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6.阿琼

翌日,翎平特意起了个大早,欲要在回宫前尽可能多的再收集一些信息。昨夜把她赖在观中是另有所图的这层窗户纸磨得要破不破了,今日她也就大大方方地从练晨功的弟子阵列前走过,向着那片诡异的河滩大步迈去了。

本专心练功的弟子们面面相觑。“咋?谁惹阿翎妹妹生气了?今天都不挨个喊哥哥叫姐姐了?”

“还敢叫阿翎妹妹呢?昨晚睡得太死了吧你,一点消息都没听着?人家现在是翎平公主了,那可是沂京风头最盛的公主,圣上心尖尖上的人物!”

“可不是,我听说昨晚认回了身份,当场都敢跟守愚守柔师兄师姐摆架子甩脸色了。前两日,不过是人家耍着我们玩罢了吧。”

嘴比较碎的几个弟子们还没念叨完,领头的弟子却已皱紧了眉头——他知道翎平去的方向,那是结界禁地的方向。

“议论些什么?君子之行,静以修身。练功更该至虚极,守静笃。既静不下心,你们这就徒步上下山一趟,回来再将今日的晨功重新练过!”领头弟子吩咐完便急匆匆地走了,他得把翎平公主不寻常的动向告知守愚师兄。

守愚也是没想到,这小祖宗一大早的竟又开始作妖,连忙掐了个千里决赶到鉏栖滩。

只见翎平站在春鉏群十几米开外,对着那只垂头在浅岸河水里捉鱼的春鉏比比,又对着那只在岸边专心梳理羽毛的春鉏划划。

见守愚凭空出现,她心中惊异非常,可开口的语气却仍是平常“来了?诺,帮本宫挑只乖巧的,养得肥的。不要像那边那只只知道理毛的那种,本宫观察它半天了,就知道臭美,无趣。”

守愚面带微笑,只是微微跳起的左眉和其上隐隐若现的青筋暴露出了他内心的不平静“公主殿下大清早的,来这鉏栖滩……就是挑鸟呢?”

当然不是,她就是想看看这些当日夜里,她一踏入河滩范围就变得诡异如鬼魅般的破鸟在白日里是否也有所不同。“怎么,不行?本宫记得,昨夜就是你说的要送一只给本宫领回宫逗乐的,反悔了?”

翎平不错眼地看着守愚额上的青筋突突乱跳,又以极快的速度回归平静,心中赞叹一句,不愧是修道之人。

“公主说笑了,小道自然给公主挑出最乖巧的蓝面春鉏。只是,昨夜守柔就亲自领人把公主在观中的消息传回沂京了,相信很快宫中就会派人来接您了,公主请先回去用早膳,作准备吧。”

果然,不到午间,宫里便来人接她了。

万岁派来迎她回宫的马车行列一如她遇害那日一般,浩浩荡荡,好不繁华。是她一贯喜欢的张扬派头。

可翎平心中仍对那日的意外遭遇既有惑又有气,也有些后怕,总之,她偏不想坐。而且,她一定要让那位知道她不想坐,她要看他的反应。

她抱着守愚给她挑的那只肥美蓝面鉏,款步走到主座位置的马车边上,含着淡笑看向立于其侧的随从。她再略一挪步,最近的一名仆人随即屈膝弯腰,作人蹬姿,供公主上马车扶踩用。

翎平于是抬腿,但她伸出脚到那人蹬上时,不是踩,却是踹“你,去把车顶那颗宝珠替我取下来。”

那人不敢有所怠慢,只乖乖听命取来,匐匍下跪双生呈递上那颗价值不菲的宝珠,翎平却也不伸手接“会赶马车吧?”她一面问,一面把那肥鸟往马车里塞。“回殿下话,小的会赶车。”

“你们,把这肥鸟好生送回宫中。”她对其余仆从命令道。

那蓝面春鉏独自呆愣地坐在车座上,当日冒出诡异蓝光的眼现在却是晶莹可爱,滴溜溜地盯着翎平,她忍不住轻轻拍了拍它的头。“乖。”

转身对着刚刚作人蹬的小厮道“你,起身,跟着我走。”于是翎平领着那人那珠在山下随便找了个行脚客栈,雇了辆普通马车便启程回宫了。

车轮滚滚扬尘,马车里的翎平也随着动静滾来滚去——民间普通马车到底不及她的专驾舒适平稳。

翎平忍不住将头探出车帘外,用轻柔的风跟清新的空气缓解不适感。马车才走不远,她却意外有了新收获——一处小溪流边,一个未着冠不编髻的女娃正得意洋洋地倒拎着一尾肥鱼。

翎平本散漫观望风景的双瞳猛地聚焦——那是一尾,格外眼熟的橘红锦鲤!

“停!”她呵道。马车应声疾停。

不等人来扶,翎平自己三步俩下跨跳下车,朝那女娃疾步走去“那边那个小丫头,把那条该死的鱼给我!”

