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悬黎一席话,元颂音怔了一怔。她自小潜行幽思,说话曲折,从未试过这样直抒胸臆。
话中的原野与湖泊,叫她又想起与他山间一道策马飞奔的情景,心里好似糊蜜般甘甜。
听着慕舆宁咂嘴她才回过神,遂认真问道:“你家公子左臂是如何伤的?”
悬黎想了想:“那是许久之前的事。我们略边时遭遇柔然埋伏,前来的骑兵都是好手,弓箭又快又准。公子不知轻重,一心奋勇向前,竟没防备!对方一箭过来,将他整个人从马上掀翻。幸好他马术了得又有急智,一腿圈住缰绳而不至于坠马。我当时可急疯了!”
元颂音整颗心揪紧了,在牛川时,他根本没提这些。
“等我拢过去,看到他左臂被削掉好大一块,真是万幸,没伤到骨头。”
元颂音捏紧手:“那,那么方才阿宁姐姐说,又不好了?”
“如今换过新药,就等伤口重新愈合。”
她这才缓过来,缓缓道:“这一战,你们都是拿命挣的军功。我虽赏了你,到底不算什么。等见着皇帝,我定会再提,方不负你们奋勇杀敌。”
“小人多谢郡主。”悬黎忙团手作谢。
她点点头,几人叙完闲话,慕舆宁方带人退出。
隔日众人按皇帝吩咐,内闱车马辎重并数百侍卫随从、官员将领,浩浩荡荡南下,为赶佛诞吉日良辰,一路奔波不停。
山顶南禅寺已打扫干净,主持又将僧人悉数迁出,以便宫廷众人停歇。各级官员也赁了附近农家屋舍,总算安顿
每年四月七日上山的人就有许多,今年帝王亲临,凑热闹的百姓更加源源不断,可谓摩肩接踵车水马龙,将山路堵得水泄不通。
寺中佛像惯例抬出大殿到山头巡游,接受百姓祝祷。皇帝怕人多拥挤,额外派一支禁军护卫随僧侣同行,作应急之用。
佛像的莲花宝座日前重新刷过金漆,日光照耀,熠熠生辉,叫人目眩神迷。头顶的华盖由缤纷彩绸扎成,层层叠叠,下悬流苏,飘飘荡荡。
后面一列僧人,手里举彩色幡幢,又有一列或提或端各色香炉香囊,烟尘飘悠扬起,如云似雾。最后一列僧人,手持肩扛各种乐器,伴着念经声闷闷作响。
整个队伍正如神仙出游一般。
百姓挤在路边仰着脸,眼睛不住四处打量,又将手中彩幡鲜花纷纷掷向佛像。
待巡游结束,队伍回到寺院,法师又请皇帝亲自向佛像散花,结束仪式。
太阳落山后,元颂音请求为太后祈福,于是辞了众人,独自往佛殿里抄经。
山中佛殿不及京都的富丽堂皇,房屋小巧拙朴,遭松柏或藏或挡,重影相映成趣,幽静而深邃。
她抄完一卷,瞧见山中空寂,月色尚好,预备再给慕舆知写一卷。
这几天远远见他,动静自如,手臂似乎已无大碍。
“哐,哐,”她想得出神,忽然听到外面敲击声响。
元颂音放下纸笔回头,皎洁的月光把窗纸照得洁白发亮。她想起长乐宫的贝母屏风和窗户,祖母很是喜欢。
有月色的夜晚,织金命人将屏风抬到庭院,月亮白净明亮的光,照射出晶莹的七彩色泽。祖母惯爱听伎人在月下吹箫奏管,还有一次,不知哪里来的老比丘尼,会讲鲜卑话,唱起旧日代歌。
也不知长乐宫里的众人现在如何。
她刚叹了口气,瞧见人影滑过窗纸,吓得忍不住打个激灵。正要喊出声时,青年男子的脑袋不知怎么钻出。
慕舆知!
她脱口而出,又猛地一惊,忙快走两步到门边,伸长脖子朝外张望,压低声音朝他道:“你怎么来了?”
他站在门口,挠了挠头,望着她笑,并没说话。
清风徐徐吹过,她发间的步摇轻轻晃荡,佛殿里的烛火跳跃。
元颂音脸一红,回身卷起案上的黄麻纸,缓缓掖进袖里,站起身摇摇晃晃走到他跟前,又不住往外打量。
庭院里风平浪静,青松端立,月光如水,照得石子路发白,再无一个人影。
她放下心,拉他进殿,又想了想,干脆让殿门继续大敞着。
两人就着蒲团,坐进月光里。
慕舆知笑道:“瞧你着急忙慌,再没旁人的。”
元颂音仍不放心,叹道:“你胆子真大!”
