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你们叶家的,有个叶大作当朝太傅不满意,有个叶三作准太子妃不知足,今日又来你个叶二在御围猎聚众作威作福,无旨滥用私刑?”
翎平语调平柔,却仍叫叶啼竹恍然心惊。
“此举,是要将皇室恩典视为无物,还是要将天家威严脸面置若罔闻啊?”
她面带微笑,好像不过在问“叶二,你晚饭准备要吃啥?”一般。
那股子威严的压迫感是浑然天成于她身上的,她不需要依靠提高的音量或是抑扬顿挫的语调。
语落,叶啼竹已然折腰垂首,单膝跪地,抬手抱拳,一副臣服模样。他额上微微冒出冷汗。
其实他凌虐的不过是个异邦罪将之子罢了,哪怕是被鸿帝撞见,他也有得辩驳——那异邦邪将在战场上用奸计害死了他叶啼竹的生父,鸿庆国镇国大将军叶贺。
只不过,翎平这煞星笑得太柔了。谁不知道,这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娇蛮公主每每无故一笑,必有无辜之人平白受难。
“并非如此,公主殿下明察!这帮人大多是异邦质子俘虏,此番春围同公主殿下生辰同礼,来往柔弱女眷较往年平增数倍,圣上担心春日里林中山野躁动,容易误伤贵人,特令臣率这帮罪臣以身探山开路…… ”
“至于这个人。”他侧眼望向地上那奄奄一息的少年,目光中有藏不住的恨意。
“此人乃是挛奴邪将休兰屠之子,休兰尸。他与我叶家,血海深仇,我不过是……”
叶啼竹好武而不精文,出身将门世家又是大房嫡子,说话总比他妹妹叶泣芙糙笨许多。
哪怕说个纨绔顽劣聚众斗殴都好,搁这儿提什么血海深仇,不是正上赶着答应了翎平口中的滥用私刑,以权谋私作威作福么?
更何况,后宫女子不得干涉军政。休兰屠其人其事在朝或是人尽皆知,在野许是家家户户皆略有耳闻,可翎平听到这个名字,却是脑袋空空,不知所云。
好在翎平不笨,从叶二毫不遮掩的眼神,和他口中“邪将”,“血海深仇”等用词也能猜到个十之**了。
翎平不喜欢与姜灵均叶泣芙聊天,是因为他们太精明,好像总怕翎平要抢他们的一样,话里话外八百个心眼无时无刻不防备着她。
她喜欢同阿琼那般没有心眼的傻人讲话,同她相处时翎平无需将自己的小性子作任何遮掩,更不用讲些无聊死板的客套话。
但遇到像叶啼竹这样心眼倒着长的家伙,她反倒不知道该怎么相处了。
本来吓唬他也是怕他要同阿琼那傻货计较罢了,她与叶家无冤无仇,更怕等下招惹来了叶家长子。
叶大那没心没肉冷眉冷眼,只认死理的木头人,动辄便要罚她抄书打手,丝毫不顾及她独一份的隆宠身份。
登时遇上这么个蠢人,她不免有些感慨。眼下叶啼竹这般庸才显然接不了她的招,她倒也没什么多余的乐子可逗了。
她瞥眸,用余光扫了眼地上的血人——异邦人,邪将子,贱命一条,与她何干?
“原来如此,倒是本宫误会了。”
她一边毫无歉意地致歉道“是本宫这新收来的小丫头调皮不懂事,打扰了诸位开山探林、打头阵。”。一面反手向后捞,试图把刚刚躲到身后的阿琼捞上前来。
左捞右摆,却是总也摸不着人,翎平有些尴尬气恼。
这傻子!这么多人面前呢,这么一点小面子都不懂得给?本宫可是为了你!
