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辞端竟未究,忽唱分途始

元维嘟囔一声“真是个呆子”,便朝元悦道:“方才你预备说谁?”

元颂音还没反应过来。

元悦接口道:“慕舆知,就是这次勇冠三军才封雁门公那位,我瞧父皇也喜欢极了,那日朝堂上,他把我的见识报给父皇,才有边关各地的恩惠呢。”

元颂音眯着眼睛笑,心想不愧是你的见识。

元维道:“好像小姑提过他。怎么,他竟和姐姐……”眼睛望向元颂音闪烁起来。

元悦不知何处而来的感叹:“那晚除夕夜,闹到三更才回府,我瞧他们,真是再般配不过一对——”

元颂音听见这句,登时惊得回过神,好似抢命一样着急分辩:“听他胡说!那晚我们被人冲散,我是真怕极了。难得三公子一路没嫌这茬横祸,我还又抱歉又感恩不尽的。三皇子倒好,不知外头学了什么腌臜胡话,这样编排人!”

元悦嗯一声摊了手也不着急自辩,元颂音心中一口气始终不敢松懈。

元维又向哥哥问道:“这人你们都见过?”

元悦点点头,道:“正是,这人可厉害着呢,可惜你没瞧见,除了打仗,他讲内附部族和边关辖民也头头是道。再想不到的,我那胡言乱语……”又说起他的见识。

元维边听边望一眼元颂音:“你也这么觉得?”

她面颊微微红润,低声笑道:“他的确厉害,可我也不敢随便夸耀啦,省得又叫人编排一通!”斜瞟一眼元悦。

众人一齐笑出声,元维垂头敛袖闷不作声。

萧濬站着后头,听见他们笑作一团,这才回过神。他心中暗暗渴望众人看到自己,偏偏他们一群热闹非凡,哪有闲心留意别处。

元维好似打定什么主意,转了话题,叹道:“也不知谁嫁去敕勒,况且哥哥不日也要册封出宫立府,大伙都要散了。”

元颂音心中一动。

元悦道:“我跟母后下了死心央求,让她求情务必使我留在京中……”又连连叹气,“也不知父皇能不能准。”

见兄妹俩一时短了兴致,元颂音忙道:“你不如早早聘个京中官职,好比宗正寺、昭玄曹这种?这会儿就能正经留着了。”

元悦似乎觉得有些道理,忙嗯一声点点头。

元颂音侧头看向元维,不知道是灯影闪烁,还是她眼里果然有星光,不觉又想起她和萧濬的事,方道:“我听说,朱青玉的父亲已经回城,预备与武备左卫的封大人结亲……”朝着元悦使了使眼色:“竟不是萧濬。”

树后萧濬忙屏息细听。

元悦斜乜着眼笑叹:“呀,萧濬也到议婚年纪,小姑与母后成天瞎算计,该叫我去跟她说清楚才是。”

元维瞅着兄长嗔道:“用得着你胡说?况且有什么可说的?”随即又望向元颂音,问道:“你们在晋阳见过广陵王府诸人?”

元悦点点头,元维朝元颂音道:“小姑没和你说说话?”

元颂音想了想,道:“我那时在他们家滞留几日养病,小姑有空来瞧我,不知说了多少想念京都的话,叫人心里难受。”

元维哦一声,笑道:“难怪她说这半年都不愿再回晋阳。天高地远的,果真不能嫁去外头。”

元悦道:“没错,将来你嫁人后,也留在京都,我多个妹夫作伴,岂不好!”

元维没有作声,叹道:“厉害的人,自然是到哪里都厉害。”

元颂音一愣,眼中闪过一丝柔情和狐疑。

萧濬仍呆呆望着元颂音,不知为何,心上飘过一片阴云。

——她一向难得沾染男女私情,宫里传说她和乐官的事,可也都知道乐官身份,所以根本没人信。

她提青玉表姐的婚事,自然是为将自己与公主凑成一对。公主又如何,他们家皇后不过也只是个金人傀儡么。

他忽又想元悦前头提起慕舆知,不会无缘无故,一定是在外有所察觉。

她对自己是与别人不同,可到底是个有弟弟的姐姐,如此行径,习惯使然。

可自己视她——,他想到这里,简直身体失控不停发抖,一向当她是挚友知己,甚至早就超过——,这份感情酝酿许久,如今到了非她不可的地步,一旦意识到她不能回报,心里便忍不住自艾自怜,苦闷悲怨起来。

萧濬独自沉思,没注意到一群人已经慢慢朝自己的方向行来。

元韫拉住元颂音走在最后,悄声道:“现下大家都忙,我有事,也不知什么时候寻到你闲聊几句。”

元颂音笑望她:“哪里话,姑姑若有事,我心里还装得下别的?自然立刻找你去。”

元韫低头一笑,又悄声道:“嗳,你听说没,敕勒的事就快定了。”

元颂音听罢,抬了抬眉毛,想她父亲北镇冀幽,消息倒比自己快。

“你可知定了谁?”

