开空荡荡的冰箱,里面只剩几枚鸡蛋和一把青菜,索性简单给自己做了一碗青菜鸡蛋面。

吃完午饭,她难得拥有清闲的休息日,窝在沙发上打开许久未玩的游戏,中途还出门到楼下便利店买了几瓶喜欢的饮料,慢悠悠消磨午后时光。顾锦离这边一整个下午都过得安静,除了中途起身简单热了份简餐,其余时间几乎都坐在书桌前整理这次碎尸案的笔记。哪怕案子已经按现有证据结案,她依旧习惯把案件里所有疑点一条一条罗列出来,白纸黑字整理整齐。窗外日光慢慢偏移,等她写完最后一行笔记,抬眼一看时间,距离晚饭已经不剩多久。

傍晚五点过半,沈归牧换了一身休闲的黑色卫衣,头发随意束在脑后,背上双肩包开车前往私房菜馆。她是到得比较早的一个,推开包厢门,蒋叶和另外两名队员已经提前抵达,正围着桌子点菜。没过多久,包厢门再次被推开,顾锦离走了进来。她穿一件素色的衬衫,身形清瘦,神色依旧淡淡的,进门先朝众人轻轻点头问好。沈归牧看见她,抬手朝旁边的空位扬了扬,笑着开口:“来得刚好,快坐这边。”

一桌子人陆续落座,菜单传到顾锦离手上的时候,她只是简单挑了两道清淡的菜,便把菜单递还给蒋叶,话不多,安安静静坐在位置上听大家聊天。菜一道道端上桌,蒋叶率先举起杯子,笑着开口:“这阵子大家连轴转,辛苦各位!一来恭喜案子顺利办结,二来欢迎顾锦离顾法医调来临江加入我们协作队伍,两杯酒,一并干了!”众人纷纷举杯,包厢里欢声笑语漫开。沈归牧卸下队长的身份,一改工作时的严肃,时不时说两句玩笑话,把顾锦离也顺带拉进话题里。顾锦离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听着,偶尔有人问到她的看法,才简短地答上一两句,清冷的眉眼间,也染上一点席间淡淡的暖意。酒过三巡,几杯果酒下肚,队里年纪最小的陶知许脸颊迅速烧红,眼神也渐渐发飘,明显醉意上头。众人都没太在意,依旧闲聊打趣,没人提防一个喝懵了的新人。

直到包厢外走廊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隔着半开的门缝一晃而过。陶知许原本撑着脑袋发呆,目光骤然一凝,像是瞬间清醒大半,又带着醉酒后的亢奋,猛地抬手拽住身侧沈归牧的胳膊。他声音又急又飘,一遍遍重复:“沈队!沈队!你看!林楠!是林楠来了!”这一声不算大,却足够穿透席间喧闹。全场笑声瞬间骤停。沈归牧眉眼微沉,心头一紧,下意识抬眼望向门外。蒋叶和管武脸色同时一变,慌忙伸手去按陶知许的肩膀,压低声音急着制止:“知许!别乱说话!喝多了闭嘴!”可陶知许彻底喝懵了,根本拦不住,像是憋了许久,高声脱口而出:“是林楠!他现在在遮天做事!”话音落地的一瞬间,走廊脚步声骤然停住,空气彻底死寂。

包厢里所有人动作僵在原地,呼吸一滞。几秒寂静后,门外那人轻轻侧身,缓步走进包厢。林楠一身干净休闲的深色衬衣,身形挺拔,脸上挂着浅浅的笑,目光直直落在沈归牧身上,话语裹着一层阴阳怪气的笑意:“还真是巧了,我过来这边吃饭,没想到能在这里遇上沈队长一行人。难得抽空出来聚餐,日子过得倒是惬意。案子顺利结了,是不是觉得一身轻松?”蒋叶攥紧拳头,眉头紧紧皱起,管武牢牢扶着还在低声嘟囔的陶知许,一桌人的视线全都落到沈归牧身上,等着她开口回击。往日里爱开玩笑、言辞利落的沈归牧却一反常态,没有辩驳,也没有接下他话里的刺。她安静地看着林楠,片刻之后缓缓站起身,淡淡开口:“出来说吧。”林楠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勾起唇角,微微侧身让出位置。

沈归牧回头,飞快扫了一眼满桌神色担忧的同伴,目光短暂掠过面色平静的顾锦离,没有再多交代一句话,抬脚跟着林楠走出包厢,厚重的木门在两人身后轻轻合上,将包厢内的喧闹与安静一同隔绝在里面。走廊安静微凉,隔绝了包厢里的烟火气与喧闹。林楠走在前面,步子不急不缓,刻意挑了尽头无人的落地窗过道停下。

