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金水河旧事(6)

天光透亮,刘勇的罪证早已铁板钉钉,口供、物证、藏匿窝点、抛尸轨迹环环相扣,整桩案子摆在台面上,表面上证据链完整,只待走最后结案流程,唯有沈归牧心里那根刺,越扎越深。顾锦离昨夜一语点破的违和始终盘旋不散——李莲英临死前的恐惧,从来不是来自一个纠缠不休的普通男人。

清晨例会结束,沈归牧携正规协查公函,带上顾锦离一同驱车直奔遮天会所。临江顶奢的私人会所壁垒森严,低调的高墙隔绝了市井的喧嚣。两人亮证走进大厅,当班经理西装熨帖,脸上挂着滴水不漏的客套笑意,上前接待。沈归牧直接道明来意,申请调取李莲英到访当日长廊区域全部监控录像。经理面上笑意不变,一口应下,领着二人去往监控室。

录像画面很快调取出来,镜头稳稳定格在长廊。李莲英身着工装、怀抱文件,起初只是寻常公务状态,脚步平稳。可短短数秒后,她骤然僵在原地,脸上血色褪尽,瞳孔剧烈收缩,身体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脚步下意识往后退,那是直面巨大凶险才会生出的本能惊惧。就在恐惧抵达顶峰的瞬间,屏幕骤然全黑,整条长廊所有机位录像全变成一片空白。沈归牧指尖轻点屏幕黑屏,抬眼看向一旁的经理,语气平静但字字带着锋芒:“长廊这一段的监控,案发当日这个时间点,全部缺失,是什么原因?”经理脸上的笑意半点没减,摊了摊手,语气从容:“沈队长,实在不巧,会所这边设备老旧,偶尔会出现系统宕机、录像丢失的情况,我们也一直在安排维保。谁能想到偏偏就是这天这个时段出了故障,实在是非常抱歉,没能帮上警方更多的忙。”“同一时间,长廊所有摄像头集体宕机?”沈归牧眉峰微抬,目光直直看向他,“整栋会所其余区域的监控全部完整保存,唯独这一条长廊全部清空,这样的巧合很少见啊。而且我记得,你们遮天会所引进的监控设备都是全新的、最高级的。”“世事难料嘛。”经理依旧不急不缓“电路偶尔波动,刚好影响这片区域的线路,技术部事后排查也没能恢复这一段录像,我们也是损失方,很遗憾。会所一向十分配合警方办案,其余时间段的监控我们全部交给二位,您尽管查阅。”一旁的顾锦离安静立在沈归牧身侧,不多插一言,清冷的目光淡淡扫过监控主机的操作日志,默默将这套说辞收进心底,全程神色没有半分起伏。沈归牧心知对方早已经做好周全准备,继续纠缠下去也撬不出新证据,冷眸颔首,带着顾锦离起身离开监控室。

返程车厢里气氛安安静静。车子驶出会所很远,顾锦离才低声吐出一句:“人为删除,日志清了,她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嗯。”沈归牧声线冰冷,目视前方路面,“刘勇只是推出来顶罪的棋子。”回到大队不到半小时,市局专线打来。来电的是局长周慎,亦是她当年在港岛警校做交换生时的授课恩师。

顶层办公室,落地窗外满城繁华,衬得室内气氛愈发压抑凝重。“今早去遮天查监控了?”周慎开门见山,神色严肃。“是。”沈归牧坦然直视,“关键录像被人为清除,死者死前遭遇极端恐吓,疑点巨大,绝非简单情杀。老师,必须深挖追查。”周慎沉默良久,最终只落下冰冷两字:“停手。”

这两个字,彻底点燃了沈归牧积压了整日的情绪。“停手?就因为对方身居高位、圈层特殊?”她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翻涌着不甘与怒火,“一桩藏着黑幕的命案,就这么草草归类为纠纷结案,掩埋所有真相?”“归牧。”周慎声音沉重,带着无奈的疲惫,“我教你的不只是查案,是审时度势、知进退!遮天背后的人脉网,根本不是你一个基层队长能抗衡的!”“我办案只凭法理,不问圈层!”争执最烈时,周慎看着她眼底执拗的锋芒:“你别和我硬气。我比谁都清楚你的底子。港岛沈家明暗通吃、根基深厚,但你厌恶家族游走灰色的规则,天生一身侠义傲骨,偏偏见不得权势压人、黑白颠倒。当年你以交换生身份来临江进修,期满毅然和家族决裂,拼死留在内地穿这身警服,为的是什么?不就是想不靠家世、不借私权,干干净净凭律法守公道?你现在去动用家族力量,和那些用权枉法的人有什么区别?”

