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3.守柔

“守柔道长姐姐,您笑起来的样子特别像阿翎的长姐,阿翎想唤您姐姐,也更乐意唤您姐姐。”她眼中带光,说得煞有其事,尽管事实上她是庆帝唯一的女儿。

她双手握下守柔在她散发上轻抚的右手,放到自己的脸旁,抿半边嘴,低垂地眨了一下眼眸“不可以吗,守柔、道长、姐姐?”前两个称谓一字一顿,只偏姐姐两个字说的轻快而带了分疑味。

守柔拿她是半点办法没有的。“阿翎想唤贫道姐姐便唤罢。”又道“阿翎提到姐姐是思念家人了吧,阿翎是沂京哪户人家的姑娘呀?贫道这就送你回家里去吧。”

算是提到点上了,翎平已经撒开了谎,便不会再憨厚地改口自己是皇家公主了,且此刻她已隐约回忆起那群扮作给使的清灰衣杀手好像提到过,雇凶杀人的正是宫内之人,她想等回忆起到底是怎么回事之后,再动身回宫,以免敌暗我明导致再次落入险境。

“姐姐,阿翎其实不是沂京人,是临京城一户富商家的女儿。因阿爹自从上个月中旬生了场大病后至今卧床不起,寻遍民间各式偏方也半点不见起色……前些日子大娘听闻沂京柔兆观的平安符最是灵验,便特意领着全家女眷前来沂京鉏鸣山问道求符,这些时日都住在山顶观中客房……原定今日傍晚便要启程回临京的……”

守柔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那阿翎的家人此刻一定正在观中寻你一道回乡呢,阿翎现下就快些随我回山顶吧。”话音未落她已经走在前头迈开了步子,乌黑的发丝夹杂着白色的发带在她脑后缓缓摆动。”

翎平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皎洁,盯着她光柔的长发,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

待翎平跟着守柔来到山顶,夜色已完全抹上了天空,柔兆观的大门在乌云掩月的背景下显得仙气缭绕,让人不自觉敬畏起来。守柔有一丝回到自己领地的安心感,翎平心中却莫名觉得被压迫般闷顿,撇了撇嘴深吸一口气后也还是跟着守柔走进了观门。

守柔领着翎平寻遍了观中客房,又反复问了几位她熟识的香客,也没有找到翎平口中的临京来的家人。

守柔敛眉望向翎平,刚要开口却被她抢过了话头“姐姐,怎么会这样,大娘她们是不是先走了,是不是?二姐总说大娘不喜欢阿翎,因为阿翎的小娘没有名分……是不是因为阿翎贪玩所以大娘她们不等阿翎先走了?都怪阿翎不懂事,呜……”她先前眼底的红还未散尽,现在又晕染了回去,泪水一下又满当当蓄在了眼眶要落不落。

守柔闻言心中不免对阿翎口中的“大娘”的形象有了计较,虽然隐隐觉得这小姑娘说的话有哪里奇怪诡异,却还是心疼起了眼前这个双眼通红的小女孩“阿翎……兴许他们是先去山下找你了?阿翎别再哭了,夜色渐浓,今日你先留在观中过夜,明日贫道,嗯……明日姐姐再带你下山寻找家人好吗?”她边说边抬手替她轻轻擦去泪水。

“姐姐……”翎平顺杆儿往上爬,伸手微微环抱守柔纤细的腰肢。“阿翎不哭了,阿翎听话,姐姐不会像大娘一样丢下阿翎的,对吗?”她目光天真单纯,却如炬般直白地望向守柔的双眼。

守柔除了应好又还对她能说什么呢?

怕翎平一个小姑娘自己待在各路香客云集的客房区域不安全,守柔便领路把她安排在了观内外门女修居住的另一片厢房区中。翎平心中计较着这局该怎么破又该怎么安全地回宫,一路只安静地看着风景认路。守柔却以为她是因为被家人抛弃伤心难过了,到了地方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小脑袋,替她备好洗漱用具让她收拾一番后好好休息。

翎平乐得有人替她服务,至于是为财为钱还是因为心疼她而为她服务,她好像并不在意。毕竟她习惯了被人伺候,若是守柔说出是因为心疼她才没让她自己打水烧水自己铺好棉被,她或许会在心中鄙夷守柔的讨好也不一定呢。

所以她现下心中并没有对守柔的贴心安排表示感恩,只是面上乖巧地说“谢谢守柔道长姐姐。”,却在守柔嘱咐她收拾干净自己的时候差点忍不住又想朝着守柔的衣摆砸上一坨泥巴。

沐浴的时候,翎平捏捏自己在水里泡的胀软的四肢,回想起早些时候的遭遇,心下一阵愠恨不甘,她咬咬牙决定要先到自己溺水的地方找找有没有杀手们残留的蛛丝马迹——哪怕没有,她也是要回去治治那只臭鲤鱼的罪的。

收拾妥帖后,她佯装胆小害怕不敢自己睡觉,在院里哭闹做大动静引守柔出现——她不认识院里别的女道,也懒得再作一番同样的戏给别人看了。守柔出现,她又不闹腾了,一副乖巧温良的模样眨巴着眼睛轻声问“我可以跟守柔道长姐姐一起睡觉吗?我睡相很好不会捣乱的……”

