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稳稳停在小区门口，沈归牧偏过头，看向身侧的顾锦离，轻声开口：“到了，路上小心。”顾锦离淡淡道了一句谢，转身走进小区。直到身后的小区大门彻底消失在背后，她才拿出手机，翻出警校时期许久未联系的学妹苏晚。指尖悬在对话框上片刻，她敲出一行字：有空吗？想问你一件当年的旧事。苏晚回复得很快：锦离学姐？好久不见！你居然会找我，怎么了？顾锦离垂眸：我大四那年来的那批港岛交换生，其中有一个叫沈归牧的学生，你知道吗？屏幕对面沉默两秒，随即炸开满满的震惊：沈归牧？！学姐你居然知道她？你大四后半段不是早早就离开学校了吗？哦对，当时低年级的研习你还回来过，当时还闹出了好多笑话。
顾锦离手指微顿，记忆拉回到当年大四，自己忙着做实习，碰巧赶上了大二的研习，还做了带队学姐。大四的日程被实习、读研筹备挤得满满当当，大半时间她都泡在外边的实习单位，很少回临江警校。系里临时传来消息，原本负责大二刑侦研习的教员突发急事，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带队人，一下子便想到了她。她成绩常年断层第一，各类刑侦推演、现场勘验的比赛奖项拿到手软，早早拿到京城院校法医方向读研的offer。系主任一通电话打来，希望她能回来半天，和大三的苏晚一同带队。顾锦离略一沉吟，应了下来，她本来可以不用回来。但此前交换生的名单送到系里备案的时候，她偶然一瞥，看见了沈归牧这个名字。港岛那边送来的资料写得清清楚楚，沈归牧在校内的各项考核全部名列前茅，体能、刑侦理论样样亮眼，是这批交换生里最拔尖的一个。顾锦离当时便多留意了几分，心里生出几分想要见见这个人的念头，只是手头琐事堆得如山，一直抽不出空闲去结识。
今日便是难得的机会。踏入研习教室，顾锦离靠在讲台一侧，指尖捏着记录本，目光不急不缓扫过底下一整排大二学员，很快精准落在了最靠后的那个位置。少女脊背挺得很直，并没有像旁边不少同学那样松散地靠着椅背。一身警校作训服穿在身上，衬得肩线利落舒展。沈归牧的美不是柔婉的类型，是带着锋芒的英气。眉骨清晰，眉峰微微扬起，眼型利落，自带一股鲜活的阳光感。只是此刻这份锐气稍稍敛着，安安静静垂着眼，没有跟着身边同学一块热烈地讨论研习案例。
苏晚站在顾锦离身侧不远处，手里捧着另一叠案卷，这次研习活动安排她和顾锦离一同带队。她视线也扫到后排，悄悄侧过头，低声同顾锦离说了一句：“那个是新来的港岛交换生，叫沈归牧，来没多久，内地口语还不太熟，很多时候跟不上大家聊天。”顾锦离淡淡应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沈归牧身上，心底印证了档案上的印象。
周遭几个男生侧过身子，兴致勃勃同沈归牧搭话，语速飞快，随口蹦出几句临江人常说的口头俚语。沈归牧抬起眼，浅亮的眸子抬起来的时候，方才收敛住的锐气一下子露出来几分，但脸上浮起一层明显的茫然。她努力捕捉对方话里的字句，可内地这边的口语说得太快，很多说法她从前都没有听过。嘴唇动了动，好不容易挤出来半句带着港岛口音的回答，对方又是一连串的问话扑面而来。
话说到一半，沈归牧便停住了。她轻轻抿了抿薄唇，极淡地摇了摇头，耳尖微微泛热，不再尝试开口。身子稍稍往后收了收，目光落在桌面上打印的案卷资料上，视线有些放空。顾锦离看得清楚，她合上手中的本子，脚步放轻。苏晚留在讲台边，远远望着二人的方向，有些惊讶。周遭喧闹的讨论声仿佛被隔远了些，顾锦离在沈归牧身侧站定，刻意放慢了语速，声音清浅平稳，没有一点急促：“跟不上？”