那叶二本听到她说是误会又看她收了笑,认为此事就算是翻了篇了,正打算暗自悄然收回他跪下的右膝——男儿膝下有黄金,他跪翎平是跪她背后的皇室权利,他并不甘心跪一个娇蛮公主。
冷不丁抬眼却看见翎平又微笑起来——翎平把那抹标准的皮笑肉不笑挂回脸上,正要转身找阿琼算账。
叶二一颤,心道这煞星,哪里又惹她不爽利了?腿上刚离开沙土的膝盖倒是老老实实又沉了下去。
翎平转身不见阿琼,目光漂移间,却见阿琼正蹲在那倒于泥污中的少年边上,用那柄刚从叶啼竹手里抢来的尖锐树杈有一下没一下地戳向他。
翎平这才正眼打量起了林地上那个遍体鳞伤的少年。
粗布的衣裳上沾满了泥沙,染遍了血渍,已然无法分辨布料原来的颜色。大半边头脸埋进了沙土里,唯一看得见的五官是从杂乱发丛里,如笋般突兀冒出的一只右耳。
论起耳朵薄厚,除了无良神棍想讨好贵人时会斩钉截铁地夸上一句厚耳大福,一般人或是正经的算命先生,都得上手捏按,再不济也该凑近了看。
但这个少年的耳朵却很特别。
特别,特别薄。不必上手,甚至无需凑近观察,翎平站立于几步开外都能看得出的薄。
耳形多棱带角,内耳廓微外突,配上那罕见的薄度,让这只耳朵就像是一只小巧的,细竹生宣糊成的风鸢一般。
听说这样轮飞廓反的,与饱满圆润毫不相干的耳型大多昭示着坎坷多磨难的命运,若真是个纸鸢,估计是等不到他的到来风,便先自行散架,枝崩纸破了。
“你戳那玩意干什么?”翎平不满——等下叶二真搞出了人命,因着阿琼的这几下搓弄,强拖她下水怎么办?
料想阿琼会一如既往地把她的话当作一阵吹不近耳的风,她正要亲自上手去捡阿琼回来,刚怠怠挪了半步,阿琼却是自己弹一下地站起,躲到了翎平身后,连那柄抢来的树杈都唰拉一下丢到了地上。
随着阿琼的视线望去,只见地上那个半死辣活,危如累卵的人影正缓缓爬起。
唇边额角各有红肿淤青,薄唇沙地般覆了一层龟裂的白,角度漂亮的下颚线描绘出脸型轮廓,那线条往上往下皆是血与伤,污与疤,并看不清他的长相。
他的头发很奇怪,如墨的黑与泛金的棕两色发丝交杂相缠,像暗夜里有火丝灼耀,又似火海里有黑烟袅袅。
一腔鼻腔下结着赤褐的厚厚血垢,本已然干涸,那人许是忍不住疼痒,自己抬手斜向重重地刮擦了下,新鲜的血登时随着他的动作再次流出,缓缓发黑的血痂上滴落地面。
那滴血落地会发出怎样的声音?没人能回答。因为在那滴血坠落前,那少年猝然一下猛扑,蓦然将还未起身的叶啼竹掀翻在地。
不过他本就朽索驭马,这一下突袭算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那叶啼竹不过是瘫坐在地,他自己却是又一次脸朝下伏倒于泥沙中。
倒是让翎平想起了溺水那次——她那时四肢被泡得肿胀,却仍不满对自己的狼狈姿态有所质讽,握泥砸她,却将自己给摔了个面贴地。
他一边发出“哈啊”的痛呼,一边将两臂撑在身侧,试图再次爬起。
叶啼竹乍一下被掀倒,短暂呆愣后顿然怒上心头,喝骂“竖子敢尔!”叶啼竹两掌“砰”地一拍地面,虾米弓腰鲤鱼打挺般一下站了起来。
与一旁半天撑不起身,跟突然在地上练起了俯卧撑一样的可怜虫形成了鲜明对比。
叶啼竹一声呵斥,方才一直装作死物般的人群人墙像是一砖一瓦突然活过来了一样,摩拳擦掌地要将那地上的少年再次包围。
还未动手,翎平突然“噗嗤”一声笑起来,叶啼竹顿时有怒不敢言,紧握着拳头回头望翎平,正在缩小的人墙圈又再次扩回了原来的大圆。
翎平这一下拖延倒是给那可怜虫争到了时间,终于再次爬了起来,却又是一下突袭,扑向了位处叶啼竹身后的一个异域面孔。
不过这次,因着有了上一下的教训,所有人都分了个心眼给他,他没能再次得手,反倒被他的目标人物三两下制服,双手被反钳于后,被迫单膝挺跪。
不知死活——翎平在心里这样评价。
