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气物宛如斯,重以心期逸

元颂音淡淡笑道:“以往姐姐总抱怨我聒噪,今儿难得来就不讨她嫌了。”

骆宾华哼一声道:“唯独你爱胡思乱想瞎作妖,从小一处长大,她岂有不知你的,没得忽然生分起来。”

两人心中有病都未接话,元颂音正欲开口,忽听见姝华连连反呕之声。

骆宾华瞧着她面庞红润,抬了抬眉毛。姝华含下颗梅子也笑望向太后。

瞧她们只是不言语,元颂音忙问:“姐姐哪里不舒服?”

姝华脸一红,并未答话,骆宾华道:“傻孩子,你姐姐有喜了。”

她听见这句,只觉心中一喜,忙望向姝华,瞧她抬眼,一紧张,急急收了笑容,慌乱垂下头,半晌,方又团手正经道:“恭喜……恭喜姐姐。”

姝华忍不住叹道:“想你来长乐宫那会儿,还是个丁点大的小丫头,转眼也是做小姨母的人了。”

元颂音听罢,忙又抬眼瞧她,忽想起裴斐说的话。

父母的事究竟与我们有什么关系?

送姝华出门路上,她只还不言语,待到车马行来,元颂音忙仔细吩咐宫人,将太后赏赐的东西一一搬上马车摆放妥当。

缀锦和闻雀,与甘松久未见面,拉着手在旁叽叽喳喳,一如往昔。

她们俩却只站在御道边静静看着宫人们行事,一言不发。

姝华不觉眼眶红了,轻声道:“几时才能好?”

元颂音听问不觉眼眶亦红,咬咬嘴唇。

宫人催行。

元颂音终于忍不住道:“姐姐过往待我……待我,到底是为从前的事,还是为自己真心?”

姝华的泪珠吧嗒吧嗒几声掉在手背上,她拿帕子擦过,道:“静儿,你……”又重重叹口气,便不说了。

元颂音看着她顿觉愧悔之情汹涌冲进心中,可嘴巴只像黏住,不知如何开口。

这边姝华正欲上车,听得元缄回来,忙又向他招呼。

之前骆宾华见元缄日日困在长乐宫,思来想去,授意点他往大理寺,自有殊华的公公居明时看顾。

元缄看见李姝华,亲热极了,拉着她问东问西,将元颂音屏蔽在外。

姝华瞧着自己带大的孩子,如今像两只斗气的公鸡,也只得摇摇头。

送完车马,元颂音跟在元缄后头踱步,见他回房,只得停在门口徘徊,瞧宫婢们摆饭,方幽幽飘进来。

元缄也不搭理,自顾自吃着,却听她说:“姐姐有喜了。”

元缄这才停住筷子看了她一眼。

如今刚到大理寺,众人无论品级,对他皆恭敬爱护有加。

元缄心中不敢辜负太后和姝华的公公居明时,下定决心谨慎行事,一应负责的案件,皆会认真钻研案宗,旁听诉讼,复审核查,没有不勤勉的。

成堆的状里,生死赏罚,道义命运,每个人的抉择和去处都很近很迫切。

越过高墙宫殿,他慢慢见识人情世故,对姐姐肆意妄为乖张行事,也渐渐不以为意了。

“你说,咱们是不是得备些礼物……那些金银玉器不论,肯定有大把人送,我们细细挑过,找些极好的,才不算辜负过往情谊……还有锦缎布帛,鞋帽披风……这些玩意儿,宫里的都要比外头好,把你我月例拿出来多做一些,如何?”正说着,忽滚下两滴泪。

元缄静静听着,道:“你做主便是……缺什么从我房里拿。”

元颂音点点头,学殊华一般说道:“你马上也是做舅舅的人了。”

元缄抬头,面容好似舒展些,看见元颂音双眼通红,淡淡笑了笑:“几时出宫去看看她?”

“自然,等祖母康复就去。”

不久骆宾华情形终于好转,已能正常饮食,时而下床走动。因秋风仍泠冽,只在屋内活动。

此时东北边关传讯,高句丽结兵数次,犯边龙城。皇帝提前结束秋猎,班师回朝召官员议事,元颂音见太后好转,也就回晨光殿办事了。

因东部敕勒与高句丽相接,众人不知不觉又说到小汗王于归利的求婚。

皇帝淡淡一笑,只说事情已定,不必再议。

忙完后元澈留下她,吩咐道:“今年漠北送来好马入京,朕留给你一匹。待秋猎完了迁回,你自去鹿苑瞧瞧。”

元颂音听罢,心中一喜,忙跪下谢恩。

忽听皇帝又玩笑,道:“今年围猎,尤其像相亲,还有好几个国公夫人、命妇要找皇后保媒,可惜你没去,你刘师傅那些牙尖嘴利的话,真真笑死人。”

她心中一动,咧嘴笑道:“幸好没去,若去,我也绝不敢跟着浑说了。所以……,那位敕勒大王子,他也去了吗?”