夜里晚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他衬衣边角轻轻晃动,脸上那点似笑非笑的戏谑始终没收敛。他转过身,双手随意插在口袋里,目光直直射向沈归牧,语气依旧带着刻意的阴阳怪气:“沈队长真是越来越能耐了。工作日追着我们会所查监控,周末转头就心安理得出来庆功,结案结得很漂亮啊。”换作平时,沈归牧多半会笑着回怼过去,嘴皮子半点不吃亏。可今晚她异常沉默,眼底没笑意,也没火气,只是静静看着他,神色淡得近乎冷淡。林楠见她不接话,继续轻嗤:“也是,上面都发话了,你不得不结。被迫妥协的滋味,好受吗?沈队。”前两天被迫压下疑点、强行结案的无力感,再度被他轻易掀开。沈归牧垂眸沉默两秒,指尖轻轻松弛又收紧,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平静:“你过来吃饭,不是专门为了讽刺我。”林楠笑意微敛,眼神沉了几分:“偶遇归偶遇,看见了,自然想过来跟老熟人打声招呼。沈归牧,你明明查到不对劲,明明心里不服,最后还不是乖乖听话封口?你们警察这套坚守正义的样子,看着挺可笑的。”这句话彻底越界。

但沈归牧依旧没有炸,没有争辩,甚至没有半点往日的伶牙俐齿。她只是抬眼,目光清冷地落在他脸上:“说完了?”林楠微怔,显然没料到她今天这般隐忍。以往的沈归牧,哪怕只是被他随口挤兑一句,都能轻轻松松怼得他接不上话,松弛又鲜活,从不压抑自己的情绪。可此刻站在这里的人,安静、克制,隐忍得让人心底发沉。“你今天怎么不说话?”林楠微微蹙眉,“懒得跟我吵?还是说,你真的认命了?”沈归牧轻轻吐了一口气,晚风拂过她眉眼,褪去了工作时的锐利,也褪去了平日的松弛玩笑。“我不认命。”她语速很慢,异常冷静,“但我现在不会跟你吵。你刚刚听见陶知许的话,想必也清楚我们的来意。这个案件已经结案了,再说什么都没有用了。”林楠眼底那点戏谑彻底消失,脸色沉下来,盯着她:“你倒是清醒。”“我一直清醒。”沈归牧抬眼,直视他,“案子结案,不代表结束。线索封存,不代表作废。你现在得意太早了,林楠。”林楠盯着她沉默良久,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说不清的复杂:“行,我记住你这句话。我倒要看看,你这位被迫妥协的沈队长,以后能翻出什么水花。”他后退半步,侧身让出通道,“我还有朋友在包间等我,就不多耽搁你。今天只是偶遇,不扫你们的兴。但下次再见,就没这么客气了。”沈归牧没再应声,只是淡淡颔首,转身径直往包厢方向走。背影挺拔、从容,看不出半点刚刚被嘲讽的压抑,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积压的郁气,从前两天结案的那一刻起,就从未消散过。

走廊拐角的阴影里,一道清瘦的身影静静立着。顾锦离不知何时悄悄走了出来,安安静静听完了两人全部的对话。她依旧面无表情,清冷的眼眸垂着,没有上前。等沈归牧走近,顾锦离不动声色抬眼,目光和她轻轻相撞,一瞬对视,无言无声。沈归牧微顿,随即恢复平日随和的模样,轻轻扯了下嘴角:“出来吹风?”顾锦离淡淡点头,声线清冷:“里面太吵。”她没有追问刚刚二人争执的核心。沈归牧望着窗外,长长松了口气,打破安静,语气松弛又带着一点释然的哑然:“你应该看出来了,我和林楠是老相识了。以前关系特别铁。”顾锦离轻轻点头,音色清淡:“不像普通旧友。”“嗯。”沈归牧低笑一声,笑意很淡,裹着一层压了很多年的复杂,“我当初是港岛警校过来的交换生,在临江警校读书,林楠是隔壁临江理工的。”顾锦离眸光微抬,静静听着。“我们是靠着一个共同好友认识的。”沈归牧语速放得很慢,眼底掠过一丝极淡、转瞬即逝的沉郁,快得让人无法捕捉,“我刚交换过来的时候很孤单,那个朋友主动带着我,之后把林楠介绍给我。我们三个最大的爱好就是凑在一起打游戏。”提起从前,沈归牧眼底浮起一点柔和。“我那时候特别痴迷游戏,一有空就泡在上面。林楠脑子灵活,游戏思路顶尖,擅长布局。我们三个组队开黑,几乎所向披靡,打完半夜溜出去吃夜宵,实打实的铁哥们。”顾锦离始终安静聆听,沈归牧慢慢收了笑意,语气沉了些许:“后来我和那位好友一起出了一次任务,出了一点意外,我和林楠因为这个好友彻底闹掰了。”她停在这里,没有继续往下细说。“争执过后,林楠直接出国,断了我们所有人的联系方式。”沈归牧继续轻声道,“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更没想到他回国留在临江,进了遮天。今晚纯属偶遇,他听见陶知许的话,抓住机会戳我的痛处。他太了解我,清楚我受不了被迫妥协。今天案子被迫结案,我心里有多压抑,他一眼就能看穿,就是想看看我绷不住失态的样子。”说完这些,积压多年的郁结稍稍松动。她侧头看向身侧安静的顾锦离,眉眼温和:“说了一堆陈年往事,会不会觉得很无趣?”顾锦离轻轻摇头,清冷嗓音干净通透:“世事难料。你没有错。”短短几个字,不轻不重,精准抚平了她今晚所有的憋屈。沈归牧心头一暖,弯眸笑了笑,恢复了平日松弛鲜活的模样:“行,旧事先放这。回去吧,再不回去,他们怕是要全员出来找人了。”顾锦离微微颔首,两人并肩转身,沿着暖亮的长廊,一步步走回喧闹的包厢。

