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良辰竟何许,夙昔梦佳期

元澈同他们说起敕勒人求亲。

刘慕卿听完,道:“嫁了公主,多个蛮子好大儿,是你占便宜。”

元澈道:“你记得于归利还有个大哥在京都,这次他们来,竟无一人提接他回去的事,你说可笑不可笑?”

刘慕卿道:“世上父母,总是疼小儿子多些。干脆两个好大儿你都认下,将来再想换,也不愁没人。”

元澈翻了个白眼,低头看敕勒贡奉的珍宝。元颂音跟着垂头,闷闷发笑。

刘慕卿眼睛骨碌骨碌转到元颂音身上,视线相碰,元颂音心中一紧,双眼直直朝他警告,又轻巧地沉默着左右晃脑袋。

刘慕卿笑着咳嗽一声,朝皇帝道:“敕勒送来什么宝贝,也叫我瞧瞧。”

元颂音松口气安下心,正准备退出,忽听见皇帝的声音。

“咦,你们还真别说,于归利那大哥叫什么来着?他也似乎求过亲,当时忙北伐的事,搁下来我倒忘了。”

元颂音狐疑转过身,正好对上皇帝的双眼。

婢女为刘慕卿续新茶,热气袅袅腾起。

皇帝望着她,眼睛忽然一亮。

“想起来了,赫合托!”

刹那间元颂音心间好似山崩地裂,她眨眨眼,说不出话来。

元澈将头转向刘慕卿,又道:“就是那日围猎,听说你家郡主事迹,他便心生求娶之意。”

元颂音这才又想起那日怼完吐谷浑的杨使君,皇帝封郡主的消息放出来,篝火边,赫合托站在元馨身后,眼睛在暗处幽幽亮光。

围场夜里黑极了,火光在人脸上跳跃,根本叫她分不清各个面孔。

她此刻可真恨极了这位面容模糊的赫合托。

皇帝转回头朝她道:“你年纪到了,也该同太后说一说。”

元颂音只觉头嗡地一声仿佛炸开,不清楚皇帝到底什么意思,忙道:“此事……自然……自然要问太后……只是,出嫁敕勒,远走大漠,祖母不会舍得。”

元澈笑道:“也不知道这个大王子还有没机会再回大漠呢。”

元颂音眼睛发直,拨浪鼓似地摇起头来:“这姻亲干系太大,我说话太不走心,万一将来在王子面前说错什么,搅乱两国关系,葬送您的大计……”

刘慕卿扑哧笑出声,叹道:“你也有怕的时候。”

元颂音点点头,又很快摇了摇,道:“早不提晚不提的,奉赏一来便想着了。分明是,是为着我在陛下跟前侍奉,他又在漠北失了势,才这么提的!居心不良!”

两番话说得着急,元颂音这会儿脸颊通红。

元澈道:“你倒会揣摩。”

刘慕卿正要开口,却听见皇后派人来请皇帝。

元颂音心中暗忖,一直以为自己的婚事由祖母做主便罢,如今既成皇帝的臣子,他自然也插得了手,如此一来,反易招引波折。

转念又想到,自己一心只惦念着一个人,纵然与慕舆知心意相通,可此情到底隐幽孤悬,前路仍然波澜无限,叫人不知如何是好。

她边想边跟着刘慕卿静静走,不知不觉已到桃村。

“吃葡萄干么?”

刘慕卿叫人摆上葡萄干、石榴,房里还插着蔷薇和茉莉,他一个劲儿认真指点,命人将各色花束与瓶瓶罐罐调换位置。

元颂音浅浅红了眼眶,叹道:“过往都说刘师傅疼我,竟是白叫人嚼舌根了。”

刘慕卿不慌不忙,仍道:“不吃葡萄,也还有枣。”

元颂音脸涨得通红,没有接话。

他这才笑道:“你们一个失势的王子,一个落魄的宗室,倒也般配。”

元颂音听罢,仿佛五雷轰顶,他既然这么说,仿佛皇帝已然拿定主意,顿时肝肠寸断,觉得一切索然无味起来。

刘慕卿将葡萄递到她面前,正经道:“赫合托还是于归利,都还远着呢,可你那朋友……”

她这才抹抹眼睛抬起头。

“北境打完仗,云龙现在真要上天了,他家里……,”刘慕卿看一眼元颂音,道:“你的事,只有太后赶紧应下,才不会另生枝节。”

她默然接住葡萄干,瞧着刘慕卿深邃的双眼。心想如果自己是他就好了,不管说服谁,一定没有不成的。

看热闹的永远不嫌事大,一夕之间,京中贵女出嫁敕勒的流言四起。

元颂音名声在外,成为头号热门人选。

这日朝堂,听陆明冲等人述官制改革进度,倒还顺利,皇帝心情不错,知陆明冲新近又添孙子,恭喜赏赐之余,便与众人闲话起家常来。

“还有个新鲜物儿同你们说。”从桌上翻出一张纸,念道:“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孤影怜夜长,消魂无说处。”

元颂音听完不禁狐疑,谁给皇帝写这么哀怨的情诗?

