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三月

正当是东风扫积阴,残雨不敢漂的三月初。两名身着青灰色袍衫,头绑同色幞头的清道者正冷着脸驱散通往鉏鸣山山顶唯一一条修葺良好的石铺路上的行人们。

清道者后头随行青衣四人,又有分别持掌着偏扇团扇方扇的随从共十四人,而在最后头的是只能遥遥远望到一个边角的轿辇,它且优哉游哉地在前列的开拓下缓缓往山下荡来。

待荡得近了,可见轿前两匹枣红色高马,毛色滑亮而四蹄健壮有劲。轿旁随行给使的小厮侍女各二人。轿架木面油亮有光泽,枣红色木纹层次分明地夹杂着漂亮的深色条纹,是哪怕只稍懂木的便能一眼认出的上好的大红酸枝所制。再看到轿帘,分为两层,内一层在外层招摇的赤色薄纱遮掩下乍一看不过是纯白素面丝绸,但随着春风吹拂赤纱飘扬,便能隐隐看见其上大片大片的金丝作蕊银线绣瓣的繁复琼花纹样。

若是上山参拜的贵胄们见了这一行仪仗,或许会疑心华贵的同时却不符形制;若是上山问道的求道者们见了这一行仪仗,或许会暗责华贵的同时浮夸不庄重。不过当下正值傍晚,今日来鉏鸣山的前二者们要么早已下山归家,要么已是留宿山顶柔兆观中。

现下的行道上基本都是些忙完了活计儿想上山去柔兆观请愿的平头百姓,看到这一列仪仗只会在感慨华贵的同时,感叹真真华贵。仪仗途径身前,一个个的也只敢低头轻嗅若有似无的红木香味蹭点贵气,却不敢抬头,生怕会惊扰贵人而平白招惹麻烦。

可凡事都有例外,不怕招惹麻烦的阿琼挺直了她的小身板,高昂着头直勾勾地盯着仪仗的轿帘看——阿琼太喜爱琼花了,现下三月琼花花期未到,不然她一定满头都是琼树落絮满身都是琼花微香。单看连她的名都是个琼字也就可见一斑了。

因为喜爱,所以她早就眼尖地发现了轿帘内层的琼花纹样,她不懂用料如何金贵也不知绣工如何繁重,只知道那琼花纹样真是栩栩如生,比四五月份时鉏鸣山满山的琼树花开之景也不逊色。所以她不错眼地盯着轿子瞅,还好这一行随从也不是刻薄的,只当她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好奇小丫头罢了并不与之计较。

可那些随从们不计较是一回事,阿琼这儿却出了问题。

一阵略强的风吹过,把轿帘连带着内层一并吹拂了起来,阿琼先是发现这琼花绣样居然是两面双层的,内里的琼花与外头的纹样分豪不差,怎么盯都找不出半根线头。接着发现——这一行华丽仪仗护着的矫碾里头,竟完全不见人影!

阿琼情不自禁地小跳了一下,指着轿子喊叫道“里头没人诶!”后面一句“他们果然是护着琼花来的吧!”还没出口便被轿边的给使们一个手刀劈晕后扛着丢进了轿子。速度之快以至于那些被阿琼的叫声惊到的路人们抬头时只见到了一名给使推帘上轿的背影。

于是,阿琼的惊呼随着那阵掀起轿帘的强风一同消失在三月天里,而仪仗则继续优哉游哉地荡远了。

等到再不见仪仗的半点尾巴之后,山下茶楼内的客人们开始讨论猜测起这浮夸仪仗的主人了。其实这主人的身份并不难猜,在这沂京城中,天子脚下,没有提前透露出半点哪个贵人要参拜、游行或举行什么祭典的风声,却凭空出现了这么大一排仪仗,除了当今圣上最娇宠的女儿翎平公主,再不会有旁人了。

所以大家主要议论的话题是,这翎平公主到鉏鸣山干嘛来了呀?这个问题问得好呀!有人猜,公主是来求道请愿的,马上有人反驳说尊贵如翎平公主难道还会缺些什么需要向道祖求取的吗?有人接着说,或许公主是来求姻缘的呢?立刻又有人反驳道且不说公主年岁不大,不缺求娶者,更何况哪怕是公主想求,圣上也不会舍得的。

众人一顿东拉西扯,甚至说公主是邪祟上身来辟邪的人都有了,总之最后是讨论无果,茶尽杯盏凉,人散鸟归林。

那翎平公主到底是干嘛来了呀?翎平本人也觉得这个问题问得很好。

她此刻正在鉏鸣山某个不知名的偏僻林子里,一边思考着这个问题一边探寻着离开的路。她橘红色的齐胸襦裙此刻沾染了不少泥污,肮脏得不会有人想去细看这布料纹样的精美细节。靛青色的披昂被她撕做两半,在两个手掌上各裹了厚厚的一层以便拨开路上的树枝而不被划伤。