包厢门还没有推开,里面隐约传来蒋叶压低声音劝陶知许安分一点的说话声。两人推开门回到包厢,屋内的喧闹稍稍回落,蒋叶见到一同回来的两个人,悬着的心悄悄落地,连忙朝沈归牧递了个询问的眼神。沈归牧极轻地朝他摇了摇头,示意无事,顺势拉开椅子坐回原位,顾锦离安静落座,神色依旧淡淡的,仿佛方才走廊那场对峙从未发生。陶知许酒意上头,被管武半扶着靠在椅背上,脑袋一点一点,嘴里还在含糊地小声嘟囔,蒋叶索性给他倒了一杯温茶水放到手边,不再任由他碰酒。桌上剩下几道菜还冒着淡淡的热气,众人刻意避开了林楠这个名字,重新拾起闲谈,聊着这次办案一路上遇到的棘手难题,说着说着,话题自然而然落到顾锦离身上。蒋叶眼底带着几分佩服,开口说道:“说起顾法医,我们之前就听过不少你的传闻,还在读大学的时候就已经很厉害了,专业课几乎次次都是第一,还没毕业就跟着市局前辈跑现场,好多老法医都夸你天赋难得。”旁边管武跟着点头,接过话茬:“是啊,我们之前翻看旧的勘验记录,看见一份早年的物证鉴定报告,就是顾法医做的,细节抓得特别细,一般本科生根本达不到那个水准。听说当初京城那边的直博名额,轻轻松松就拿到手了,多少人挤破头都抢不到。”顾锦离握着玻璃杯的手指轻轻顿了顿,抬眼看向几人,眉峰柔和了些许,语气平静:“只是肯花时间。现场任何一处微小痕迹,都有可能是破案关键,不能放过。”沈归牧坐在一旁静静听着,目光落在顾锦离侧脸上,蒋叶笑起来:“顾法医你也太谦虚了,哪是只靠花时间这么简单,当初警校里谁不知道你,妥妥的传奇人物,低年级的学弟学妹远远看见你都不敢上前搭话,都说你不好接近。”顾锦离微微弯了弯唇角,极淡的一点笑意转瞬即逝:“我不爱凑热闹,大多时候都泡在实验室或者图书馆,很少去训练场,难免让人觉得不好相处。”几人一来一回闲谈,桌上的菜肴渐渐见了底,窗外夜色深沉。沈归牧看了一眼时间,出声提议:“时候不早了,今天就到这里吧,知许醉得厉害,早点送他回去休息。”众人纷纷应声起身,拿上外套与随身物品,一行人走出私房菜馆,站在街边等候各自的车子。

晚风迎面吹过来,酒意被夜风冲淡不少,蒋叶主动揽下送陶知许回家的任务,管武和另外一名队员和二人道别,打车离开。片刻之间,街边只剩下沈归牧和顾锦离两个人。沈归牧侧头看向身侧的人,轻声开口:“你住的地方顺路,要不要我送你回去?”顾锦离轻轻点头:“麻烦你。”两人坐上沈归牧的车,车厢里安安静静,只余下低缓的车载轻音乐轻轻流淌,车子汇入夜晚的车流之中,朝着顾锦离的公寓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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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死而生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