皇帝折起纸笺,问道:“你们觉得如何?”

众人屏气不敢言语。

皇帝遂解释道:“前面打仗时,粮草押送不及时,几乎耽误大事,便停了尉爽的官职。混账小子连夜写这样的诗,太后交给我瞧,说外头传得挺广。”

尉家是辽东大族,与元氏宗亲累代婚嫁,他母亲是清河王元宁的长女。

陆明冲抚须笑道:“看不出尉爽大人一向雄武,作闺阁之诗是另一番模样,哀怨婉转,可叹可叹。”

崔熹道:“过往文人们作得还少么,尉大人这是借诗抒怀。武将这么着,倒有一番妩媚风情。”

众人都笑出声,朝堂顿时活跃起来。

元颂音看了一眼崔熹,她喜欢听他说话,总是很诙谐。

陆明冲道:“尉大人也算有心,想以遗弃女子的口吻,叹自己不被陛下重用的哀怨与悔恨。”

元澈双手插袖,笑叹:“为何不直接来同朕说,要在外头写这些。自己犯的错倒隐去不提了。再说朕又不是没给俸禄。女子写这般话倒罢,夫妻是一辈子的骨肉关系,爱憎难消,人之常情。他也用这般口吻写,教女子们以后再如何喊冤呢?”

元颂音听得最末一句,心中暗暗叫好。

陆明冲道:“陛下,也不独今日,自屈原开始,文人臣子这般,并不罕见。”

元澈点点头:“是,像屈原写得那么好,我还偶有矫揉造作之感,这尉爽写的,就真叫我犯恶心了……也罢,算他有心,你同五兵司马看看可能复用?”

陆明冲点点头。

元颂音一愣,原来说了这么多,《长门赋》的伎俩真有用啊,又瞥到崔熹脸上阴阳难评的表情,不觉心中感叹万分。

待办完事,她又匆忙回宫梳妆打扮,准备往鹿苑。长乐宫在此操办宫廷的盂兰盆节。除紫宫寺做水陆道场、法会外,晚间又在鹿苑搭了营帐,赏达官贵人前来,夜放水灯,为亡魂引路。

天近入秋,傍晚凉风习习,偶有金桂香味,幽幽芬芳袭人,馥郁入骨。

走至湖边,见沿岸荷叶耷拉,芙蓉颜色枯萎,花茎孤杆独撑,零星几朵漂在水面的浮灯,似明亮的落星,一一随风微动。

她排着队伍向太后皇后以及诸位妃嫔礼拜,又跪在神坛前祝祷良久。

坛上堆着瓜果新谷,后头又有一排代表历代祖先的旌旗,按昭穆一溜排开。

她在宗庙见过祖父的画像,皇帝步入中年,越来越像他。

元颂音边看心里边算,皇帝如今已经比父亲死时岁数更大。如果父母还活着,自己和慕舆知,该是再简单不过的事吧。

等跪拜完,她起身欣欣然去寻同伴。

“姐姐如何才来?”元维瞧见她,忙挥手,身后侍女各抱着一朵莲花状的灯,说罢她又吩咐元悦道:“你再去拿一个,这两个交我同阿音姐姐放。”

元悦指了指灯,望元颂音道:“就这两个,也是我先拿的呢,转眼便翻脸。”

元维抿抿嘴,正要说话,元颂音忙笑道:“多谢三皇子操劳,且担待我们些,今夜所忙,都是积福的好事呢。”

元维命人点灯,拉元颂音同至水边,忙道:“你也快点上。”

她点点头,将莲花灯搁到水面,伸手扬波,光亮颤颤巍巍漂走。

元悦也又点了灯,听元维对元颂音感叹:“姝华出嫁,你去做官,你弟弟成天窝在宫里看书不出门。咱们这些人,反不如从前,宗学里还能天天见。”

元颂音心中一动。

元维也不管她应声,便又追问:“前日七夕乞巧的好日子你也不来,莫非皇后的面子不如太后?”

元颂音忙摆手,道:“要不是皇帝想起今晚的事,我也没这福分呢。”

元悦替她开解:“忙起来真是不知时辰,北伐这一路,我是见过的,不怪她。她大概还没听说,母后也要替你找门亲事呢。”

元颂音瞪大眼忙圈住她手,笑道:“那我可恭贺三公主了!”

