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那些青灰色衣衫的凶手已不见人影,她也被水流冲上了一处僻静的林边河岸。她爬起身子,试图站起来,可四肢浮肿无力,动作滑稽得像是刚出生的雉鹿,她尝试到一半就放弃了,索性不顾仪态地一屁股原地坐下歇息。
她用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悲愤眼神看向自己的四肢,只见原本白皙光洁的皮肤被泡得满是沟壑,皱卷拧巴到她只是看了一眼就不想再检查身上是否有其他伤口了——反正有也无所谓了,自己还活着就好不是吗?
这大抵是翎平自出生以来最最狼狈的一副形容了,她双手掩面叹了一大口粗气,尝试着回忆今天这破事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她能清楚地回想起自己是怎么被楠枝那丫头哄骗出的宫,可被扒拉下轿溺水之后的记忆却是断断续续稀稀拉拉的一块又一块难以拼凑的碎片,思索了大半天也只回想起那条讨厌的红鲤是如何高高再上地看着她‘死去’了两次。
是了!诧异与惊讶同恐慌一齐漫上心头。
她怎么能死去两次呢?她怎么死去了两次还活着啊?
脑中还是没有半点头绪,亏得四肢是渐渐能自如地活动了,她环顾四周陌生的景象,决定得先想办法找到回宫的路——回到宫中就是回到家中,回到了家只要告诉长辈,即也就是告知她的父皇当今的圣上,天子自会为她查清一切找回公道的。
于是接着便是上头说过的撕披昂用以作护手去开林探路这一回事了。
翎平方向感不错,又素来是个机灵的。她每探开一段路就剥光一节柔韧植枝上的叶子,再将枝条圈起两个活结,尽可能高的吊上树杈,圈大的结代表她来的方向,圈小的结指向她的去路。虽然还是不慎在冗长的树林里绕了几个错弯,但好在最终还是在日暮之前走出了这片林子。
可麻烦就像是兔子吃草,啃完了这一根还有下一根,她是找到了路,却不是灯明花木盛的都城大路,也不是清幽宁静的竹林小路,而是一条黄沙纷飞不修边幅的泥泞小山路。她完全不知道这是哪,眼前的尘土就差把人迹罕至四个大字摆在面前了。
抬眼看着日暮将近,又垂眼看着她秀气的云头绣花步履,要让她靠着自己这么找路回宫是不太可能了。她本来的打算就是出了树林寻条大路找官兵或是友善的路人帮忙,可眼前这条路,先不说会不会有人经过了,哪怕真的有,在这样一条不见人烟的小路会出现她一个小姑娘能信得过的路人吗?
思索一番后,她决定折回林中捡两支先前丢弃的金钗步摇。
如果遇到好心的路人,也好给对方帮忙的报酬,一旦不幸碰上恶人,也不是图靠小小一支金钗防身,只是希望对方能依借着宫中金钗纹样的精细贵重知晓自己身份不凡,不要太过放肆造次。哪怕碰不上人,如果这路上有人家或是她能走出山路,凭着金钗也好找个地方抵押留宿。
这厢翎平刚回身去捡金钗,那厢黄沙土路上就走来了一道月白色的身影。那身影高挑清瘦,远看有些分不清男女,走近了才道原是个洗妆拭面著冠帔,白咽红颊长眉青的清隽女冠。那女冠梳着个混元髻,只钗一柄白玉簪,三千青丝并不全束于顶,而是放下了一半和两截白色发带一起飘扬在脑后。一身素净淡雅的月白色云帔方袍道衫,又履双脚素白绢圆头阔底布靴。
右手持一柄白玉质杆的云扫,那云扫的杆是洁白无瑕的玉,丝是洁白无瑕的缕,就连云扫后的流苏坠饰,也是素净的月白色。让人一时不知那唯一不同色的,乌黑的三千青丝,到底是把她衬出了点人烟味,还是把她装点得更具无情的修道气质了。
那女冠走近了,看见翎平在林间开辟荒道留下的痕迹,她停下脚步,沉了沉脸色若有所思。翎平捡了金钗藏在袖中,又走向黄沙路时远远地一眼就瞅到那道突兀的白。她紧张得咬了咬下唇,悄悄放慢了脚步,有些警惕地不想让那人一下发现她。直到她看到那是个作修道打扮的清冷女子,才稍稍安心地从树林的掩护下漏出身影。
那女冠发现她后微微皱眉,站在原地看着翎平一脸可怜委屈样,磨蹭着缓步走来。翎平走到离她三步远的位置停下,睁大蓄满了泪的桃花眼眸正待要开口求援,那女冠却先发问了“你是什么人?”声色就跟她的人一样,清冷干净,柔和似水,翎平哪怕尚未清理双耳内的水也很喜欢她的声音。
“你怎么会在这里?”翎平只贪得多听了半耳朵她的声音没有立刻答话,她立刻又接着问了起来“你到这儿来是想做些什么?”翎平开始觉得她清冷的声音干净得过分,干净得无趣,没有初开口那么好听,也不想回答她的问题了——在备受娇宠的年幼公主眼里,面前这人应该先关心慰问她才对。
见翎平不应声,女冠又皱起清俊的眉,上下打量她,只见她浑身狼狈,泥泞不堪,将眉头皱得更深了一分,面带愁色地问“你一个小丫头,怎么将自己搞得这副形容?”。
