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5.守愚

“铮”地一声脆响,是守柔将那柄白玉拂尘请转,以其柄尾轻叩了一下膳桌下沿。将眼下乌青的翎平从胡乱发散的思绪中铮地拉回早膳席间。

“嗯?”一夜未眠,又加之思绪混沌,翎平回过神之后抑制不住地发出一声怒音。这是她一时忘了身处何处身旁所坐何人,所以下意识地端起皇室的尊贵架子,想要问责打扰她的人。

翎平抬眸间立时想起这是哪儿,于是复又柔和地“嗯?”了一声,“怎么了,守柔姐姐?”好在守柔不是宫里那些拿人脸色当盐下饭配菜吃的人精们,她似乎并未感到任何异样。

她清冷的声音淡淡道“你怎么都不用膳?饭菜不合你胃口?”

“观里的饮食是比较清淡,但你长身体的岁数,多少也该……”她话未完,翎平眼皮眨不到半下就编圆了谎:“不是那样的。只是,以往……大娘都不肯让我用早膳的。我一时……”

守柔语噎,她不知该如何安慰。只是本打算早膳后告知她的——要请几个小道士去跟她家人好好沟通又或是替她另寻个好去处的安排,她是怎么也讲不出口了。又给翎平这丫头轻松混得一日。

装乖卖巧地在道士群一声声的“阿翎妹妹”中熬到晚上,翎平可再闲不住了。

她预要故技重施,只是今夜她得比守柔更早到那片河滩附近,她要提早躲藏在那儿,看看守柔到底是怎么做到无虞地走进那诡异的地方,又是怎样凭空消失的。

至深夜,翎平在那灌草丛中左等右等,等得就差与蚊虫摆上一桌天九牌了,却还没等来守柔。

奇怪,今夜她不来了?昨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翎平心中疑问丛生。

“她应该到不了这儿。”远处有人在议论着些什么。

“不过保险起见我们还是搜一搜吧。毕竟如果她真是那位金尊玉贵的……观主可是说过,她天生异样”伴随着一群人急切的脚步声和油灯燃烛的火花滋啦音,议论声愈来愈近。

翎平顿时警觉地侧耳抬头望,她本能地觉得这群人说的就是自己。

她是对的,今早,公主失踪的消息在宫里传开。

后宫内院一阵人心惶惶的讨论后,为保翎平清誉并没有大肆布告,而只是把公主贪玩走失一事并翎平的小像一齐编了份寻人录,逐个派给了皇城附近与朝廷关系不错的江湖头部组织,其中就包括柔兆观。

消息是傍晚到的守柔观,守柔得知消息,看到那副惟妙惟肖的画像眉眼微凛,当下就要亲自去逮翎平问个清楚,当是时翎平确是正在前往埋伏草丛的路上,俩人就这么恰巧错开了。

守柔与她同辈的师兄弟几个商论了此事后,柔兆观外门内门都派了大批弟子寻找翎平踪迹——皇家要自己帮忙找人是荣誉事,可要是这人丢在了自己地盘,或是在山中出了什么岔子,那可不是柔兆观承担得起的责任。

奈何翎平生性敏感多疑,又在人精堆生养长大,这几日又历经诡谲,整个人谨慎得不行,这群道家子弟翻遍了整座山愣是没发现她的半点行踪轨迹。

找到月挂中天夜色寒,才舍得找来这片结界交界处——这是只有内门弟子知晓的所在,别说寻常人了,外门弟子扫上十年山梯,自以为熟知整座鉏鸣山了却也不一定到过这里。

所以所有人都不抱有在这找到公主的希望,可偏偏就在这找着了。

“翎平公主。”守柔的声音一贯就淡,如今更是多了分冷意。“公主隐瞒身份,装乖卖痴,混入我观内门,探访我观隐蔽结界,究竟是意欲何为?”

此刻翎平已被寻回,落座柔兆观议事堂高位,守柔与几个辈分高的道修侧立其下,颇有点上朝议事那意思——倒也不是柔兆观的道修没骨头,随便来个皇亲贵胄就给捧到最高位了,而是翎平自己坐上去的。

他们带翎平来这议事堂问话只是为了庄重,又想着翎平金贵,没敢让她跪坐堂下。本意是想着让她就站立师兄弟姐妹几个中间,问明白这祖宗这几天究竟在山里搞些什么名堂。

没曾想翎平一回归身份,骨子那份傲气也跟着抬回来了,见没吩咐给她落座,自个儿缓步就走到最高位歇下了。

此刻更是使起了架子,睥睨着眼听守柔问话,丝毫没有要为自己这几天编的谎而感到羞愧的意思——她深知,当她是今上最宠爱的翎平公主时,她做什么都只会变成对的。

不过,守柔知道了她的身份还一如第一次见面一般,拿她是个捣乱的小丫头一样训话这一点,倒是她没想到的。

还真有这种不谙世事的榆木脑袋修道呆子啊?翎平在心里念叨,面上却看不出端倪。

“意欲何为?怎么,这普天下有哪里是本宫去不得的吗?”她不答反问,拿得是好一份官腔官势。下列站立着的柔兆观师兄姐弟几个都是见惯了她前两日那副认人拿捏的乖巧模样的,此刻她声势大变,不免令人咂舌呆愣片刻。

