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经两个昼夜又一个上午,鸿帝等一行皇家亲贵那繁长冗华的王依卤簿车队终于到达了位处沂京百里开外的皇家围猎场。
连日的绵绵春雨此刻正要停不停,水雾般喷洒于围场山野间,正应了那句“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
“断虹霁雨,净秋空,山染修眉新绿。真是一派好景色!”开口的女子身形纤柔高挑,身着淡竹青色曲裾广袖短襦上衣,下套水蓝色垂地长褶绢裙。
动人的五官虽有些略带英气的深邃,却因她通身温婉柔弱的气质而丝毫不显男相,只将她衬得愈发清秀,恬静如兰。
她便是准太子妃,叶泣芙,也是当今太傅叶凝云同父同母的嫡亲胞妹。
“一路车马劳顿,倒是难得芙儿还有如此雅兴。”太子姜灵均语调温柔,笑着走上前去同她并肩。
翎平歪头探步凑近了,笑眯眯地打扰他们的郎情妾意。“桂影扶疏,万里青天,姮娥何处?”这是将叶泣芙所吟之诗续了下去。
她故作调皮地侧身挽住了叶泣芙的手臂,抬眼在二人间打量,道“要翎平说啊,姮娥正在此处!”
她意指叶泣芙作嫦娥,太子此刻温情望着叶泣芙楚楚动人的面孔,只道嫦娥是夸赞美人的常用比方,并未作她想。
叶泣芙看着翎平抬头望她的双眼,因着敏锐的第六感隐隐不悦——她是嫦娥,那姜灵均是谁?是朝情慕楚左右逢源的宗子美,还是被妻子窃食灵药的后羿?
她轻轻地从翎平的怀抱中脱身,不动声色地往太子身边凑近一步,像是在向表明自己的立场,又像是在安慰她自己要相信姜灵均的为人。
“翎平公主谬赞,姮娥仙子天人下凡,泣芙不过蒲柳之姿,不敢与之相比。”话中许有自贬,语调却是不卑不亢,大方有礼教。
这准夫妇二人说起客套场面话的水平是一个胜过一个,他俩不累,但翎平娇气,一路又忧心发生变故险境,历过这两日车程,此刻她颇为困倦。
懒得陪他们玩儿了,她又跟着客气了几句就自请离开,去下人们提前预备好的软帐里歇息了。
天不遂人愿,人不遂人心。翎平这厢刚打着呵欠合眼卧倒躺上她的锦缎罗床,那厢先前在车马颠簸中毫不受影响,一路呼呼大睡的阿琼醒了。她扯着大嗓子咋咋呼呼地闯进翎平帐中“怎么?到了,不捉鱼,不喊我?怎么回事呀?!”
看翎平横卧榻上,除了皱眉不打算给她任何回复,她更是直接上手将翎平来回推动“怎么回事呀?!起来!鱼,捉鱼!快些快些……”
翎平气急反笑,自坐起身扣住阿琼不安分的双手,怒目瞪她“蝇蚋!你可知这宫里的奴婢,但凡有你一半放肆的,都断不可能活到今日!”
“哎呀,疼!”阿琼看不出她美目里的威胁,奋力挣脱她的束缚,嗓子里一声嚎得比一声大“我又不是奴婢,这又不是宫里,哎呀,你放开!!”
翎平无奈,到底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傻子罢了。是自己非要将人带在身边的,倒是她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她撇撇嘴,松开阿琼。“呵,你原来是能流利地说句完整话的啊?”
她起身有条不紊地整理着装‘,打理妆发,余光也不再给阿琼,却道“本宫可以陪你去抓那破鱼,前提是,你,给本宫安分规矩些。
阿琼满意,点头凑到翎平耳边大声道“嗯,嗯!好!”
“嘶——”翎平冷不丁被她吓一跳,青筋暴跳,心中已然将阿琼同鱼一并烤了。回首望见她清澈到愚蠢的乌黑双眸,只能咬碎后槽牙往肚里咽下了——别跟傻子计较,别跟傻子计较,这傻子至少不会害自己性命。
鸿帝姜临意好武重武,臣仆们对围猎场的选址自然是颇为费心。
俯瞰这皇家猎场,占地足有近百万顷,囚林圈山其中,豢湖占河其内。
权贵们安置营帐的区域除净了杂草,沙地上大费人力遍铺卵石以便于走动。又有营帐旁一汪人力挖造的浅而清的大湖,养鱼植莲供贵人们观鱼赏叶,陶冶情操。
除此外,一草一木皆是天生天长,绝无半点遁天倍情。万里林野郁郁葱葱,苍松翠柏绿意盎然。素有“千枝竹荫万棵松,未见皇围不言山。”的美誉。
晴山看不厌,流水趣何长。翎平与阿琼此刻在在纵横于猎场山林间的南池河下游捉鱼戏水。
下游临近河流出水口的泄洪区,应是鱼流聚集的绝佳钓点。
她俩在这待了近一个时辰,阿琼一会儿朝水里定点抛去鱼食说是做什么钓窝,一会儿又去远处折了大捆的矮灌成丛地扎立于水边,好不忙碌。
翎平不明白她的动作,起先还预要开口问个究竟,谁知她一个字音刚冒出来,阿琼立刻跟被踩了尾巴的猫儿似的,拧巴着脸斥她“不要!出声!鱼儿不喜欢,鱼儿会跑的!”
翎平噎住,不屑道“最吵的难道不正是你这个蠢材?”
