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元颂音整理完发回京中的文书,正要告退,刘慕卿邀道:“北都酪浆总是不错的,你喝一碗再走。”
她取帕子擦净手上的墨,刚端起碗,便瞧见刘慕卿就着手上那碗又喝一口,随手递给皇帝。
元澈撇嘴皱眉,但酪浆还是接到手中,仰头一口饮尽。
刘慕卿笑道:“看不出慕舆知年纪轻轻,真有些本事。”
元颂音脸一红,偷偷瞄他一眼。
皇帝道:“他父亲武功平平,却教出个好儿子。从前总听人说清河,诶,那谶语怎么说来着?”
元颂音见刘慕卿歪头呆愣,想他未必听过,遂答道:“好像是清河猛虎啸,广陵云龙吟。”
皇帝点点头,低沉声音自顾自念了一遍。
不知为何,她心里忽然感到忐忑不安。
元澈似乎又想到什么,朝她道:“那天你问崔熹什么来着?”
她眨眨眼,满脸茫然:“我问什么了?”
“就是你从外头回来那天。”
元颂音凝神想了想,噢一声道:“原是我前几日贪玩,去了金陵的祖宗祭坛后索性骑马一直到牛川,在那歇了一宿。夜里听见戍边战士吹笛,曲调哀怨悲戚,真叫人心里不痛快。我又听说他们军镇镇民需终生服役,连结婚生子也都在籍中,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所以遇到崔公便问问。”
元澈侧头望窗外,认真听着,道:“问出什么来了?”
“当年崔公随祖父四处征伐,果然对军镇之事一清二楚。从前各地军镇尚多,天下太平后,多数已裁撤干净,独还剩北境这几处。日前发配到此的罪犯越来越多,本地镇民历代戍边,饱经风霜,却与这些罪犯沦为一类,想来心中是该哀怨,连崔公都忍不住慨叹两句。”
皇帝正经听她叙述,一言不发,反倒叫她紧张。
她疑心说错,忙补道:“不过这趟陛下亲征,征伐大胜,镇民们无不欢欣,深感陛下的隆恩……”
皇帝皱眉道:“又提这些。”
元颂音忙闭嘴。
元澈垂头思忖片刻,道:“你问得倒有意思,此事放心上,明儿提醒我,要叫他们一同议一议。”
元颂音笑点了点头,忽又想起在金陵听见元思代和贺护的狂言,心中纠结是否也该跟皇帝提一嘴,可太像搬弄是非,还是算了。
元澈换了话头,叹道:“广陵王和清河王,两家在州中,不知不觉十几年了。”
刘慕卿冷哼一声,道:“这也很好,可不必叫你堂弟回京。”
元澈斜瞥他一眼,忽然恨道:“我说了,总有一天……”
元颂音心里打鼓,静静放下空碗,请辞告退。
隔天便是迎军回城的日子,她闭上眼,还能随时记起那天的一切。
清晨时分,北都钟楼响起悠长声音,城门缓缓拉开,皇帝携百官至城外洒泪亭,此处已搭了凉棚,又立着华盖,静待将士们返城。
元颂音和女眷们一起挤上城墙,听得远处山呼万岁,声音绵延数里,震得地动山摇。队伍缓缓走近,太阳照耀战士们的盔甲刀戟,旌羽在暮春的风里轻荡,死亡的味道散去,他们脸上志得意满。
城内外的百姓乡民也都趴在自家墙头聚精会神朝他们看。姑娘和媳妇们纷纷向军士抛送鲜花和果子,慕舆知挥手拒绝,那些人便红着脸挂到马上再哄笑散开。
队伍终于开进城门,元颂音瞧见慕舆知的银甲白马,也看到他的目光四处寻觅,直到停在城门楼上。
阳光照耀两人的脸,点亮似火的目光,情丝缠绕骨肉之躯。
回到殿中,慕舆知又当面向皇帝和群臣陈述战役情形。
元颂音听他讲述如何拉近与柔然主力的距离,如何算定粮草和追逐路线,他思路清晰又有魄力,不由得深深敬佩。
皇帝听罢,忍不住拍手叫好,叹道:“广陵王真是养了个好儿子!慕舆知,朕瞧你年轻,却有大将韬略!”