沈归牧猛地抬眼，猝不及防撞进顾锦离的视线里。顾锦离在临江警校本就是人人皆知的人物，成绩稳居榜首，行事冷静克制，沈归牧初来乍到，早就听过不少关于顾锦离的传闻，此刻亲眼见到本人走到自己面前，心跳骤然快了半拍。她迟疑片刻，才慢慢点头，发音略显生涩：“有些听不懂。”“他们说得太快，习惯了讲这边的口头俗话。”顾锦离垂眸，视线落在她面前的案例纸上，伸手点了点上面一行文字，“这一段，有没有看懂？”沈归牧顺着她的指尖看过去，一字一句读了一遍，清亮的嗓音轻轻响起：“案情看得明白，只是他们刚刚聊的训练术语，有些陌生。”顾锦离便耐着性子，简单几句话把方才同学讨论的内容复述了一遍，用词平实，没有难懂的俚语。沈归牧静静听着，目光不自觉落在顾锦离的侧脸上，一时忘了移开。顾锦离眉眼清隽，神情淡然，说起案例条理分明。她从前只在别人口中听说这位学姐，从未想过对方会特意过来，耐心地同自己解释这些。心底生出一点难以言说的悸动，又很快被一股自卑压下去。顾锦离那样耀眼，家世、成绩样样出众，而她只是一个刚刚踏足内地，连语言都还没能完全适应的交换生。明明自己生了一副带着锐气的样貌，可站顾锦离面前，那一身锋芒不自觉地收了大半。“懂了吗？”顾锦离问。沈归牧慌忙收回视线，长睫轻轻一扇，轻轻应了一声：“嗯，多谢学姐。”
顾锦离微微颔首，正要再多说一句，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起来，是实习单位发来的消息，时间催得紧。她本就只是临时回来代半天的研习课，手上还有一堆实习任务等着处理。“我还有事，得先走。有看不懂的地方，可以找带班的教员，或是找苏晚学姐。”顾锦离抬眼，朝讲台那边站着的苏晚轻轻一瞥。沈归牧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对上苏晚温和的笑容，又迅速低下头。
顾锦离没有再多停留，转身便沿着过道走出教室，利落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口。沈归牧坐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教室门口，许久都没有动。没过一会儿，苏晚走过来，停在她桌边，声音放得柔和：“还有什么不懂的吗？锦离学姐现在大四忙着实习，研习大多数时候都是我来带你们。今天倒是很难得主动来和你讲，她很看好你哦！”沈归牧指尖轻轻摩挲着纸张的边角，耳尖依旧发烫，唇角极淡地向上勾了一点点，抬眼看向苏晚，小声开口：“锦离学姐，一直都是这样吗？”苏晚弯了弯眼：“嗯，性子偏淡，但人很好，和她相处过后都知道她是个面冷心热的人。”
下课哨声一响，学员们抱着案卷三三两两走出教室，走廊里满是说笑的人声。沈归牧将打印的案例资料理齐，抱在怀中，不紧不慢跟在人群末尾。午后阳光斜斜扫过长廊，落在她身上，眼底还盛着一点方才见过顾锦离之后浅浅的亮色。
还没走出几步，两道不远不近的话音飘进耳朵，没有刻意压低，摆明了就是要说给她听。“就是那个港岛过来的交换生沈归牧对吧。“除了她还能是谁，听说这种交换名额哪里是凭实力拿的，多半家里托了关系送过来镀一层金。内地警校的考核多难，她一个港岛过来的，哪里吃得消。”沈归牧脚步微顿，指尖下意识攥紧手里的文件夹。另一道声音紧跟着响起，视线毫不避讳地落在她身上，带着打量与几分轻视：“你没留意吗，平日里她随身带的东西都不是普通货色，一看家境就不一般。多半是家里有钱，砸了门路才拿到交换的名额。”“听说同批过来的交换生都不敢跟她多亲近，私下都避着她，谁知道她家里面是什么来头。”
这些流言沈归牧不是第一次听见。只有她自己清楚，这批交换名额，是她在港岛警校凭着一项项拔尖的考核成绩硬生生拿到手的。只是沈家在港岛根基太深，盘根错节，又在黑白两道都有涉及，同批过来的港岛交换生全都知晓她的出身，心里忌惮，不敢随意同她交好，更不敢向外人吐露半句沈家的底细，只远远和她保持距离。旁人看在眼里，更觉得沈归牧孤僻、神秘，反而坐实了那些无端的揣测。沈归牧抬眼，看向廊下那两个低声议论她的学员。对方对上她那双明亮锋利的眼，话音骤然停住，却没有半分愧疚，只悻悻移开目光，装作闲谈别的事情。