他衣装上的泥污因着他这几下大动作抖落了许多,能看得出来,他与他这次试图偷袭的目标穿的衣衫从布料颜色到纹样都大同小异,两人应该出于同一部族。
恨人家帮着外人,还是嫉人家得叶二另眼?翎平这样揣测。
本来她是看他猛然爬起,不屈地突扑叶二有勇,又见他摔得同自己遇险那日如出一辙,才想着随手发点儿善心让他多苟活些许时日罢了。
可他这第二扑,扑向同族人,不禁又让她联想到生父对自己莫名的敌意,她蜡油做的心恍然又凝了起来。
本来,这种存亡绝续的绝境中还要逞能反抗,反抗又打不过竟然还想着反抗第二次……实在愚蠢,翎平懒得管了。
“叶二,你跟他的恩怨与本宫无关,这开林探山的打头军里出了什么意外本宫也管不着。”天色渐晚,翎平准备带着阿琼走人,捞几条鱼回去烤了吃再逍遥遥泡泡御汤。
不过说到鱼……
“对了,有一件事本宫颇为好奇。那河水里的挡鱼木坝,不知是哪位厉害的多智大才想出来的?”
叶二愚笨,但他也木讷,不是个会主动做溜须拍马之事的人翎平并不怀疑是他,不过鉴于那些异邦人不一定听得懂中原话,她此刻还是望着叶啼竹问话。
叶啼竹神色有羞有愧,摸着鬓角自以为隐蔽地朝边上钳制着那可怜虫的少年使眼色。
于是那可怜虫的二号偷袭对象开口道“翎平公主殿下,那是叶小督领的妙法,趁讯时将鱼儿网定在那儿,待到殿下生辰吉时将木头收起,百千鱼儿同时顺流游下,可造就“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的美景。”
翎平上下打量他——懂了,就是这个庸才干的。
翎平这里会轻视少年的生命是小说情节,现实生活中请大家尊重珍爱每一个生命,不论亲切陌生,不论人类动物噢。
翎平作为一个阶级分化明显,阶级歧视较为严重的虚构架空朝代中受宠的公主,她自小的生活环境,身边人的态度,相处氛围等等结合在一起,在加上她最近难以向旁人述说的诡异遭遇造成她心态有些扭曲,才会构成她现在对一些角色的不尊重和对生命的轻视藐视。
她现在还是比较幼稚的,她的那些小聪慧是被囚于宫闱的,是没有世界格局的。
因为她根本没见过世界,鸿帝也不太让她看一些真正对三观构成对世界人间认知有作用的书籍。
她不像今天的我们一样拿起手机就能望遍整个地球,那些她闻所未闻,甚至她根本不知道有其存在的东西,你不能指望她会懂得。
文中描写的很多对别人心理的揣测分析,其实可以看作是翎平的视角,是她脑中的旁白小人在描述。于她而言,坐于她现在的小井里,这样的揣测是宫里人所竞争的,是宫墙里众生的“考试内容”。
她把这些小聪明,这些对别人心思的不礼貌的猜测,当做了她的试卷,她的成就。
不过咱翎平是成长型的!她的眼界会慢慢放宽,虽然这种娇纵的性格或许难以彻底颠覆,但她对人对事的看法是会慢慢改变的噢。
所以再强调一遍,这里对生命的轻视只是小说情节,现实生活中请尊重并珍惜每一个生命,不论是亲朋好友的还是陌生路人的;不论是人类的还是动物的!
以及,如果现实生活中遇到这样的聚众霸凌事件,或是打架斗殴事件,要在保证自身安全下及时报警,不要逗留围观。
不逗留围观不单是为了你自己的安全,个人认为不报警或是不帮忙却留在原地看热闹的旁观者,是对受害人的另一种霸凌。
而且这种霸凌跟施暴者的霸凌不分上下轻重,因为对受害人来说,苦难是难分深浅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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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10.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