皇帝道:“他定了人,可轮不到你了。”

元颂音这才松口气,顿感胸口一块大石落地。等走出大殿,听得雨水落在梧桐树叶上,啪嗒啪嗒的声音有令人愉悦,蝉鸣吟罢,凉风袭来,身体顿感清凉,不觉心中快活起来。

出了院门,听见甬道另一头人声。

她抬头细看,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走在最后,他身姿挺拔,神色自若,穿了武官朝服,撑着雨伞,一身红彤彤,气派极了。

元颂音停脚等他们走近,目光相交,两人不约而同心中跳跃。

望了一会儿,元颂音垂下头,伸手凉了凉面颊,走近与他们行礼,寒暄一番后,又道:“陛下尚与叔孙雁大人议事,恐没那么快。我几日前得了个新鲜玩意儿,正想着阿宁姐姐,不知她可来了?”

慕舆轨抚须摇摇头,道:“多谢郡主惦念。这趟入秋,雨水倒多,家中女眷还在路上。”

两人说着话,后头慕舆知却像刚点着的炮仗,着急待发,却又找不到缝隙插话。

元颂音含笑点点头:“那便请三公子与她交待一声,……只是,还有些小儿之语,可否借一步……”眼光流转到他身上。

慕舆知听罢,暗暗朝她笑瞪了一眼,听得父亲应允,方与她走至甬道另一侧,余者皆自进了宫门。

“你不敕勒去吧?”

星眸一亮,词句却是百般漏洞。说罢自己也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元颂音扑哧一笑,摇了摇头,道:“我眼下身无长物,你得自己备个礼物给姐姐了……”

慕舆知觑眼瞧她,笑道:“搭个话还要赔上礼物,便宜阿宁了。你别操心,我料理就是。”

秋风正凉,吹得人七窍豁然开朗。

他抬眼望了望禁宫的墙檐,雨水顺着瓦当滴下,上面莲花童子足足一个结实小胖墩,笑着朝她闲话道:“我长大后第一次参加围猎,不知除了骑马射猎,嗳,还是为相亲办的呢。”

元颂音点点头:“多见识几趟就明白了,从前姝华姐姐也是这么择婿的。噢,你的事……那日公主姑姑入宫探视太后,两人倒聊起来……”

慕舆知抿抿嘴,又望她一眼,道:“我心里也焦急,咱们的事,先定了倒好。”

元颂音听罢,登时脸一红,并没接话。

慕舆知见她不语,皱眉问道:“莫非妹妹……”

她瞧着年轻的男子,久久未言。见他眼中似有火焰跳跃,又不好意思笑起来,头撇向墙边,手捏着衣袖口,捏得都被汗浸湿了。

慕舆知瞧了一会儿,方舒眉展笑,正经嘱咐道:“等祖母入京安顿,我便去求她。老人家一向疼我,又是太后娘娘的亲妹子,此事就好合计了。”

元颂音郑重点了一下头。

慕舆知笑笑,又道:“我在围场听见贺眷说,陛下要赐你一匹宝马。”他瞧见来往的官员,刹那间又安静下来。

待人走远,元颂音抬头望他。

慕舆知道:“这几日我给你打了一套马具。”

她心中一动,眨了眨眼。

“你,你怎么打的?”

慕舆知道:“那些金银饰我有现成的,直接装也容易,但马鞍和革带都是我亲手切皮打磨的,给你嵌了几颗明亮的宝石,一骑起来,人人就都能瞧见啦!”

她静静望着他一言不发。

慕舆知心跳得飞快,问道:“是不是我多事了?你不喜欢。”

风刮梧桐,晨光殿前传来阵阵喧嚣。

元颂音摇了摇头,只觉不可思议:“你竟然会做马具?”又垂头低声叹道:“这一辈子,还从来没有人亲手为我做过什么呢。”

慕舆知道:“等你上鹿苑就能见着,你要喜欢,将来我再给你打个别的。”

她脸上一红,见宫门口出来人,便道:“多谢你……,快去忙吧,改日殿内议事,还能再见呢。”