沈归牧心底那点见过顾锦离生出的轻快，一点点沉了下去。她原本带着锋芒的眉眼慢慢冷了几分，没有上前争辩。还没走出研习楼的廊口，三道身影忽然横在了她面前，拦住去路。为首的男生是大三的学员，在警校里很有名气，正是顾锦离众多追求者里最执着的那一个，身后跟着两个同伴，三人的目光直直落在沈归牧身上，带着几分审视。
“你就是沈归牧？港岛过来的交换生。”男生开口，语气算不上友善。沈归牧脚步顿住，抬眼望过去，英气的眉轻轻一蹙：“是我，有事？”“刚刚我们都看见了，锦离学姐特意走到你桌边，跟你聊了好半天。”男生微微上前半步去打量她，沈归牧的身高在女生里面算高的，1米72，但是在警校男生里面还是算矮的，“锦离学姐很少主动去和低年级的学生搭话，更别说还专门停下来讲解案例。你们很熟？”旁边一名同伴嗤笑一声，顺势接上话，话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能不熟吗，人家家里有钱有门路，能拿到交换名额谁知道靠的是什么手段。指不定是靠着交换生的名头，故意凑到锦离学姐面前刷存在感。”
一句句话接踵而至，和方才长廊上那些流言叠在一起。沈归牧指尖缓缓攥紧怀里的文件夹，骨节微微泛白，清亮的眸子冷了几分。“我和锦离学姐今天是第一次说话。”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研习的案例我看不懂，学姐过来给我讲解案情，仅此而已。”“仅此而已？”为首的男生显然不信，挑眉，“锦离学姐眼界很高，一般人她根本懒得理会，凭什么单单过来帮你？别以为靠着家里有点资本，就可以随便凑上去打扰她。锦离马上就要去京城读研，不是谁都能随便靠近的。”他话语里的警告意味十分明显。在这群人的眼里，顾锦离是遥不可及的人，而沈归牧这个来路被众人打上“关系户”标签的港岛交换生，根本不配同顾锦离多说一句话。沈归牧薄唇抿紧，她可以不在意旁人议论她是不是花钱买来的交换名额，不在意大家揣测她的家境。可听见对方说自己不配靠近顾锦离，心底像是被轻轻刺了一下。沈家那些复杂的背景她不能往外说，就算说了，换来的只会是更深的忌惮。她没有办法拿出什么去反驳“她不配”这三个字。同批过来的港岛交换生远远看见廊下这一幕，全都脚步一转，绕开这边的通道快步离开，没有人敢上前帮她。他们忌惮沈家，也不敢卷入警校里这些是非。
沈归牧抬眼，目光直直迎上对面男生的视线，没有半分退缩，带着独有的英气：“我没有刻意打扰学姐。若是没有别的事，请让一下。”几人见她眼神锋利，愣了一瞬，没想到这个传闻里性子孤僻的交换生气场这么强。为首的人还想说些什么，远处忽然传来苏晚的声音。“你们围在这里干什么？堵着过道都没法通行了。”苏晚抱着案卷快步走过来，一眼就看清眼前的场面，几人见到苏晚，气焰稍稍收敛。苏晚扫过面前三个男生，淡淡开口：“研习课已经结束，都回各自宿舍。张宇豪，不要在这里没事找事。”几人不甘心地看了沈归牧一眼，不敢违逆苏晚，撂下一句“最好别再主动凑到锦离学姐跟前”，才侧身走开。
廊下一下子安静下来。苏晚转头看向身侧的沈归牧，看见她微微绷紧的侧脸，轻声叹了口气：“他们几个一直很在意锦离，容易多想，你别往心里去。”沈归牧慢慢松开攥紧文件夹的手指，轻轻点头，目光望向顾锦离离开的方向，人早就不见了踪影，心底那一点短暂相遇带来的欢喜，此刻蒙上一层沉沉的无力。她低声应了一句：“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