翎平人是回了宫,心绪却仍飘荡在柔兆观诡谲的蓝面鉏鸟那隐泛蓝光的眸色里,游荡在那日溺亡的湖水中。
她小手有一下没一下摸着怀里那从柔兆观拐来的肥鸟,望着这鸟儿澄明如宝石一般的双瞳微微出神。
想不明白,想不清楚的事情太多了,偏无人可问无从寻答。
近日来,她本就顽劣的性子在这股子憋屈中变得愈发乖张,除了她亲自捡回宫来的痴女阿琼,无人敢主动同她搭话。
“你又在想些什么有的没的呢?还不快来练习捉鱼!”阿琼挽袖赤足,一头长发仅用一支连青叶都没摘净的树杈子盘于头顶,像一团正要发酵的墨色面团,在她头顶随她的一言一笑摇晃着,好不生动。
翎平闻言抬眼望她,她正拿着柄长叉干练地叉向御池里名贵的金鲤红鲟,御池本阴沉染绿的池水因她的动作溅起洒于日光中,仿佛洒到她身上后,御池的水都变得清澈了许多。
她活泼的身影与这御池宫墙格格不入,像是草纸剪出的人相窗花,却硬被贴在透不出多少光亮的徒有其表的华贵五彩琉璃窗上。
她的笑容太纯粹,她一点烦恼也没有,翎平看着刺眼,有心想将那窗花同整扇窗一同放火烧了。
她的长叉上已然是战果颇丰,御池里游不动道的肥鲤腹贴着腹被串在叉柄上,只能摇头摆尾地挣扎——明明越挣扎越痛。
翎平伸出葱般玉指,指向那些蠢鱼“那些,可没一条有一块能入口的肉。”
如她所料,阿琼眼神离开池水,疑惑地朝自己望来。她气定神闲,又开始抚摸那只鸟,她可不会主动补充,偏是要等阿琼开口再问。
阿琼歪着头眼巴巴望了半天都没等到翎平下一句话,只能慢吞吞拎着满叉的鱼儿朝翎平挪步。她眼神如幼犬般清澈,天真问道“为什么?”
翎平笑起来,尽量学着阿琼那单纯的表情回望她,温柔道“因为呀,那池里每月都要淹死些“不慎失足”的宫人……”
她抱着春鉏从秋千上站起,缓步靠近阿琼,一错不错地盯着她的脸。“不过呢,根本不需劳费人力去捞。”
不见阿琼惊恐,她略带失望,倒也懒得再吊这个傻子的胃口了,直接补充道:“只全凭这些鱼儿们替他们处理身后事咯。”
阿琼呆愣地回复“啊,这样啊。”
翎平忍不住哀戚戚地哼叹一声“切——”她瞥向阿琼那不屑的一眼里暗藏着些许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羡慕,模仿阿琼呆愣的语气拖长了尾音“当个傻子真好啊——”
阿琼连她的不屑都感受不到,更别提暗悟她的嫉羡了。
阿琼只是忽地一下把鱼叉扔了,双手在胸前一拍,兴奋道“这些不好,但是,那,那个!昨天不是有个人说!过几天!山上!野外!那里的鱼肯定好吃!”
她突兀扔叉动作使得周边空气里沾染上了那些将死未死的锦鲤身上腐朽黏腻的御池泥腥味。
翎平颇为嫌弃的抬手在鼻边扇起了风,皱眉道“什么乱七八糟的,山上,野外……你是想说过几天的宫猎?”
阿琼猛然瞪得圆亮的双眼,和包含于其内的兴奋与期盼无声地替她作了答复。
“宫猎啊……那可不一定是你这丫头想的那么好玩儿……”翎平的视线聚焦从阿琼脸上拉开,望向了天边正成群飞过的鸟儿。
莺初解语,最是一年春好处。三月,正是出游踏青,围猎斗兽的好时节。
翎平的生辰也正在三月中旬。即三月二十。
往年呢,由于君王对公主的滔天盛宠,本正适宜在三月中旬举办的皇家围猎往往会为公主的生辰庆典让出时间,视天气情况或是提前或是推迟,总之是必将三月二十前后空出不下十日,好为公主生辰礼的准备与收场留下充足时间。
不过现下翎平刚经历鉏鸣山一险,今年可不再有那么好的兴致去过劳什子生辰了。
又考虑到生辰庆典与宫猎一样,人流如织攘来熙往,但凡想杀她的人带点脑子,就不会放弃这样浑水摸鱼的好时机——她索性以遇险后在柔兆观有所感悟,不愿再过度铺张浪费为由,主动向鸿帝提出,将此次生辰与宫猎合二唯一,一并从简举办。
身为荣宠加身的皇嗣,要是生辰礼突然不办了,或是忽地提出不参加宫猎了,显然是不现实的。
一来引得鸿帝起疑,二来引得众人非议,翎平既不敢使鸿帝生疑,更不乐意叫那些往日只配俯首仰望她的臣民们议论她,揣测她,看她笑话。
所以哪怕明知道有未知的危险,她也会端端正正地把鞋袜穿整齐了,优雅从容地踏进刀丛钉田。
不过嘛,总归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将这两项庆典合并,能一定程度减轻风险。
同时呢,把鸿帝暗里的刺杀之事抬到明面上,当做自己防备的合理借口,不管鸿帝情不情愿都只能咽进肚里了。
这也是翎平别无他计的小小报复。
像是被俘的猫儿,行动受限屈居檐下,利爪被剪无胆伤主,却也仍要一脸无辜的将主人心爱的玉瓶从高柜推落,甚至之后还会作一副被玉碎声吓到的模样匐匍缠绵于你脚边撒娇。
虽翎平提出要一切从简,然鸿帝爱女心切,早几日便派了大批大批的宫人前去皇家围场布置准备。
这天终于该是鸿帝携皇嗣与宠妃一行启程了。翎平换了一身干练劲装靛青绣银,大气秀雅,再配她束发裹腰,好不英姿飒爽。
她背着手,望向眼前一列由于大部分人手已然先行前去准备而略显稀凉的皇家依仗行列,微微挑眉望了眼不远处鸿帝正踏上君王大驾的背影——这去往围场的路上,怕不是会出现些意外惊喜吧?
