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慢走,不送!

禁闭室的门虽然开了,但是程澈心里的那扇门,仿佛被牢牢焊死一般。她还是和往常一样和朋友们一起打闹,上课专心听讲。

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童年阴影和长时间的禁闭所带来的黑暗正在悄无声息地蚕食她。她变得异常渴望没有天花板的天空。封闭的空间,即使是开着灯的教室,有时也会让她感到窒息,仿佛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稀薄,墙壁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只有躺在空旷的天台,望着湛蓝的天空,感受风轻轻吹过皮肤,她才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脏的跳动,感受血液在血管里奔流,她才能真正地呼吸。

于是,下课铃声一响,她就悄然离开人群,独自走向天台。由于背上有伤,体育课可以不用去上,她有更多时间呆在天台上。有时候会数天上的云彩,有时候就是单纯的在放空。

秦易将一切都看在眼里,程澈的笑容依旧温和,与人交谈依旧大方得体,甚至对她,也保持着和以往特有的、隐秘的亲昵。但秦易还是能够捕捉到那些细微的、旁人难以觉察的变化。

她的话变少了,那双曾经蕴藏着温柔笑意的眼睛时常会陷入空洞的失焦状态,仿佛灵魂抽离了躯壳,飘向不为人知的地方。她下课就消失的习惯,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她们生生隔开。虽然和她近在咫尺,但是秦易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她被厚厚的、冰冷的玻璃罩笼罩着,触手可及,却又遥不可及。

像是原本清澈明亮、洒落清辉的月亮,突然被浓重的黑色云雾遮蔽,只留下一个朦胧而疏离的影子。

秦易的心酸涩又无力。她从来没有那么焦急,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被反复煎炸、滋滋作响,她坐立难安。她讨厌这种不远不近,讨厌这种礼貌的疏离。她要打破那层玻璃罩子,触碰到完整鲜活的程澈!

下午体育课,程澈再次独自走向天台。空旷的平台上只有风的声音,她走到熟悉的角落,慢慢躺倒在水泥地上,瞧着那无边无际的、能让她灵魂得以喘息的蔚蓝。

身体的疲惫和心底的沉重让她不由自主地放空。双手再次不听话的缓慢比划起来,动作轻柔又复杂,这次不再是对父亲的控诉、母亲的同情,而是对未来生活的迷茫和对自由的向往。

“嗒…嗒…”轻微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

“阿梦,不是说了不用管我嘛,我自己待一会儿就好。”

脚步声没有停顿,只是平稳地、坚定地继续靠近,直到停在她身边,投下一片阴影。程澈疑惑地侧过头,逆着光,看清了来人。她清瘦的身影在阳光下站的笔直,清冷的眸子正认真的瞧着她,里面翻涌着秦易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担忧。

程澈几乎是条件反射想坐起来,动作太急,狠狠牵扯到后背的伤口。剧痛让她倒抽一口凉气,冷汗刷的一下冒出来,脸色煞白,眉毛紧紧蹙起。

秦易连忙扶住她颤抖的肩膀,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急切,紧紧锁住程澈因疼痛而扭曲的脸和额角瞬间渗出的冷汗,她声音大的连自己也吓一跳:“你到底伤到哪儿了!”

程澈避开她灼人的视线,强忍痛楚,声音有些发虚:“秦易别担心我,我自己慢慢消化几天就好了。”看着她疲惫又疏离的侧脸,她的手指还在下意识的微微动作。一股莫名的冲动涌上心头,她突然俯下身,动作霸道又决绝,双臂坚定而用力的环住了程澈的脖子,将她上半身不容拒绝地、紧紧地揽在怀里!

她的动作很小心,避开了程澈受伤的后背,仿佛要将程澈整个人都揉进骨血里,用身体的热度驱散她的疏离与冰冷。秦易将脸深深埋进程澈的颈窝,呼吸着那混合浓重药膏味和柠檬味道的气息。抱着程澈瘦的硌人的身体,感受着怀中人微微的颤抖,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不许推开我!”

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程澈的心上。她的身体一点点软化下来,绷紧的神经被这温暖、带着力道的拥抱奇异的抚平了。她迟疑了片刻,终于缓缓抬起手臂,同样温柔又用力地抱住了同样清瘦却坚韧的脊背。她的下巴轻轻搁在秦易的肩头,闭上了眼睛。

“程澈,晚上放学到我家,我有东西给你。”秦易拽了拽程澈的衣服下摆,让她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身上。

程澈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目光静静落在秦易身上。秦易的脊背挺得笔直,像夏日塘中亭亭净植的莲花,清正纯洁。她束着简单的单马尾,发尾随着骑车的动作轻盈跳跃。浓密的发丝,在夕阳的照射下,呈现出近乎墨蓝的暗绿色光泽。雪白细长的颈子如同细腻莹润的冷玉,与深湖色的发丝形成了一幅上好的水墨画。