她想起萧濬,也不知他们缘分深浅。

元维望他俩一眼,道:“多早着呢,就你们爱嚼舌根。只怪小姑姑这趟回京,跟母后聊到这茬。我心想哥哥的婚事八字没一撇,就着急成这样?还不是拿我作筏子,试试母亲深浅。”

元悦皱着眉擦了擦脸上的汗,道:“我的事又与你什么相干?你喜欢就应承,不喜欢搪塞过去罢了,母亲如何,自有她的道理,我做什么又要你来管?”

他身为太子胞弟,多少人虎视眈眈心存算计。元悦心中满不在乎,可身为小姑的元维却门清儿,深知一脉姻亲关系的轻重,生怕他与萧后草率行事,影响自己。

听完元悦这句,她几乎气得跺脚,道:“你是猪油蒙心,分不清歹话好话!”伸手就要推他。

元悦一个箭步快闪到元颂音身后,她笑得肚子都疼了,伸手扶住元维,道:“天这么热还折腾,妆花了就不好看啦。”

元悦在背后道:“不好看才好呢,不好看也就不用着急出嫁啦!”

元维更气,指着元颂音道:“你还帮他!”

元颂音忙躲闪开,捂着肚子笑道:“这盂兰盆节,鬼怪也遭不住人间这般闹腾啊。”

两人这才停下来,元维叉腰不住喘气,忽想起什么,推了推她手臂,轻声问道:“对了,你整日在朝堂,敕勒人求亲之事,可有说法吗?后宫里有些夫人,可着急呢。”

元颂音摇摇头:“还在议呢。”

元维瞅着她问道:“真不是你?”

元颂音双手一摊,道:“这谣言从何而来,我竟不知。”

“自然有人希望是你。”她眼睛微微眯了眯,转头又道:“乞巧那天,我们都用草芽占卜来着,说可以求……。”元维说着说着笑起来,又道:“姐姐虽不去漠北,眼瞧也是议亲的年纪……诶,到底,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元颂音不响,心却被紧紧揪住。

水灯星星点点从岸边往湖中心漂着,像入夜低飞的千万只萤火虫,火光摇摇晃晃,忽明忽灭,最后汇集成一条灯带,往鹿苑深处而去。

谁会想得到他们已许下海誓山盟呢。

却说这晚萧濬也随家人同来鹿苑。

他面上仍是冷冷的。想一起热闹一番,唯恐又添麻烦。站在僧众念经祝祷的坛边,见参拜人群不断,都似虔诚至极,只觉好笑。

平日里做什么去了,此时指望一盏灯来逆天改命么。

他辞了家人,独自往湖岸走,看到残荷,又想起和元颂音初逢那天,不觉低头笑起来。再凝神细看水灯,方注意到,前头树下岸边,正是三个熟悉身影。

只见元颂音杏脸桃腮,脸上红晕微现,淡淡挂笑。

“到底,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子?”听元维问她,萧濬登时心中一动。

她没开口,眼波流转,瞧向湖面荡漾的灯群。

风吹来,灯火摇曳,她头上的步摇,金光粼粼,披帛也自荡起,似弱柳临风。

半晌,忽听元悦道:“呀,北伐时,晋阳城里有个慕舆公子,正是小姑姑夫家的,倒是极好。”

听到元悦所说,元颂音、元维、萧濬都不禁屏息凝神,只元颂音最先反应过来,嗔道:“胡说什么呢!”

元悦唬得一笑:“我,我这还没说什么,怎么就成胡说了?只刚想起来,元夕游城那晚,街市舞灯,咱们被人冲散,后来他护卫你回府,我眼里瞧着,心里竟有些诧异,才认识几天,你们俩,看上去倒像几辈子的朋友。”

元颂音听罢,心中先是一喜,如蜜糊在胸口一般,旋即想到刘慕卿的嘱咐,不禁又悲从中来。

元维忙问:“咦,慕舆家哪个公子?”

元悦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却瞧见元韫举着灯走近,朝他们指了指树下,众人便都瞅到萧濬。

元颂音欲与他打招呼,他却只是呆呆的。

元韫笑道:“方才走来,也没看见我,只听他喃喃自语,微生尽恋人间乐,只有襄王忆梦中。”

湖面吹过风,残荷一一摇摆。

元韫笑叹:“好端端地,怎么念叨起襄王神女?”

元维瞅他一眼,忽然轻描淡写道:“莫不是为朱青玉结亲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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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思不独欢
连载中棠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