嘛,开弓没有回头箭,走一步算一步吧。
她一边向马车走去,一边头也不回地对身后还在宫门口跟内侍拉扯的阿琼高声唤道“我说最后一次,那胖鸟你真不能带去。一来跑了不好抓,二来容易被误伤。你要还不愿松手,那你就自己留下陪它在宫里玩儿吧。”
本正抱着那蓝面春鉏跟内侍吹胡子瞪眼的阿琼闻言,一下就松开了双手,顾不上那个因她猛然脱力而摔倒在地的小内侍,转身提腿就追往翎平的方向。“不要!阿琼去的,阿琼要去的!”
宫里那么无聊,御池里的鱼儿也全叉完了,她怎么呆得住呢?
阿琼其后,宫门由里又走出一男子。来人高挑清俊,一身杏黄淡金长袍,赤色束腰玉带上金线纹有流云丛山,袍下沿有银丝绣制的蛟龙环竹。一看就矜贵非凡。
他随即弯腰扶起刚刚被阿琼甩翻倒地的小内侍,亲和道“可无碍?”。
小内侍受宠若惊,诚惶诚恐道“奴才无碍,无碍,多谢太子殿下!”
来人正是鸿帝嫡长子,翎平长兄,鸿庆贤名远扬的储君——姜灵均。
那小内侍道谢后便退远了,姜灵均眼神稍带过阿琼,并不多做打量——肆意打量一个陌生女子可不是君子所为。
他望向翎平,笑得和煦文雅,道:“翎平皇妹这新收的小侍女,还真是别有一番天真个性,很是有趣。”
“呵呵,我看你挺无趣的。”翎平暗自腹诽。“怎么?“翎平公主新收了个完全不通礼数的山野蠢奴”这样遍传宫中的茶点趣闻,却还能独独躲过了您东宫那双招风大耳不成?”
翎平回报以甜甜一笑。“灵均兄长说笑了,意外捡回来的孤女罢了。”
余光却见本朝自己奔来的阿琼正回首走向姜灵均,面露不解地皱眉道“阿琼,作什么妖呢?快过来,该上车了。”
“等一下,你看,他衣服上……在闪光……好漂亮!”阿琼扭头回应翎平的话,脚上却是方向不改速度不减。
她手指向的正是位于太子衣袍下摆的,由银丝绣制的,一尾矫健蛟龙游绕于三两挺拔竹枝之间的绝妙纹样。
那龙绣得本就生动威风,此刻银丝在日光照耀下熠熠生辉,更是像随时要从那片竹林中腾飞出来一般。
“嗯,嗯,是很漂亮,你快回来,别——”翎平面上点头如捣蒜,心中直将阿琼如蒜捣。
可她话未说完,阿琼已然伸手揪起了太子的长袍,还大力朝上扯了扯,想叫翎平看清楚“快看,真的很漂亮诶!!!”
看着太子隐隐泛青的脸色,翎平不得不快步走近了,亲手阻止阿琼试图把太子的衣服当街扒拉下来的小手。
赔笑道“灵均兄长,这丫头呢,其实啊,这里……”她抬臂在脑侧太阳穴边绕指,诙谐而绘声绘色的描绘中带有些示弱讨好——这深奉君子之道的笑面虎,有时她自个儿都惹不起,更别提阿琼这么个没权没脑没势力却被放置于宫中的小傻子了。
再说了,她也怕太子误会阿琼是受自己属意,故意当众让他难堪。
“她其实就是个痴傻的罢了,兄长别同她计较。”她把阿琼往身后藏了藏,她当然知道自诩君子的姜灵均最怕别人说他“计较”了,更何况是同个傻子计较。
赶在姜灵均下一句前,她又急忙开口给了个换层的台阶“话说回来,兄长衣服上这绣样当真精致不凡,栩栩如生!是芙泣嫂嫂给绣的吧?除了她,我可想不出第二个有这等手艺的人了。”
果然,提到太子妃叶芙泣,姜灵均满眼温柔。顺从地随着翎平转移话题道“是啊,你芙泣嫂嫂的女红,确实算得上是天下独一份的。”
“啧啧,要翎平说啊,兄长提起嫂嫂时,眼里的光啊,也是天下独一份的!”翎平调皮道。
“就属你嘴贫,快些上马车吧!是时候该启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