余晖倾泻而下,撒满她的脊背,将她整个人都温柔地包裹其中。而她正藏匿在秦易深邃的阴影中,光与影的交界模糊又旖旎。程澈的目光被那在风中飘荡的发尾黏住,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触碰到那缕发丝。发丝像流水一样

顺滑、细腻、微凉,轻拂过她的指尖。一阵极淡的茉莉清香毫无预兆地钻入她的鼻息。不是盛放时的浓烈扑鼻,而是沾着露水初绽时的清雅。

若有若无、丝丝缕缕、沁人心脾。这亲密的接触和清雅的香气,让程澈的心莫名的漏了一拍。她像是被那发丝烫到一样,猛地克制住自己几乎要抚摸上去的手,将目光收回。她有些慌张地抬头,淡粉色的云层层堆叠,云团边缘燃着血红的火焰,浓重热烈、肆意奔放。

纯净神秘的蓝色与这热烈的粉红相撞,形成一种瑰丽璀璨的画面。这奇幻的画面清晰地倒映在两个少女的眸子里。二人都被美景吸引,微微抬起头,迎着清风,向着朝霞而去。

程澈坐在秦易的窗边,打量着阔别已久的小屋。秦易从外面的抽屉里拿来药膏,目光落在程澈的背上。

“给我看看你的伤口。”她的声音依旧清冷,但那清冷里带着关切和担忧,“我姥爷是医生,姥姥也学过中医,处理外伤我们很在行的。”她向前一步,拉近与程澈的距离。程澈的身体瞬间绷紧,她微微侧过身,避开秦易的目光,声音是惯有的温柔,但却蒙上一层薄薄的寒霜:“不用,小伤,我自己可以处理。”背上那些斑驳的伤痕,是原生家庭给她的最不堪的烙印。她不想让秦易看到自己的不堪与脆弱。

秦易眉头微蹙,清冷眼中闪出被拒绝的烦躁。她知道她伤的很重,她压抑不住自己的担心与急切。她也不希望程澈想推开别人一样推开她,不希望她们之间永远有一道看不见、摸不着的透明罩子。“别逞强,我只有看了才知道是不是小伤!”她的语气带着罕见的强硬,她伸手想去拉程澈的衣角,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衣料的刹那

“我说了,不用管我!”声音陡然拔高,清亮、锐利,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疏离。秦易的手僵在半空,她整个人定在原地,仿佛被那声音冻住,心,在那一瞬间仿佛没入冰湖中。

而后委屈和酸涩如同汹涌的岩浆,猛地从心底最深处喷发,至四肢百骸。秦易的眼神迅速冷却,如同千年的寒潭瞬间冰封,幽深得看不出任何情绪。她缓缓收回手,动作优雅克制,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她微微仰起下颌,嘴唇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冷冷自嘲道:“呵…确实。”一个字一个字从她牙齿缝间蹦出,如同一块块冰精准地砸向程澈的心口,“和汪梦、高沅她们比,我们才认识不到一年,确实算不上朋友,是我多管闲事。”她目光扫过程澈懊悔的脸,眼神锐利且冰冷。“怪我自作多情。”四个字冰冷的吐出时,秦易的眼尾泛起一层清晰的红晕,像雪地里刺目的红梅,无声地诉说她的委屈与心碎

说罢,她决绝地转身,不再看程澈一眼,她猛地一把拉开房门,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慢走,不送。”

在昏暗的光线下程澈瞧着秦易发红湿润的眼尾,心里闷得生疼。她知道秦易的性子冷,平日素来清冷自持,生人勿进。唯独对自己,才会露出那不易察觉的关切。那句冰冷的“慢走,不送。”像把利刃,狠狠地扎在程澈的心口。悔恨的藤蔓一点一点的缠绕着她,几乎要将她吞没。

程澈深吸一口气,缓慢地走近那个散发寒意的背影,她看着秦易倔强的肩颈线逐渐靠近,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试探,伸出双臂,小心翼翼地环住秦易纤细却紧绷的腰身,然后缓缓收紧,将她整个从背后拥入自己的怀中,将脸颊轻轻贴在秦易冰凉的发丝上。

程澈手臂环上来的瞬间,秦易的身体猛地一僵,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程澈温热的体温,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柠檬混合着药香。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让她措手不及,但是她仍旧对刚刚的事心存芥蒂。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放开!”她的身体开始挣扎,试图脱离这个让人心乱如麻的怀抱。

“不放…”程澈低声呢喃,她不仅没有松手,反而更加用力地收紧手臂,将秦易更紧、更深地搂在自己怀里。她的下巴抵在秦易的肩上,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丝哽咽:“对不起,我刚刚态度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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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凛而行
连载中林淮linhua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