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7.鸿帝

前夜,宫中。鸿帝雕梁画栋的华贵寝宫中,书柜暗阁里一盏雕刻精细,可纹样诡异的青铜灯具忽地自己亮了起来。发出的光亮冒着悠悠的诡蓝,一如当夜翎平误踏鉏栖滩时,蓝面鉏群眼中冒出的诡光。

同时,暗阁外书柜顶格挂着的雕花铜铃忽地响动。正在柜前书案上阅览批示文书的鸿帝闻声,持笔的动作一顿,并不回头看那铃,只是缓缓地抬起了另一手扶额,从胸腔中发出一声无奈的长叹。

“果然……”

随后,宫中便传出了公主失踪的消息。

鸿鸿国的鸿帝,姜临意,年过不惑,正值壮年。他年幼称帝,年轻时因为一些前朝的恩怨而浮躁好战,一度信奉以战止战。

曾经沉重的徭役与赋税令鸿庆百姓苦不堪言,直至他终于战到周边各国各族皆朝鸿庆俯首称臣,战到他自己也忘了是为何而战,他才终于得以看得见那些鸿庆国境内蓄势待发的各地起义军了。

于是近几年的鸿庆国,在境内奉行轻赋税薄徭役的仁德政策,将先前征战赢得的城池土地按军功分发给将士家属,收取薄税供他们耕种。在境外对周边躁动不安的各族各国采用定期收岁贡、按约抵质子等控制手段,不再试图以战止战。

与此同时,又颁布了数条雷厉风行的律法条令,他变革的范围从重农到整商,从水利到治腐,每条律法都带着鸿帝浓重的个人风格,虽手段狠辣却条条重视百姓权益。

于是乎他颁布的律法无一不得到百姓的拥戴,他的治国之德再无人质疑。鸿帝也在短短几年间重新赢得了百姓的尊重与支持。

民间粮仓最多屯粮最满的江南一带,流传有歌颂鸿帝功德的小曲,词里赫然唱道”仁君之屯粮江南,无虑之青黄不接,献效于畎亩之忠。”。

一曲《畎亩恩》,江南男女老少,不论是牧农男丁,长袖歌女,逗鸟的古稀之老还是玩泥的总角垂髻,没有一个不会唱的。

是以,如今鸿帝在百姓间的威望孔中窥豹,可见一斑。

近几年来,唯一一点使这位文武双全的君王让人有所诟病的,就是他对他那位唯一的女儿——翎平公主的宠爱。

传闻中,公主的生母不过是鸿帝早年不受宠时陪伴在身侧的一位贫贱女子。

鸿帝重情,但也更重他的权。

在他于民间广为流传的诗句里,在他对小公主讲的睡前故事里,他是那么地深爱这位凄凉岁月里共度风雨同担困难的糟糠妻。

可事实上,他夺位后,或许碍于众臣口舌,又或许碍于身份地位,他任由那个女人本就纤细的身板在宫墙下愈发消瘦,任由她个性中倔强的棱角在宫墙中被磋磨到圆滑,也没有给她一个应有的位份。

山间的花一旦离了山野,纵使你用再华贵再大气的花盆,本也就是养不出它在山间开出那般好的颜色的。更何况,他施的每一粒肥浇的每一滴水都是斤斤计较过的。

他告诉人们,他当时害怕的是但凡给它多一滴水肥,都会教那些本就长于花盆的花草们嫉恨她,陷害她。但事实如何呢?也许只有鸿帝自己知道了。

终于,山间的花儿再也承受不住,最终将自己凋零了。那花儿唯一留下的小果子,就是翎平了。

许是因为生母怀胎时心境不好,翎平刚出生时瘦弱异常,像风雨中刚出芽的小苗,随时要被折弯了去。鸿帝亲自为她遍寻天下良药,甚至拱手将劳民伤财打下的城池换给边陲精通医术的小族小国也在所不惜。

她病愈长大后,更是将她捧在手心,她要星星,鸿帝绝不敢给月亮。她但凡闯祸,鸿帝那是大事灭火,小事添柴。

身处深宫,不通达人□□故的人是活不长的,宫人们大都明白,鸿帝对翎平公主无条件的宠爱,大半都出自于对那位平民女子的愧疚。

而活人,是注定争不过死人的,所以宫中众人哪怕对翎平受到的宠爱多有妒嫉,却也没几个不长眼的敢胆算计于公主。

翎平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她自小聪明敏感,擅于洞察人心。早在学会自己梳理发髻前,就先从宫人们窸窸窣窣的小声议论中懂得——鸿帝对她的爱并不全是纯粹的亲情,更多的是对逝者的愧疚补偿。

因此,她知道在犯下大错后,要在鸿帝降下惩罚前露出含泪欲滴的眼神望向其他皇子与母妃相处的画面;她知道在每一个嫔妃怀胎时,要跟着鸿帝一同去慰望并作一副害怕她同自己的母亲一样在妊娠后心绪不定最终弃子离世的模样。

可她却从来不知道,原来不但爱可以是假的,愧疚也可以是。

翎平回到了宫中。

不过离去数日,宫墙深院中的每一块砖石每一颗草木明明未曾变换,可她却从心底觉得陌生。砖石不过皆为沙土,草木不过皆为凡灵,可宫内的一切比起柔兆观的,却能凭空多那么出一份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闷。

其实她该明白为什么,因为宫中之人每时每刻都在争,不争的,争不过的,注定会被这深宫吞噬。可她此刻站在鸿帝的书房里,望向墙上力透纸背的书法字画“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她怎么也想不明白了——其实人生的尽头,不都注定一个死么?