元韫摇摇头,道:“兴许还要议呢。你怎么看?”

元颂音道:“落不到我头上,自然松口气。可不管是哪个姐妹嫁到那里,总叫人……叫人心里难过。”

元韫眼神微闪,道:“你还记得,小时候我们一起看明妃和文姬的戏么?”

元颂音点点头。

那晚心绪翻涌雄心壮志的,自然不只她一个。

她好像意识到什么,却只是不信,道:“东边高句丽战况如何?你父亲可都安好?”

元韫道:“也不是他亲自上前线,自有下头将军。只是一波才平一波又起,柔然的事刚完,来个高句丽,陛下火气大,说不准又要大战呢。”

元颂音叹道:“咱们陛下脾气向来如此。”

元韫也叹口气,忽拉住她的手,说:“可要是不打仗,自然没有流离失所流血牺牲,边境就能恢复生机,百姓就能安居乐业。”

元颂音想起晋阳的元夕,想到句注山的雪和天,笑着点点头:“是这个理儿,锦绣河山,安居乐业,该多好啊。”她忍不住圈住元韫手臂,叹道:“想姑姑刚刚拜祭放灯,不知求了些什么,若是为此,那我诚心希望姑姑的灯一直长明无恙。”

正说话间,已走到萧濬跟前,他抬头瞧见众人走近,吓得后退一步,匆忙团了团手便慌张跑开,大家愣在原地,又都为他的荒唐笑起来。

回宫后,元颂音听见骆宾华因临湖吹风着凉,当夜发热,忙起身随织金一起候着医官诊治。等她服药调理,发了大汗,至半夜睡下,众人才也消停。

可隔天起来,她又觉头风发作,一时病来如山倒,连着数日服药都不见康复。

年长之人,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众人拜见,皆心有戚焉,长乐宫的事这会儿大半都交给皇后去料理,好让骆宾华安静养病。

惯例今年秋季围猎,元颂音本该奉诏前往,可既念着骆宾华头疼未愈,又想趁机避开敕勒汗王求亲一事,她便辞了皇帝和省内公务,回长乐宫一心侍疾。

现下每日都有妃嫔御主前来请安问候,元颂音与织金调停宫内之事,繁忙不亚于御前。

秋夜风紧,早晨刚醒,见渰云连绵蔽天,不一会儿下起雨。元颂音料想不会再有人来,照顾太后睡下后,她才从疲惫中缓口气。

没眯一会儿,听人报元澄公主前来探望。

她望着雨水像水晶竹帘一般挂在檐前,心下一动。

两人候着骆宾华歇息,只在外头闲叙。原来这趟秋猎慕舆家也来了,预备在京中一直待到过年。

几年间,元澄已诞下两个嫡亲孩儿,一男一女,说话奶声奶气,头戴虎头绒帽,招招摇摇四处乱看。

骆宾华醒来瞧见,心情一时大好。

元颂音按时辰进药,忽听元澄同太后说话:“还为知儿那孩子的亲事……”

元颂音端药的手一时僵在空中,骆宾华狐疑看向孙女,她良久回过神笑道:“是说慕舆三公子吧?在晋阳随驾时,我也见过,真有大将之风。”才又接上手,举起调羹。

元澄点头道:“确是个人才,外头不论,在家中也是百般好,对我这个婶娘也是再孝顺不过,他祖母心疼得紧。眼下年纪到了,长房就这么件大事,我想他们这趟好不容易进京,先到处替他看看……”

骆宾华颔首微笑,淡淡道:“听着是个好孩子。”

元澄方又道:“他亲娘虽低贱,可老鸹窝里出凤凰,真真叫长辈们都喜欢。”

元颂音心中百般情绪翻滚,又暗暗打量骆宾华眼神,正好被她瞧住,忙摸荷包递上一块梅子,去她口中汤药的苦味,见她嘴角似带讥笑,默然垂下头。

“你有人选了?”