翎平从这女冠不加掩饰地打量她一身的狼狈时就开始不悦了,她向来是众星捧月地活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哪有人敢这样打量她?更何况是眼下这样狼狈的她。再反观这女冠浑身素净的月白色,把自己衬托得像是个山野草莽下泥水混玩的黄毛丫头,不禁气得急红了脸,她本就孩童心性,此刻控制不住地起了愠意。
于是她猛地用披昂包住的右手捞起黄沙路上看起来最泥泞的一块泥巴,用巧劲砸到这女冠的道衫衣摆上,侧身就要绕过她沿着黄沙路跑开。
可惜她忘了自己泡了大白天水的四肢还并不十分协调,虽然她的想法已经远远地跑离了黄沙路,跑回了宫,但显然她的身体并没有跟上。于是那女冠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翎平朝自己砸泥巴,又满脸复杂地看着翎平试图砸完就跑,但迈了不过十步路远就整个人平摔到了黄沙里……
女冠无奈地轻笑着叹了口气,走上前把她扶起来,又替她拍了拍身上的浮尘,略带笑意地说——“实在抱歉,是小道问话问得急了害姑娘摔得满身灰土。”
这下翎平又觉得她的声音有些好听如初了,但却还是恼怒,爬起来后转过头板着一张小脸打算多斥责这臭道士两句再原谅她。
可一转头就看见那女冠温温柔柔地朝自己笑——正是她所想要长成的温婉面孔,线条流畅的偏长型鹅蛋脸,唇瓣较薄,唇珠略微内凹。鼻梁的高度恰到好处,侧面看有着平直的线条,鼻头小巧圆润。浓黑的小山眉长入鬓角,眉骨平缓但仍有弧度,让她在散发亲和力的同时却不失威严,眉下一双浅棕色的狭长的柳叶眼。这样的眼睛是翎平以往惯不喜欢的,因为同她自己的狐狸桃花眼一样,有着具有攻击性的媚意。可放在这女冠的脸上却半点媚意不显,倒只是把她从虚无缥缈的道家仙境硬生生扯回烟火人间了。
她心里想着,有张这样的脸卖乖装可怜一定很轻松,不像她本身这样过分娇艳的浓颜,需要把控好表情的每一个细节以免暴露本意。但面上却半分不显,只略微打量了一下她温柔得让人不自觉想亲近的笑颜,不轻不重地说“我就原谅你这一回了。”
她用的都是“我,你”这样的平称——虽然有心借这人的力想法子回宫,却不想一下就暴露身份,不说眼前这人看着自己堂堂公主现在这副形容会不会怕惹上麻烦,也担忧那伙贼人尚且还会在附近搜寻消息。今天发生的事太过诡异,她不得不小心谨慎行事。
那女冠得了她的“原谅”,并不作回复,又将话头转了回去,只是语气放轻了许多“贫道猜测,姑娘该是今日某户来问道人家的小姐吧?怎的一个人跑到……跑到后山贪玩?”她稍微抿了抿笑,想到刚刚发生的小意外,忍住不再多嘴教训一句“还把自己搞得如此狼狈。”,只是牵起她的袖口让她自己看看其上是多么泥泞斑驳,再开口道“姑娘还是快些回家吧。”。
怕她不肯听进去,又威胁似的补充道“天色不早了,鉏鸣山的夜里可是会有鬼神出没的。”
翎平心中嗤笑她拿自己当三岁小孩吓唬,开口却忽略了她的“威胁”,只顺她给的台阶下“道士,道长,仙姑姐姐。实在对不起,是阿翎年少贪玩不懂事,追着一只彩蝶离家人越跑越远,等终于抓着了那蝶,一回头,已经找不到半个人影了……”
她扮委屈样是一贯厉害的,编说到这里适时地抬起泛红的泪眼望向女冠,展示自己误离家人之后的后悔无助,同时又悄悄观察了一番对方的反应,好决定下后半段的说辞和演法。
见那女冠带了分怜意地敛起眉目看向自己,立即屈卷了下巴,咬着下唇抽噎了两下,眼眶里早已蓄满的泪水一颗又一颗圆润饱满地滚落出来,好不可怜。又用闷顿但叫人听得清晰地带着哭腔说“阿翎不认识这里的山路,在林子里走得踵疼膝痛,发髻被枝丫勾乱了,衣袖被树杈划破了,又惧又怕,还不甚摔进了泥沟里……呜……”
刻意在说完摔进泥沟后才放开哭腔大声呜咽“仙姑姐姐,阿翎刚刚不该朝你砸泥球,可是……唔,阿翎只是太害怕了……”
女冠左手接过右手上的云展,弯下腰伸出右手摸了摸翎平杂乱的散发“小姑娘别再哭啦,贫道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你一个人能从这片迷林里探出条路来是很了不起的,现下哭鼻子可却要丢脸了噢?”
翎瑶便戚戚地把哭声一点点降回一顿一顿的小声呜咽,好不乖巧的模样“仙姑姐姐,阿翎原也不想哭的……”
“贫道知道的。”见这小姑娘这么轻易就哄好了,她怜爱地低低呵笑了一声“阿翎妹妹啊,不要再唤贫道仙姑姐姐啦,贫道道号守柔,你可以唤我守柔道长、守柔女冠,亦或是直呼贫道守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