慕舆知道:“阿宁说你要抄经,我一向知道你将太后看得极重,今夜且有得忙。我……,趁回去之前实在想见你,便找到门口近卫说了许多好话,又塞金银的,说佛诞日也为我娘抄两卷积点福报。亏我立下军功,小子口里不住佩服佩服的,就放我进来了。”
元颂音瞧他脸上得意洋洋,扑哧笑道:“佛堂里你竟扯这弥天大谎,也不怕……”说完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纸递给他,“喏,拿去菩萨跟前抵过。”
慕舆知伸手接过元颂音递来的黄麻纸,笑道:“多谢妹妹。”
元颂音抬头瞧见他洇润明亮的双眼,足足两颗漂亮的黑曜石在长明灯前发光。
慕舆知也低头笑望她,半晌又问:“嗳,我打发悬黎送去的玻璃盏和瓶子,你可喜欢?”
她点点头,道:“东西都好,可你教悬黎说的都是些什么话,你怎么想的……”忽想起什么,忙问:“对了你的手臂?”
慕舆知往前支了左手,道:“你看不是好好的,只可惜留了疤。”
“不碍事就好……”
“我被陛下册封雁门郡公,你瞧见了吗?之前荫封下虽是个六品将军,却不如这个有身份。”
“还没恭喜你,官员们也都在议论呢。”
慕舆知一笑,朝她抬抬下巴,问:“我那天在朝上是不是很厉害?”
元颂音听他一问,不禁又噗嗤笑出声,呆呆瞅着他,心想这话怎还问出来了?只得点点头提高声调拉长声音慢慢道:“很厉害,几个月没见,怎么就厉害成这样子啦……”
她戏谑的语调叫他想笑又不好意思,只得低头笑了笑,过会儿又抬起头正经瞧着她,说:“雁门郡公,倒还配得上……”
元颂音没接话,试探似地伸手,轻轻抚了抚他左臂。
“你不知道,那时大军陆续返程,唯独没有你的消息,阿宁慌得六神无主……”
她忽然红了眼圈。
“我原是打算去送你的,也想,也想到城墙看日落,可是……”
慕舆知下定决心牵住她。
“你放心……”
元颂音猝不及防,手被他牢牢抓住,羞得朝远处看。
天上的弯月像仕女的眉眼温柔低垂,云像白纱从月前匆忙飞奔。
慕舆知离她很近,缓缓的声音剖白道:“那年我第一次上洛,京都里坊高耸曲折,皇城巍峨崇峻,真不知,真不知咱们怎么遇得上!在那里出人头地多难啊。可我已有军功,将来还会出将入相,你只管……,妹妹若有心,只管拣喜欢的忙,我必然……必然全心全意守着你。”
地砖上,两人牵手相连的影子微微跳动。
元颂音听完,心内好似地动山摇,半晌没接话。
打更声响,山里的夜实在静谧。
她转头看他,温柔问道:“打仗的时候你害怕么?”
慕舆知想了一会儿:“总是出发前最怕。”
元颂音瞧他脸上正经起来,忙问:“怎么个怕法?”
慕舆知望向门外,庭院后头是黑黢黢的山,湿润的云雾缭绕,慢慢沁入佛堂。
“通常整队出发时,天才刚亮,身前身后黑压压的人,可除了马响鼻,一点儿旁的声音也没有,只是安静等待击鼓。”
“那会儿淹没马蹄的草叶上还结着露珠,风吹来,身上怪冷的,也叫人分外清醒。就是这会子等待和寂静,只听到自己的心脏狂跳,也不知前途祸福,最叫我害怕。”他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等鼓声作响,众人齐呼,万马奔腾,敌人好像成了猎物,一时浑身充满干劲,就又不怕了。”
她静静听着,被他握住的那只手,反将他捏得越来越紧。
慕舆知说完,低头看她道:“怎么手冰凉?”