鸿帝急促踏来的脚步声,伴着他通身佩环鸣叮声,将翎平从理不清的思绪里生生拉回了现实。

“翎平,翎平!”鸿帝望向她的眼神里是满满的关怀怜爱,甚至隐隐泛红含泪。

这样的眼神她倒也不是第一次见,幼时体弱因病卧床时十分常见。她知道,这样的眼神出现时,她可以向鸿帝讨要任何物件,无论多么贵重珍奇。

习惯使然,她开口就想讨墙上那副字画,不过她话未出口,鸿帝先一步握住了她的手,环绕她一圈将她整个大量了个遍“吾儿,可有受伤,没有哪里不舒服吧?”

她看着父皇一如往常的关切,脑中却恍惚间回荡起了那句“圣上今次终于可以安心了。”,心中猛地一紧,她重重回卧鸿帝的双手,带着疑惑深深回望那双深不可测的帝王双眸。

像是望不穿的长街。

常年养尊处优,哪怕鸿帝并不再年轻,那双眼却依旧黑白分明,神采奕奕。那是一双见证过杀戮,看透了权谋的双眼。

翎平看见那墨黑眼珠里倒映出的自己,她知道那双眼里的自己,连整颗心都会被当做薄纱一般被轻易看透,她当然明白这么多年来鸿帝不是看不穿自己的小心机,只是他愿意纵容她。

可她看不透他。他的宠爱,他的关心,他的纵容,都像是精心包装过的礼物,他愿意送给你的时候,你无需拆开也能知道其内物件定然价值不菲。

可若是他不愿意了呢?哪怕里面装的不过是淤泥,你也再分不到半点。

“吾儿,怎么了?”鸿帝开口,那双眼随着他的话灼灼晃动,其内关怀不减,甚至明显见涨。

心中有个声音,想一匹向往自由的马,督促她——你大可直接开口质问,这是你的父亲。可拴住这狂马的缰绳那样结实有劲,让她想起某个异族女人茂密棕发编织的长辫。

那个女人的部族栖息地生产世间罕有的兵器材料,姜临意需要那稀有凌厉的金属时,她是他宫里独一份的宠妃,那金属消耗殆尽后,她却连想见鸿帝一面都难。

帝王心,是比世间再罕见的金属都刚硬的存在。翎平在心中狠狠地将拴住那野马的缰绳往回扯,紧紧圈握在手心。

她不愿意像那个女人一样摇尾乞怜地寻求姜临意的爱。如果要比利用人心,比利用感情,她决斗不过鸿帝。如果鸿帝真的因为一些原因想要她的命,她唯一可能求得生门的路就是像现在这样,他明她暗。

“父皇,不必忧心,翎平没事。”她松开刚刚反握住鸿帝的双手。“只是太想念父皇了。”她硬是将疑惑的双眼笑成两弯动人的月牙。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吾已查明,此事主谋,就是你先前那个婢女南枝,是吾一时失察,竟让早前南林异党余孽混入宫中,还伴侍吾儿左右……”

南林异党,早前鸿帝兴战好争时于鸿庆境内,由各地受难于徭役赋税的平民兴起最大的一支反军,各行各业皆有人士包含其中。

“不过吾儿莫怕,父皇已将那帮漏网之鱼尽数抓住,不日即刻问斩。”

南林异党……如果幕后黑手果真是鸿帝,这无疑是一步妙棋——把这样一桩贼事定罪于走投无路的异党余孽,含恨混入宫中,无力刺杀鸿帝只能降祸于鸿帝最宠爱的孩子,合情合理。

一来,不会有人过多过问——当年南林党声势之壮大,朝中之人只怕在这敏感问题上多一句都会被疑心族中有异党深根暗埋。鸿帝那雷霆手段,没人不怕的。

二来,异心异主之人,其罪当诛九族,只待将那几人全族的人头尽数砍了,尸身或埋或烧,从此就再无从查起了。

翎平晶莹透澈的水眸乌溜溜地闪着,思索明白其中关窍,再看着对自己关怀备至的鸿帝,她突然好累。

“南枝……她居然,居然是南林党人!异党遗孽居然埋伏在儿臣身边那么久……”翎平双肩微抖,抬手掩心,似有后怕。

心越是冷,她面上的伪装越是完美,从某种角度来说,她跟鸿帝真的很像。

顺台下阶,翎平作一副劫后余生,从此不再能轻易相信宫人的模样,继而提出了只要回宫路上捡的平民痴女随身服侍的要求。

鸿帝很快派人查清了阿琼的底细,简单得不能再简单,自小被抛弃在鉏鸣山脚,混日子吃百家饭长大的痴傻姑娘一个罢了。再配合翎平那副柔弱惧怕的模样,他自然没有不答应这么个小小要求的道理。

“多谢父皇,翎平就知道,父皇从不舍得拂了翎平的意。”她望着帝王双眸,忍不住多添了句不在她设想里的台词——“父皇,您会永远待翎平这般好,对吗?”

他没有半点犹豫“当然,你是父皇最宝贵的女儿。”帝王金口玉言。

“……”看不出半点破绽,翎平无言,只能回以一个乖巧甜美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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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死而生
连载中二两穷奇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