沈归牧身形微僵,翻涌的怒火骤然滞住。“我懂你的委屈,也知你有随时回头的退路。”周慎轻叹,语气满是护惜与无力,“可你一旦动用沈家半分力量,今日你坚守的所有正义、你干干净净的警徽、你亲手挣来的一切,全部作废。硬查下去,破不了案,只会彻底毁掉你自己。”凌厉的锋芒被现实狠狠碾碎。良久,沈归牧喉间发涩,声音冷得发颤,带着隐忍妥协:“我懂了。按流程,结案。”她转身离开办公室,一路沉默。

日光滚烫,却暖不透她心底的寒凉。回队后,她全程寡言,亲手下达收尾指令,所有遮天关联疑点、监控空白记录、死者异常惊恐的线索,尽数从正式卷宗剔除,以“情感纠纷故意杀人案”圆满归档。外界称颂神速破案,无人知晓这桩结案背后,被掩埋的真相与被迫的妥协。

傍晚时分,队里的同事陆续下班离开,刑侦大楼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顾锦离办完手上的材料、拎着薄外套,也准备离开,出门的时候,她一眼看见停车场里沈归牧的车还停在原处,车内安安静静,没有一点动静。沈归牧独自坐在车内,密闭昏暗的车厢困住了她整日压抑的情绪。白日的争执、无奈的退让、无处可泄的憋屈反复盘旋在脑海。她终究还是点开了通讯录最深处那个尘封已久的号码,电话越洋接通。听筒那头传来沈归海温润低沉的粤语嗓音,带着猝不及防的讶异:“阿牧?”只一声呼唤,沈归牧强撑了整日的防线轰然松动。肩膀悄然垮下,指尖攥紧裤料,喉间酸涩发紧,开口是惯常的普通话,嗓音带着压抑过后的沙哑疲惫:“是我。”沈归海即刻屏退所有下属,周遭瞬间寂静。他敏锐捕捉到她声音里的低落,轻声问询:“咁耐唔打电话,今日点解会揾我?遇到难处?”一句话,戳破了她所有伪装。沈归牧望着窗外川流不息的车灯,眼底翻涌着李莲英惊恐的面容、黑屏的监控、恩师无奈的规劝,轻声诉说,尾音抑制不住地微颤:“我现在在临江,手上一桩案子,查到关键线索,被上面压住,不能继续查了。死者和遮天会所有关,她死前看见的东西,被人彻底抹除了证据。”听筒那边安静两秒。沈归海本欲脱口而出一连串粤语护短撑腰,话到嘴边硬生生卡住。这些年他一直偷偷苦练普通话,他说得并不标准,一口蹩脚港普,远不如粤语流利顺畅,他刻意放缓语速,咬字笨拙、断断续续,用生疏的港普一点点安慰她:“阿牧……不要、不要太辛苦。我……我知道,你要干净的公道,不想用家里的力量。这条路、不好走。撑不住、不用自己扛。哥哥一直、在。爷爷那边、我顶住。你想怎样,我都、都支持你。”语句不算连贯,发音带着浓浓的港岛腔调,甚至有些字词含糊别扭,但稳稳熨平了她心口大半戾气。沈归牧眼尾泛红,飞快压下转瞬即逝的湿意,声音轻而笃定:“我知道。案子我暂时结案存档,但我没有放弃。只是现在,时机未到。”“好。”沈归海慢慢应声,“我信你。以后要、要帮忙,随时找我。照顾好自己。”“嗯。”通话落幕,车厢重归寂静。沈归牧敛去眼底柔软,重新覆上一层冷静疏离的薄冰。

她正失神静坐,车窗外侧,忽然响起两声轻而规矩的叩响。沈归牧抬眼,落窗外站着顾锦离。顾锦离素来话少,清冷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脚步顿在车旁,犹豫片刻,又抬手敲了车窗。沈归牧落下车窗,晚风灌入,冲淡了车厢沉闷。脱离紧绷的工作状态,她神色松缓不少,眼底褪去办案时的锐利,带了一点淡淡的笑意,语气松弛随性:“还没走?我还以为你早就溜了。”顾锦离微微俯身,清浅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看见车还在。案子,不甘心吧。”清冷的音色平稳听不出起伏。沈归牧低低笑了一声,带着几分无力的自嘲,指尖轻轻敲了敲方向盘:“被你看出来了。没办法,胳膊拧不过大腿,只能先到此为止。”“不是你的问题。”顾锦离只吐出短短五个字,说完便直起身,“早点回去,夜间凉。”寥寥数语,说完便准备转身离开。沈归牧望着顾锦离清瘦的背影,晚风掠过车窗,心底沉甸甸的郁塞,轻轻散了一丝。手机传来震动,是沈归海传来的简讯:阿牧,有阿兄在,不用担心。后面还跟着一张他自拍的笑脸,沈归牧轻笑出声:“沈归海,你是傻子吗?”她没有在纠结这件事,开着车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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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死而生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