阿琼脸颊鼓得像塞了两个包子,横眉倒竖,气鼓鼓盯着翎平看,不懂该怎么回她的话。
翎平嗤笑“啧。行,你钓你的,本宫不出声。”言罢,她漫步到远处林荫下,扯了几片不知名绿植的嫩厚大叶垫于一块树下大石上,斜盘了腿倚树继续刚刚被阿琼打断的小憩。
没成想,将近一个时辰过去,日色都朦胧见暮了,阿琼竟还没钓到一条鱼儿。
看着阿琼见青的脸色,翎平忍不出出言嘲讽“你这丫头,咋咋呼呼地打扰本宫休息,着急忙慌地讨来了钓竿鱼饵,就为了来这儿丰富水质,移栽灌木啊?”
阿琼潇洒收杆,渔线在河面上甩出一道漂亮的弧线,河水哗哗然随着她的动作抛洒,更有些水花溅到了翎平发髻肩头上。
翎平面露不愉,却也只是微微甩晃了脑袋拍扫了衣裳,没开口说什么——她知道训斥与责骂,对这个傻子是作无用功。
但她却没发现,自己在与这小傻子的相处中一步步降低了底线。
忍耐与容忍这样的情感品质,从前在她这般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天贵宠儿看来,不过是能力不足的下位者无法反抗无力斗争的权宜之计。
可现在,妥协与忍让却能在她身上屡见不鲜。
阿琼比翎平更无知无觉,她动作利落地把鱼线收绕回杆,背起收纳鱼饵的小竹篓,转身煞有介事道“不对,不对……位置,该有鱼,好多鱼!”
她伸手指着翎平接着说“你,说话大声……”
“哈?你这蠢材,不会还想赖到本宫头上吧?”
翎平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把阿琼指着自己的手掰了下去。“还有!不要用手指着本宫。”
“不过,后来,你,睡觉,安静……这个地方……不对,去上游看看!走,我们去上游!”阿琼自说自话,反手牵住了翎平掰她指头的手就起步沿河逆着跑。
日晚催归骑,钟声下夕阳。待她们一路吵嘴嬉闹,跑跑停停地奔到上游时,已然日暮苍山远。
却见上游清澈的河水里鱼聚成群,肥美大尾的鱼儿多如牛毛,车水马龙般在一小段流水中争流竞泳,数不胜数。
而这段河水流向下游的位置,被人为地用几根粗壮的树干堆作高坝,拦住了鱼群的去路。
“你看,果然!我就说!我说的没错吧!”阿琼指着那墙木坝,兴奋地邀功。
“嗯嗯,是是。”翎平敷衍回应着,上前打量那几根树干。“本宫原以为你在下流移栽木苗,却不知原来你是在占卜通灵,演算远处事啊。厉害,真厉害。”
阿琼嘟囔:“什么乱七八糟的,阿琼听不懂。”。但她也不建议,肥鱼锦簇于眼前,她兴奋地摩拳擦掌。
翎平凑近了,伸手捻开最上边一杆树木泡透了水的树皮,按了按其内的木质。生硬坚糙,显然这树入水不久。
翎平挑眉。莫不是知道今日宗室一行将至,特意圈起,打算待父皇有意垂钓时再撤木放鱼,讨其欢心?
“蠢。”翎平评价道。鸿帝姜临意对挽弓骑马,猎狡垂渔之事一向是刮摩淬励,力求穷波讨源。
从狡兔喜欢在怎样的地形挖窟,鹰隼喜欢在怎样的天气低翔,乃至什么季节什么样的鱼儿会在什么样的水面上扑腾出什么模样的水花,他都颇有研究。
搞这样的把戏想逗他的开心,对他而言无疑是一种侮辱。这马屁,怕是稳当当地拍到了马腿上。
翎平正思索着会是哪路庸才,办得这般蠢事,那头忽地传来阿琼的一声惊呼。转头却不见阿琼身影,只余鱼竿悬于岸边。
估计是见鱼群涌动,一下子嫌弃钓竿没有效率,想找根利杈重操旧业了吧。只是,不知道遇到什么了吼那么大声?翎平朝尖叫声响起处寻去。
林子那头,只见一群衣着迥异的少年郎围作了一圈人墙。这群人衣着服饰不一,面容发色也各有各的不同,不乏有鹰鼻深目的异域面孔。
翎平疑惑,什么人?
不过好在,为首的那个中原人她认得——那个正跟阿琼拉扯着一根树杈子的灰色交领修身长衫,袖口领口和腰带上绣有青绿竹纹的少年,不就是那太子妃叶泣芙的二哥,太傅叶凝云的胞弟,叶家三子中唯一的武曲星,叶啼竹是也吗?
“叶二,愈发放肆了。”认出这群少年的头头是自己的熟人,翎平从容不迫地走进人群。
这群少年齐齐转眼,盯住了她的每一步,目光里的危险显而易见。
直到叶啼竹连人带树杈儿放开阿琼,恭敬地唤了句“翎平公主殿下。”他们才齐齐收回目光,微微垂头注视地面。
他们并不见得全能听懂中原话,也不见得全知道“翎平公主”这个称谓的贵重,却都能听出叶啼竹语气里的敬意。
走到人群中央,她才恍然发觉,人墙里还围着个人儿——满身血污,不知死活地卧倒于人群中央。
“啧。”血腥味让她不适。
再抬眼望向阿琼怀里刚从叶啼竹手中抢来的树杈——杈尖削得尖锐锋利,其上沾有血渍。
哪里是鱼叉,分明是简易的凌辱刑具。阿琼那丫头,为了捉个鱼,真是什么玩意儿都敢抢。
她把阿琼扯回自己身边,微抬下颚狭长了眼盯向叶啼竹。“怎么,你们叶家的,在皇家的围猎场,也敢滥用私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