发髻散乱得看不出原样,甚至像是沾过水浸湿了后又生生晾干的,颅上不管是步摇簪花还是发钗,都因为碍事笨重而早被她扔到了不知哪个树丛里。

今日一早,服侍了她三月有余的侍女楠枝说因得公主生辰将近,圣上在宫外给公主准备了一场盛大的流觞盛宴作为贺礼,要翎平早早地去视察准备。本来她听了这话就是一个皱眉觉得奇怪,如果真的是有必要一大早去视察的盛宴,这么会到现在才告诉她呢?可楠枝解释是因为圣上想给她个惊喜讨她欢心,且楠枝伺候她一贯舒心妥帖,是圣上也夸奖过的,再又是出宫的一路顺畅无阻,又是长长的一队仪仗大摇大摆地行出宫来的,不论怎么看怎么想,都该是圣上点过头安排过了的,她也就收起了那本就没什么存在感的怀疑心。

谁曾想,这仪仗行了得有将近两个时辰还没抵达目的地。她实在是无聊难耐了——“难怪要这一大早着急忙慌地出宫啊……“。纤秀的小手由内掀起白琼红纱的双层轿帘,一截白净的藕臂暴露在日光下,她刚想探出头责骂这队列速度之慢,却忽而猛地一下被人蒙头按脑地卸下了轿子。

接着又被死掐着脑袋摁进了水里,她睁开眼看着水中自己吐出的气泡,看着水底形形色色的小石子,突如其来的险境下她无法思考,只能是本能地尝试着抬头、尝试着向上游,可都不过是无谓的挣扎,还没及笄的她的力气怎么抵得过水面上好几个成年男子的呢?

等到她终于不再白费力气地挣扎,试着把脑子转起来思考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失去意识前最后的想法,竟然是眼前游过的红鲤,颜色和她的袖子好像——凭什么它在水里自在快活,而她却呛得像五脏六腑一并被卷起似的疼啊……

失去意识的橘红衣裳小姑娘被抛入水中,只咕咚一声,激起水波一圈又一圈。红鲤稍一摆尾绕开了水波继续自在地游动,它根本意识不到发生了什么。水面也转瞬归平静,一切祥和宁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居然慢慢回到了翎平的脑中,她试着睁眼,却发现异常困难——原来自己还在水中,皮肤都泡肿胀了,她想挥动四肢游离水面,却怎么都使不上劲,废了好大劲也不过只是把眼睛眯开了一条缝,却发现自己还在水底,尚未浮起。更是惊觉她明明还是不能呼吸,鼻腔被水充斥的闷痛和胸腔被扎穿了一般的疼痛仍在不断传递给大脑,传递给……尸体怎么会有这样的感受?自己确确实实还活着?

翎平的大脑恢复思考功能,她本该为此兴奋雀跃,为劫后余生而庆幸,可她却只是恐惧。

令她害怕的是,借着水上折射下的光,她能看见水面上歪歪扭扭的模糊的数个青灰色人影——是那些凶手!他们还没走!

他们在做什么?为什么杀了人还不赶快离开?是不想弄湿了衣物引人怀疑,又想处理干净尸首所以在等我浮上水面吗?不可能的,那样的话一开始掐着我淹死过后别让我沉下去就是了。难道是他们觉得把我淹死还不保险吗?难道说,他们有猜到我可能还会醒来?他们知道我可能还能再活着醒来?!

他们为什么会知道?连我自己都没想到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到底是谁派来的?

无数的疑问督促着她奋力调动自己的五感。左耳好像丧失了听觉,右耳在咕咚咕咚的水声间歇中,依稀能听到岸上的人讨论着“这一回死透了吧?”“可以回宫复命了”等云云。

正在她反复咀嚼“这一回”和“回宫复命”两个词的巨大信息量时,又恍惚听得有声音道“圣上今次终于可以安心了。”

圣上…?安心..?世上最珍重她,最疼爱她最宝贵她的人,今次终于可以安心了?这是什么意思?

她几乎是控制不住地想要一举跃出水面问个明白,思绪却猛地化为一片混乱,蚀骨般的疼痛一股脑地涌上心头,她又看见那条红鲤游过眼前,再次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她又一次嫉妒起这一条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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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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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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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死而生
连载中二两穷奇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