女娃扭头,灰扑扑的小脸上满是野性的活力,此刻正用眉眼表达着不解,其人正是阿琼。

“卖给我。”见她拎着鱼不答话,翎平补充道。

“啊——?”她缓慢呆滞地吐出一个音节。

“我说,把你手上那尾鱼卖给我。”翎平看这女娃满身河沙泥泞,本只肯站在她十步开外,此刻因为以为她听不清,不得不走到离她三步近处。

阿琼却忽地掀起水花,动作大幅度地清洗那尾可恶的鱼。“噢噢噢,你要这个啊。”

她动作不知轻重,溪水混着泥沙“唰唰”溅到翎平的衣裙上。“啧。果然,每次见到这尾破鱼就没有好事。”翎平喃喃。

碍于此刻有求于这个女娃,她姑且没有对她发作,只是皱着眉伸手要去接鱼。那女娃正要把鱼替给翎平,却就在待要交接时突然松手,让那尾肥鲤给溜走了。

“你——!”

“啊,它走了,我感觉它不喜欢你噢。”她讲话有些前言不搭后语,语调也奇怪,一个字一个音的。

翎平很快发现了这女娃的不对劲。“那只肥红鲤是你捉住的?”

“它不住在这里,而且它不喜欢你。”又是不明所以的回答,又是奇怪的语气。

“原来是个痴傻的。”翎平撇嘴,心中气她放走了那尾可恶的鲤鱼,却不愿跟个傻子计较,转身欲走。

阿琼却不乐意了。“说,说,你说谁痴傻!”她一字一句铿锵有劲,说着还弯腰抓起一把河沙,捏成团朝翎平扔去,但因为岸边砂石崎岖,她边丢泥巴边追了翎平不过两步,就面朝下摔了个满面沙。

“……”翎平哑然,发觉这场面异常熟悉——不正是跟守柔初见那日,自己的作派么。她环顾河岸四周,恰好又跟当日一样,荒郊野岭,密林环绕。

她登时心情大好,微笑起来。“这荒郊野岭的,怪可怜见的。自个儿爬起来跟上来,本宫今日好心,送你回家。”

她只是想到了当日的自己,但她可没有要像当日守柔扶自己起来安慰一样去扶她起来安慰的意思,她说完话自顾自就走了,只是放缓了些脚步。

“咳,咳……”阿琼咳着沙,挣扎着爬起来,翎平语调一温柔起来,她一下子便忘了要计较刚刚的口角之争。“跟,跟上你。”她跌跌撞撞地追着翎平的脚步。

同坐进马车,俩人大眼瞪小眼。

“你家在哪?”翎平问。

“我家在哪?”阿琼跟着问。

“啧。”翎平皱鼻。

“啧。”阿琼学着翎平嫌弃的表情。

“别学我说话了,明白吗?”翎平语气不好了。

“噢噢噢。”阿琼呆呆地直点头,满口答应。

翎平像是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一口气只能咽回肚子里。

“好好说话,你爹娘住在哪?送你回去。”

“爹娘……?我爹娘?谁啊,我也不知道欸。”

翎平哑然。“那你平时跟谁住,住在哪?”

“就是住到哪就住在哪啊!比如现在,就跟你住了嘛!”她的话很是奇怪,翎平却是听明白了——没家,到处混日子。

翎平不是很会共情别人的苦难,但思及她刚刚像极了自己的举动,还有她捉住了那尾可恶的红锦,便总觉得这个可怜的痴子跟自己有着不解的缘分。

再想到此趟回宫可能要面对的凶吉,还有上次骗自己出宫的宫女南枝——宫中指派的人并不可信,干脆把这痴子带回宫做贴身宫女算了。

虽说是个痴傻的,但在翎平眼里,宫女做的活就是简单的端水递水,倒茶送衣罢了。随便牵条狗来做这些也无甚区别,可宫中人,每个都可能有着看不透的心眼子。而眼前这个痴子与宫中无甚牵连,反倒是成了目前最安全的陪伴,服侍在身边的人选了。

一不做二不休,翎平心快脑快嘴巴也快。“你便跟我走吧,以后都跟我住。”

“真的?”翎平没想到,阿琼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反而是在忧虑。“可是,你都不会捉鱼……”

“真的。闭嘴,我累了。”翎平选择性忽略了阿琼后半句抱怨,阖上眼帘偏头靠在马车一侧休息。

“没关系,阿琼会捉鱼就可以了,阿琼会捉好多鱼。我叫阿琼,你叫什么名字?你在睡觉了吗?你已经睡着了吗?”阿琼还在一个字一个字絮絮叨叨地往外蹦。

三月天的艳阳,温暖和煦,透过茂密丛林层层叠叠的枝叶缝隙,温柔地将盎然春意透过薄薄的马车帘映照到两个女孩的脸上——翎平是真的累了,早已沉沉睡去。阿琼是刚一个人絮絮叨叨地问着得不到回答的问题问累了,此刻与翎平头靠着头,安静地睡着了。

翎平头上是新挽的随云发髻,簪着早上宫里人来接时一并送来的银镀点翠海棠秋发簪,又配有金镶玉翡翠步摇,一颗脑袋好不精致。

此刻这颗脑袋跟阿琼批头散发的小脑袋靠在一起,却不令人觉得突兀。翎平柔顺的青丝跟阿琼略干燥的发黄童发缠在一起,在光照下一起被渲出了一圈和煦的柔辉,那是独属于小女孩间的美好。

娇蛮公主与直白痴女之间的友谊与羁绊,就从此刻开始,在春光下互相缠绕的这截发丝中展开。

车轮滚滚,在林间的尘土路上留下两道延绵不见尽头的,不深不浅的印记。阿琼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跟着翎平回了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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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死而生
连载中二两穷奇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