元颂音一旁相看,忽留意到他叩拜谢恩时,左手动作异常。前日相见,因得知他还活着,得意忘形,不曾留意。
元澈继续道:“你带回的战果实在令朕心胸畅快。前头虽已封赏,可唯独你和旗下将士,还要什么恩典,尽管开口。”
他忙推脱:“臣到底冒了险,军中诸事,多赖凌浩将军调停得当,才能否极泰来,恳请陛下将恩典赐给凌将军。”
皇帝瞧他,年轻的面孔紧绷绷的,却有一股镇定从容之意,只觉打心眼里欢喜,痛快笑道:“再赏他便是!朕既然允诺,你的也不能收回呀!”
慕舆知摸摸头,笑望一眼元颂音。
两人眼神对上,她心中似小鹿乱撞,生怕他说出什么来,忙瞧一眼皇帝,又匆匆低下头。
慕舆知忖了会儿,才又道:“回陛下,之前在晋阳,臣有幸同三皇子和郡主相识,听他们讲一路见闻。两位贵人虽在深宫,对民间之事却有见地。”
皇帝看了一眼元悦,笑道:“怎么还跟他们扯上干系?”
元颂音松口气,却又有点失望。
慕舆知继续道:“臣在并州长大,时常随父亲或叔叔们往云代巡查,因此也晓得些民间的事,两位提起,咱们与柔然开战,不是独独这一年。自几年前,塞外敕勒、突厥、乌桓别种陆续迁徙至此。如今战罢,要内迁的民众,只会更多。他们心善,便问起州中军镇治民情形,又问将来如何安顿这些人……”
元颂音边听边狐疑,这么说起这个。
元澈看了一眼元悦,道:“同小将军议论什么了?”
元悦侧头看一眼慕舆知,张了张嘴,却未说话。
慕舆知朝元悦笑了笑,又继续道:“臣是个武将,治民之事到底不通,听三皇子说内附牧民不懂耕种之道,执意放牧,践踏庄稼,常与本地百姓冲突。而各地官员因近年军费责任重大,便顾不得其它,以至于放纵冲突,使得民怨甚重。他看在眼里,十分忧虑。”
“哦,果有此事?”
元颂音看了一眼元悦,他仍战战兢兢低着头,良久方道:“我,我也是看到了,知他是本地人,所以和他、还有阿音瞎议论来着。”
元颂音听见自己名字,脸上一红。
这到底,谁给谁做筏子。
慕舆知又道:“要不是两位贵人,我是再也想不到这个上头。便想趁此求陛下减免北境百姓租调,方显我朝恩泽。再就是,二位贵人还说,内附百姓生计艰难,又无耕种本领,官府应当好生教养,田地耕牛和种子,都该以低价租给他们,不至于使他们无法放牧,而又陷入绝境。”
元颂音听罢,恍然大悟,之前他们不过随口说起北伐路上的见闻,他是怎样思虑得这样周详?
好你个慕舆知!
皇帝没作声,听他又道:“治理政务一事,末将实在说不好,只是听三皇子和郡主提到,休养生息方能正民风,民风正方能社会安定,社会安定,便是天子治下盛世,所以……”
元悦狐疑看像元颂音。
——我几时说这个了?
她朝他耸耸肩,背过去做了个带笑的鬼脸。
“哈哈,你们几个年轻人,倒没白来一趟!”
元澈笑出声,眼神扫过他们三个。这些人仿佛一夕之间冒头,如今蓬□□来。
他又看向朝臣,道:“朕既许诺慕舆知的赏赐,便是应下这番话了。众爱卿且议来,此事如何着手?”
慕舆知的话好似一滴水炸响了满锅热油,中枢朝臣与地方官员纷纷议论起来。
元颂音抬头瞧他,这人稍一动作,身上的银甲作响,给人极大的安全感,叫她心生喜欢。
——几时也能像他这般,堂堂正正做番事业,那该多好。
晚间元悦匆忙来寻她。
“哎呀我憋了一天要找你说话。那慕舆三,朝堂上真像唱戏似的,吓我一跳。”
元颂音闷闷发笑,道:“后来陛下说你什么没有?”
元悦道:“总算把摔杯的事盖过去了,又说我不是两眼瞎,肚子里好歹有点东西。”
元颂音笑道:“哈哈,夸你呢!”
元悦擦了擦脸上的汗,道:“这么夸人,还不如不夸呢。”
她没作声,想起元悦方才说慕舆知像唱戏的,不由得感叹:“好深心机,好快动作,是几时就盘算上的。”
元悦瞅她一眼,道:“嘟囔什么呢?我真佩服这小子,几句话,吊得我心绪上上下下,又把父皇哄得开心极了。”
她笑了笑,道:“是咱们三皇子实在进益了,陛下有什么赏赐没有?”