慕舆知嗯一声,方依依不舍迈步,又回头看她几眼,才快步追上父兄。

好不容易等到休沐日子,元颂音迫不及待地冲向鹿苑。马曹监毕恭毕敬引她到圈前,果见许多气度不凡的马匹。

她瞅了半天,又见马曹牵来一匹枣色马驹,额头一块尖矛状的白色绒毛,正好在两眼之间,眼睛亮亮的,直直望着元颂音,并不忸怩。她伸手喂草料,马儿却一动不动,并没受引诱。元颂音狐疑一声,伸手慢慢凑近,摸了摸她的脑袋。一人一马,四眼相对,那马忽然低头张嘴,嚼了一大口。元颂音笑得乐不可支,立刻拿定主意。

“你让裴斐照料这匹马。”

官员连忙答应,叫人唤裴斐。

闻雀嘟囔道:“他懂么?”

元颂音道:“你只管瞧我待会儿吩咐马曹。”

等人回来,元颂音道:“这马是陛下赐的,实在金贵。若混在一起照顾,未必人人知晓她习性,还添麻烦,我既然点了裴斐,以后干脆让他专门看护,别的事也不要找他了,不然我不放心。”

她终于熟练运用权力。

裴斐呆愣着,许久不见,才发现她已经极有威严,苑中官员对她无不恭敬谄媚。

马曹监忙团手答应,连连允诺。许久她方又问:“你可知道雁门郡公的妹妹,前几日送了一套马鞍来?”

“正是呢,就等郡主看过马就能套上了。”忙吩咐人去取。

她笑着点点头,待马曹走远了,低声朝裴斐道:“往后你就不用做别的脏累粗活。”

闻雀正要开口,裴斐已经忙团手与她道谢,又问:“郡主今天可想骑马?”

她摇摇头:“我一会儿便要走了。”

裴斐答应一声,便低头卷袖子,道:“那我先套马具,贵人下次就能骑了。”

元颂音点点头。

等辔头、马鞍和马镫都套上,果然有模有样。慕舆知送的这套马具,皮革嵌宝,镂空当卢上刻錾着金银错细纹,精致却不失英气,马儿看着神气极了。

”好漂亮马具。”旁人都忍不住赞。

元颂音心里既得意又欢欣,她牵着缰绳问道:“她可有名字?”

裴斐摇摇头。

“那叫枣芽吧。你这块白色的毛,就像刚抽芽似的。”元颂音又伸手抚摸,只觉与她有股天然的亲昵。

元颂音的视线,忽落在他露出的手臂上。上头一条几寸长的疤痕,新长的肉微微隆起,颜色粉粉的,像一条蜕皮的蛇紧紧趴着臂上,在他黝黑的皮肤上犹显触目。

“这是怎么弄的?”

“从前围猎,有射偏的箭,怪我倒霉,就擦了手。”裴斐见她神色微动,忙滑下衣袖,说:“怪吓人的,郡主别看,早不碍事了。”

元颂音默默点头:“下次我去医馆要些祛疤的药,给你试试。”

裴斐一愣,忙团手道谢,又说“您快别折煞我。要是为此闹出什么风波来,倒没必要。”

元颂音想想亦是,送来未必不遭他人惦记,道:“我先问着,若有,每次只管少带些,你用完便罢。今日还有事,我先走了。”说罢,伸手摸了摸枣芽的头:“改日再同你玩。”

回宫路上,元颂音心事重重先往医馆,——只是射猎时的箭伤便如此,不知柔然打仗的弓箭力钧几何。他话语间从不当回事,想来也不会仔细料理。她在医馆打听许多祛疤的药方,又让官员装了些现成的膏子,一并带走。

等回到长乐宫,听萧皇后也在,忙侧身往偏殿去了。

绮罗这会儿,正在招呼各处,更换入冬的帷帐、暖帘并窗户屉子。

元颂音瞧了会儿,问道:“今儿皇后娘娘怎么待了这么久?”

绮罗只还仰头看着梯子上的宫婢,回头笑说:“商量出嫁敕勒的事呢。”

元颂音立刻心神不宁,怎么商议到长乐宫来了。

“跟太后商议?这不是前朝的事儿吗?”

绮罗只还笑着,眼睛瞪大望向她,笑道:“定了清河王家的韫姑娘呀,所以娘娘和太后商量,干脆认太后做干娘,以公主名义嫁过去。这样礼仪周全,也感恩她一场,如此识大体……”

元颂音听罢,只觉脑子嗡地一声炸开,后头字便再也听不进去。

半晌,又抬头瞅着绮罗,哽咽问道:“真是韫姑姑?”

绮罗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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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思不独欢
连载中棠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