守柔望向她刚刚在院里搞出的一片狼藉——甚至她最喜欢的,种着双色并蒂莲的青石浮雕花缸都裂了个缝,正缓缓往外渗水。她额角抽了抽,对翎平的“不会捣乱”深表怀疑,更何况内门弟子修行居住的地方是不可以随便让外人进入的,虽然……但也不能让她再进内门结界了。于是守柔只好一脸无奈地回望翎平,正欲开口回绝。

她表现出的神色却是正中翎平下怀,翎平抢在她前头道“其实阿翎也不太想跟陌生人一起睡觉的……可是我真的好怕黑呀!守柔姐姐,不然还是就多给阿翎一些灯油,让阿翎点着灯睡觉好吗?阿翎想了想觉得还是不可以跟守柔姐姐一起睡的……”

她说着低头踢了踢脚边的石子,又一脸担忧地抬头对守柔说“阿翎后悔说想跟姐姐一起睡觉了,但这不是姐姐的错,姐姐不会生阿翎的气吧?”

守柔哭笑不得地想:我难道是很想跟你一起睡觉吗?但周围还有满院子的外门女修好奇地注视着她和这个古灵精怪的小丫头,守柔想了想倒也不好再说些什么,总觉得会越描越黑,只得差人给她送去了足足够燃整夜的灯油,叮嘱她好好休息不要再闹了,便离开了。

翎平回想起守柔噎住却又无可奈何的表情,哼哼坏笑着把屋里座式灯盏里满满当当的灯油转移到她刚刚在外头大闹时从别人窗口顺来的手提式长柄莲座油灯内。又倒腾好自己一身新得来的灰白色的小女道观服,确定外头再无人声人迹后,蹑手蹑脚地离开了厢房。

月色透过薄云懒洋洋地飘落地面。这厢翎平提着油灯不紧不慢地顺着来时路走远,那厢阿琼一脸疑惑地在鉏鸣山脚下一片陌生的荒地上醒来——傍晚时候,她因为没有顾忌地大喊而被绑上了那红纱罩金丝琼花的双帘轿辇。

在轿内被茶水泼醒后,两个青灰色衣衫的男人凶神恶煞地、直勾勾地瞪着她,她起先是不甘示弱地瞪回去了的。她睁大双眼瞪瞪左边这个,又垂下额头用力眨眨眼缓解酸涩,接着瞪向右边那个。几个来回后却发现这两个人像是根本不需要眨眼休息似的,眼睛越瞪越大,眼神越瞪越凶,阿琼一个慌张没兜住心底的害怕,眼泪汪汪地就流下来了,她抽了抽鼻子呜咽两声,见那两人被她猛然的转变惊得呆愣住后,哭声一点点放大放长了起来。

两个男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是一时没想到解决办法。左边那人先收回呆愣的神情,板起脸厉声问“你方才在鉏鸣山都看见什么了?”,右边那个咳嗽两声,有样学样地沉下声音补充道“你最好是想清楚了再回答!”

鉏鸣山来访的香客中汇聚了天下求道追道的善男信女,有平民百姓也有富商权人、皇家贵胄,对于阿琼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无法确认身份的变故,他们暂且不敢自作主张地直接杀人灭口。

他们观察她的衣着,应该是个平头老百姓,可又怕是某个深刻求道的权贵追求返璞归真而特意打扮清贫地来鉏鸣山参拜。又见她被泼醒时毫无怯怕,胸襟胆识不似一般人家的小姐,一时更是不敢直截了当地痛下杀手——可他们左思右想,却没有料到,阿琼她,是个痴傻的……

她是怎么回答他俩的问题的呢?“我……看、看见好多人……还有个大轿子,轿子边跟着好多好多人……”她说话没有语序,又断断续续慢慢吞吞地,坐左边的男人听着心急,恨恨地打断“说重点!轿子里的呢?你看见轿子怎么了?”

阿琼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接着用一种带着些许迷恋和憧憬的表情咯咯笑起来“那个轿子上!是琼花!好多琼花!那肯定是卡拉卡拉花神派来的,护着琼花降临人间的轿子!”

两男子面色青黑,皱眼拧眉“卡什么……卡拉花神?你拿我们当傻子?”

阿琼一脸认真地回“卡拉卡拉,就是,嗯……你知道的,有些东西我们凡人不能知道,也不能说出来的呀!”她还夸张地伸出双手遮掩了下嘴巴,提溜着眼珠子转了两圈后压低声音说“卡拉卡拉,就是卡拉卡拉!哎呀!卡拉卡拉呀!就是凡人不能说的秘密的代号呀!这你们都不懂吗?”

这下两个男人了然了,右边的呵呵冷笑两声“傻子。”直截了当地下了判断,左边的咒骂一句“晦气!”又把阿琼劈晕了。大抵是还有些许良知,也可能阿琼的“卡拉卡拉”真的逗到了他们,最后他们没有做掉这个不可能说出什么秘密的傻子,而只是随地把她一掌劈晕后抛下了轿子。

阿琼转醒。从地上爬起来,衣服上全是灰土,她却只拍了拍双手。摸了摸饥肠辘辘的肚子,也不在乎又把衣服上沾的灰蹭到了刚拍干净的手上,拔腿就朝着远处零星有灯火照耀的村落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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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死而生
连载中二两穷奇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