元颂音抿了抿嘴,叹道:“真难为你。我瞧你那日进城模样,踌躇满志,脸上得意极了,心里也替你高兴。可刀剑无眼,福祸难测,阿弥陀佛,刚那卷经,确是为你所抄,我担忧得紧,也望你,望你志气不减,雄心不灭,将来每战必胜。”
慕舆知瞧见她红着眼圈,睫毛眨了又眨,只觉心中有千万句话流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山上的风搅得松树沙沙作响。他低下头,凑近她的脸,轻轻亲下去。
元颂音感到他温热的气息呼到脸上,浑身血液沸腾。
良久,慕舆知不舍地松开手,将她写的纸卷展开,在照进大殿的月光里细细读过,元颂音在旁,静静聆听。
窗外天空晴明,月头斜挂,佛堂烛光明灭,寺中松树参差,一切都浸在溶溶月色里。院中盛水的大陶缸也装着月光,微微浮动。
慕舆知低头看字,睫毛忽闪,一字一句念来,本是清净佛语,却叙出无限柔情。他边念边不时抬头看向身边人。女孩粉腮凝脂,一样眼波流转。
又过了一会儿,风吹来浮云,松枝摇摆,庭院里影影绰绰,元颂音垂头道:“该走了。”
门外细雨飘下。
慕舆知将黄麻纸仔细卷好,塞进胸口,伸手轻抚她的脸,又回头看向低垂面庞的大佛。
元颂音跟着回头。
佛像细长微眯的眉眼一动不动。
慕舆知口中念念有词。
“佛祖菩萨,保佑我和阿音,今生今世,永远在一起。”
这才恋恋不舍起身,探头打量院中动静,再与她告别,匆忙跑进雨里。
“你——,的玉!”见他已跑远,元颂音忙压低声音。唯独玉佩每次忘记还他。
发丝上的雨珠在月光下微微闪耀,慕舆知回头挥手朝她笑道:“还是先存妹妹那里,迟些来取!”
她的心揪得紧紧的,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中。
几天礼佛事罢,众人下山,经晋阳返回京都。
洛京天气已经转热,路旁大树成林,遮荫蔽日,驱散炎热,上头一串串白色的槐花,飘荡鲜甜清香。
离开小半年,元颂音只觉恍若隔世。她的心里装得满满当当,有边境百姓,有大漠风光,有慕舆知,还有北都皇城的破壁残垣。她迫切想跟弟弟和殊华分享这一切,可见面时又像隔着坚冰,无从开口。
她和元悦带回许多代北风物,骆宾华见到,十分喜欢,吩咐散给宫内诸人。连脾气一向怪异的元涟公主看到,也爱不释手,元颂音叫元缄又送去一箩筐到姝华宫外的府邸。
等回省内办事,她也给徐鹤送上礼物,他嘴上虽没说,见元颂音大半年来毫无破绽,深得皇帝信任,心里已将她视作关门弟子,只是从未表现出亲厚之意。元颂音知他古怪,并不以为意。
叔孙雁带领的使团则出使敕勒和突厥,又往柔然诸部善后,众部落纷纷向本朝称臣。不久后,又在北方各部设督查官署,官员由朝廷派遣任命,一如过去鲜卑、乌桓校尉。
勋爵官制改革此前也已发出,各地署衙收到邸报,正如凉水泼进烈火热油锅,一片沸腾。
北土军镇也在战后改制,沿边武镇彻底并入州郡,不再单独设府衙。戍守边关的镇人由州郡接管,许多人恢复民籍终于返回家乡。边境重启与大漠的关市往来。
朝堂的忙碌叫元颂音感到充实,皇帝对她愈加信任,从不吝啬封赏。可在她看来,任何赏赐都抵不上皇帝本人的认可。
刘慕卿说得对,**叫人贪婪,可人因此有了蓬勃的生命力。
没过多久,敕勒大汗上书朝廷,他身体抱恙也许不久于人世,希望朝廷认可幼子于归利继任汗位。他还有个长子赫合托,久居中原,言行举止如汉人一般,在守旧的部落酋长和长老中并不受欢迎。
皇帝没有插手的意思,让官员讨论安排便罢。
于归利此时十七岁,不知是为讨好朝廷,还是有意如此,即位后向朝廷发出求娶皇家公主为妻的请求。
皇帝一向不愿和亲,可情势剧变,将公主下嫁自己的臣子到底是另一回事,便左右摇摆,犹豫起来。
元颂音在御前,听完于归利使者的陈述,瞬间心绪不宁。待他们离开,她也准备找个由头脱身,不想才到门口,却被刘慕卿堵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