“我真进益了?”元悦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满脸写着困惑。
元颂音忍住笑,把话岔开了。
两日间,庆功宴、封赏、制诰、处理俘虏、发国书,朝堂上忙得不可开交,元颂音则和元悦、陈缇预备起回京的事。
展眼将入四月,临近佛诞日,皇帝提议南归路上先去一趟五台山参拜。
他们又只得先盘算起朝拜礼佛的事,一茬接一茬的活,元颂音虽总能碰到慕舆知,两人却一直无机会搭话。
临出发日子,慕舆宁忽来找她。
元颂音瞧见慕舆宁,焦急拉她到一边,忙问起来:“你哥哥是不是伤了手臂?”
“你怎么知道了?”
元颂音搓了搓手,问道:“果真伤了?”
慕舆宁道:“他左臂的伤本已好得差不多,前儿大哥迎他们进城,非要表现表现,请个什么赤脚大夫,一帖药下去,倒又不好了,你说气不气人?”
元颂音啊一声,焦急道:“可有大碍?我让闻雀去请医官。”
慕舆宁摇了摇头,道:“瞧你着急忙慌的,你放心,找军医重新包过伤口了。我大哥,哎,从小就这样,就爱在细枝末节上乱花功夫,生怕别人瞧不见。”
元颂音这才放下心,嘱咐道:“可是伤筋动骨的,不可大意。”
慕舆宁笑道:“后头我有了好嫂子,只管看顾住他,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元颂音脸一红,忙推了推她手臂,道:“好姐姐,再这么说话,我可不搭理了!”
慕舆宁笑了笑,继续道:“今日来,是有东西给你。”便唤她的丫头小穗抱着一个匣子进来,槛外还站着慕舆知的小厮悬黎。
原来攻破柔然时缴了王庭许多奇珍异宝,皇帝赏赐给慕舆知和凌浩,两人合计,挑出一部分赏给头功将士,留下少许送给各处亲友,其余悉数列册登记交还朝廷。
这会儿慕舆知的小厮便跟着慕舆宁来送礼。
元颂音一笑,道:“我当是什么,还当个急事办。”她看了一眼匣子,对闻雀道:“让他进来就是了。”
悬黎一路低着头,进来后忙恭敬行礼。
元颂音道:“你跟着去了前线,一路辛苦,现下又来张罗这些,你们将军忒不会体贴人。”
悬黎笑道:“回贵人,这件事倒比打仗轻松,一路送来,小人收的赏赐也不少。”
元颂音听他如此实诚,扑哧笑出声。慕舆宁也笑,道:“你个机灵小子,专会挑活。”
悬黎耸肩笑笑,回道:“正是这次喂马扛刀干好了,少爷特意赏我办这事呢。”
元颂音打趣道:“瞧你说的,看来必得重重赏你才算完,不然一会儿出门,与别人比个高低轻重,内心还要埋汰我呢。还有几处要跑?”
悬黎忙道:“今日跑了半天,到郡主这儿是最后一处。”
元颂音斜乜一眼,故意置气道:“我说呢,不到最后剩下的,也轮不到我。”
悬黎脸色一变,忙急急摆手分辩:“郡主切莫错了意。都怪小人没说好。”边吩咐小穗打开匣子,边接道:“这套蓝色玻璃盏和瓶子,本是公子一早嘱咐留下的。他说其它玩意儿都也好,却不知被外头什么人碰过,这套封在王庭库里,都是崭新的。倘若一早就送,这里亲戚又多,不知好歹瞎议论,反而给郡主找麻烦。”
慕舆宁捂嘴笑道:“他啰里啰唆的,带出来的下人便也这样。我也真想不通,为什么外头总还说三公子冷面冷心。”
元颂音听见,扑哧笑出声。
悬黎又摆手,道:“啊……”
慕舆宁皱眉看他一眼,叹道:“还有话啊?”
悬黎便清清嗓子笑道:“那玻璃盏,公子这么教我说来着——,悬黎,这套玩意儿珍贵在颜色,和草原上的蓝天湖泊一模一样,郡主见到这个,便会永远记得在原野上纵过马,看过云州的风光。”
话音一落,厅内慕舆宁闻雀小穗的目光好似闪电一般射来,元颂音双颊通红,站在原地,羞得恨不得原地砸个坑钻进去。
闻雀见状,忙笑道:“你且放着与我领赏去!”
南朝谢朓《入朝曲》
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
逶迤带绿水,迢递起朱楼。
飞甍夹驰道,垂杨荫御沟。
凝笳翼高盖,叠鼓送华辀。
献纳云台表,功名良可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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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献纳云台表,功名良可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