她心中一紧。

元澄缓缓道:“怎么也得是王侯将相的千金,一般官宦小姐,只怕委屈他,也犯不着我来操持了。”

元颂音在旁边静静聆听,边又默默给骆宾华加两层软垫,使她靠坐舒服些。

骆宾华瞧她一眼,低声笑叹:“你这猴儿今天格外殷勤。”

她忙虚空一笑:“想是今天姑姑来,祖母心情好,病也就都忘了,这般不体贴的酸话也有力气说,专门打趣人呢。织金姐姐如今料理诸事,忙个不休,只得打发我这个笨拙的来,就指望勤能补拙了,不成想还叫您拿捏住,阿弥陀佛,真是任凭猴儿怎么蹦跶,都跳不出您的手掌心。”

她见骆宾华难得心情好,精神也大恢复,便忍不住,一席话叫卧榻前众人皆笑起来。

“颂音郡主还是这么伶俐。从前您也夸她,那时人小,倒不觉得,现在看您被照顾得这般妥帖,孩儿可放心了。”

骆宾华觑眼打量元颂音一会儿,淡淡笑道:“也就是家里这般逞强嘴快,出去啊,是最胆怂不过的。哀家知道都你们孝顺,这也是个极好的孩子。”方望向元澄,说:“嗳,可别说,我过去倒也做过不少保媒的活,只现在身上不便,等你看好哪家贵女,也来与我说一说。”

元澄方点点头,忽又笑说:“听闻三皇子也要议亲出去立府了,要封他安乐王呢。”

元颂音听罢,想起皇帝拟安乐王称号的事,只觉好笑。

骆宾华道:“你哥哥说要和荥阳郑家定亲。”

元澄正经道:“是呢,这家王妃也多。似乎还是从前的规矩,王爷娶河东河西大族女儿,要不就是南边王朝的后人。他家与萧氏也是姻亲吧。”

骆宾华叹道:“你记得清楚,”不知为何,忽然她眼前一湿,“怎么北方的那些老亲家们,这会儿一个都没听见啦?”

元澄笑道:“这不就来了,广陵王府和咱家渊源多深呐。”

骆宾华静默地点了下头。

元澄又补道:“等安乐王爷成了亲,也到他妹妹啦,那孩子身份也是尊贵。”

元颂音垂下眼,暗暗忖到,也不知这个尊贵的,与萧濬可有缘分。

骆宾华不知怎地,突然重重叹口气,方说:“虽都是喜事,倒叫我伤感起来,一个个亲眼看着长大的,如今都要出去自己过日子……”

元澄、元颂音听罢,忙都伸手拉住她的手,只觉掌心一阵凉意。

众人又叙过许多旧时之事,将黄昏时,天方放晴,元澄依依不舍辞了母亲,往宫外去了。

因日日在长乐宫,抬头低头,元颂音又常与弟弟相对。两人隔阂未消,只还不言语。却说这天姝华也请了旨入宫,探望太后。

每日晨间,有医官前来复诊,元颂音便随织金一同伺候,完了再一处商议,旁有孙嬷这个见惯世面的与她们打商量。

今日吩咐过后,她正欲躲出去避一避姝华。

不想元韫恰好派人送东北山参到长乐宫孝敬,织金走不开,元颂音便亲自查过并安排赏赐,才刚收拾妥当,听得姝华已到殿前。

两人默然望一眼,淡淡相视笑过,便一前一后往骆宾华榻前。

见宫中陈设变动不少,姝华笑叹:“添了不少新东西。”

骆宾华也笑道:“他们打完仗,如今各国使臣来往不断,商路也重开,进来好多新鲜物件儿,你且瞧瞧,喜欢哪个,哀家送你。”

姝华忙笑,说:“我见着倒是都好,可这般富贵华丽,也只配放在长乐宫。”

说得元颂音低头一笑,又听骆宾华道:“皇帝送来后,都是静儿和织金操持、挑拣四处摆上的,我瞧在眼里,倒也开心。忽就想起,前年开春时,你也同她叽叽喳喳不停,说要把屋子里的柜子、茶几、屏风都挪动挪动,这么摆,这么换位置,谁知还没几天,你便出宫了……”

元颂音登时心中一动,暗瞥姝华一眼,谁知她也望过来,眼中带酸,忙把目光挪开。

“小猴儿,这会儿怎么倒像锯了嘴的葫芦,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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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思不独欢
连载中棠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