“我倒是想问,守柔姐姐是怎么知道我的身份了的?”不等他们哥几个反应过来,翎平又换了副平易近人的作派。她在大座上倾身向前,抬单手扶上下巴,不达眼底的笑却格外甜美乖巧。

话里在问翎平,眼神却轻飘在下列的各人脸上,好整以暇地观察他们的表情,她一贯喜欢观察别人,不过这样明晃晃的举动,是做阿翎时她不会表现出的轻蔑不屑。

守柔心中匪夷,面色更冷,却还是答了“宫中的寻人旨意传达至观中,上面画着公主的小像。”

宫中在寻我?这下换翎平不解了,依她的记忆来讲,这次的暗杀与明堂上那位有关,可若是那样又何必派人寻她?天子手眼通天,大可直接编个公主失足落水或是突发恶疾的由头掩饰她的离奇消失。

果然——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父皇怎么会无缘无故要置我于死地呢?翎平自认为想通关窍,心情登时大好。

“本宫当日到鉏鸣山游耍赏玩,却意外遭遇贼人。那伙贼人扮做宫人模样欲置本宫于死地,为安全考虑本宫才化名作假身份,并非有意欺瞒诸位,更没有要针对柔兆观的意思。”略经思索,她干脆也就说了实话。

“贼人?”堂下有嘈杂的议论声,公主在柔兆观地界遇刺,此事不可谓不大。

“小道想知道,公主殿下今日深夜到那鉏栖滩边上是做什么呢?”守柔边上站着的一个笑面脸年轻道士开口,在一众议论中顾自问到。

翎平闻言挑眉,正要胡诌个“追着只狸奴去的”,却见守柔和其它道士听见这个年轻道士的话后齐齐灼灼望向了自己——显然,那地对他们意义非常,不是可以随意糊弄过去的了。

翎平略心虚的抬手挠挠左眉,真假参半地说“本宫心中思虑着那日贼人的凶狠异常,在你观中散步不慎走到那处去了。”

可回过神,她是讨厌自己不经意的思绪外露的,特别是心虚这种懦弱的情绪,所以,她又挺直腰板“说到这个,本宫倒是想问问你们,你们柔兆观的鸟,可是殊异非常啊?!”

堂下几人面色瞬变,堂中一时鸦雀无声。

“哈哈哈……公主说笑了。”又是那位笑面青年率先开口。“鉏鸣山的春鉏,是比别处的多几分灵气,民间传说也很多,但说到底也还是鸟兽鸣禽罢了,公主要是喜欢,大可喊人带只回宫里养着。”

这么跟我打哈哈,当我是个好打发的,看不起我呢?翎平心中念叨。不过诚然,她本也就没想着能这样问出那群蓝面春鉏的秘密。

只不过她知道只要主动把这话题抛出,又不再追问的话,他们自然就不敢再去追究她擅自去那块奇诡之地的事了。

于是翎平学着那笑面道士的语气,有样学样道“哈哈哈……原来是这样啊,那有劳你们,现在就去替本宫捉起一只备着吧。”你既敢说,本宫就敢要。

翎平装作没看见她索要那奇鸟后诸位道士为难的脸色,接着说“柔兆观离皇城不远,你们把消息传递上去了,兴许明日就有人来接本宫了。本宫乏了,先去歇了。”

说罢也不再管他们的反应,自顾自从大座上一跃起身,甩袖快步离去。

“欸,不是,她还真敢要咱们的蓝面春鉏啊?”站在笑面小道对面的另一个青年道士面色铁青,不敢置信地开口。“这下可怎么办啊,守愚师兄?难道真给她捉么?”

被唤作“守愚师兄”的正是那笑面小道。其人面如冠玉,嘴角天生微扬,眼型纤长,眼角微微朝上,整张脸就像是无时无刻不在蓄着笑一般。

“嗯?”守愚语气平淡。“她既敢要,我们为什么就不敢给?“他散漫地仰脖抬眸,似在回忆似在思虑。“可别忘了,观主早前给那位批的是什么卜。”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面色皆有缓和,但却仍是无法展眉。

“师兄打得是这么个主意?可是……我们这么堂而皇之地往宫里安置蓝面鉏,要是被人发现了其中关窍……”又一位道友站出来,面带虑色焦急道。

守愚仍是微笑,像是不理解这人的顾虑一样,垂眸漫不经心地理了理道袍。“好了好了,寻了那位小祖宗一整夜,大家应该也累了,都散了吧。至于其余的事,放心好了,师兄自有安排。”

人走茶凉,议事堂很快回归清净,夜色冷而静。

黑夜中,鉏栖滩上的蓝面鉏群在肃然冷潇潇地齐齐睁眼,眸中泛着奇异的淡蓝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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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死而生
连载中二两穷奇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