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孤岛

沉重的铁门在身后合拢,落锁的声音随之而来。那快速利落的动作宣告着又一次与世隔绝的惩罚开始。

程澈站在门内,瞬间被粘稠的黑暗吞没。视觉被剥夺,其他感官却被迫放大到极致。

一股浓烈得呛人的陈年霉味混杂着灰尘的气息,如同无数细小的茸毛,猛地钻进她的鼻腔和喉咙。她猝不及防,只是和平常一样吸了一口气——

“咳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瞬间爆发,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震出来。每一次痉挛性的抽吸,都会牵动后背新添的伤,如同在崭新的伤口上再按上一把细盐。

呼吸道和肺部被这突如其来的刺激灼烧的隐隐作痛。生理性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模糊了本就黑暗的视野,眼角也被灰尘刺激的又红又痛。

她捂住嘴,强行按下喉咙深处的呕意,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强迫自己站稳,适应这令人窒息的黑暗与污浊的空气。眼睛睁大,却捕捉不到一丝光源。

那扇曾经投进过微光、成为她唯一逃生希望的天窗,如今已被封的死死的,将最后一丝光明也隔绝在外。

她只能伸出手,指尖摸索着冰冷的墙面,试探着向记忆中的角落挪动。脚下突然踢到一个硬物,发出沉闷的滚动声。

“!”

程澈的心猛地一惊,身体瞬间绷紧。她慢慢蹲下身,双手小心翼翼地向前探去。指尖最先触碰到的,是冰冷、光滑、带着弧度的玻璃表面。她心中一怔。继续向下摸索,底部厚重,边缘圆润……然后她手指停在了一处。

哪出的触感截然不同——不再是光滑而冰凉,而是带着一种粗粝的涩感,边缘还有些凹凸不平。她的指腹在那块地区反复地、仔细地摩挲着,大脑飞速勾勒着形状和质感。是干涸的血迹。

小时候某天深夜,她假装睡熟,眯着眼,看着母亲颤抖着双手将几件简单的衣服塞进行李箱。父亲刺耳的笑声和另一个女人尖细的调笑声从隔壁主卧传来,伴随着对母亲的讥讽。

母亲收拾好走到她床边,温热的、带着咸涩泪水的吻落在她额头上。黑暗中母亲压抑的、破碎的道歉,像一块块的厚重的大石头压在她的心上。

程澈死死地拽住被角,拼命忍住汹涌的泪意,应该是开心的,因为母亲终于要脱离像腐烂变质的罐头一样的糟糕的生活,可为什么还是想哭,控制不住的想哭。

时值深夜,她像一只机警的小兽,悄无声息的溜到监控室,用颤抖却异常坚定的手,拔掉了所有电源插头。

在二楼,她眼角的余光死死锁住后门的方向。母亲的身影,单薄而决绝,她正一步一步走向那扇通向自由的门,走到门口的时候,母亲的身子突然顿住了,程澈立马蹲下,她在心里默念:走出去、别回头。就在这时,年幼的弟弟揉着眼睛出现在楼梯口,懵懂地看着母亲的背影,小嘴微张——

“哇……”哭声即将出口的瞬间,程澈猛地回头,眼神凌厉如刀,第一次对着妹妹厉声呵斥:“闭嘴!不准哭!”那凶狠的模样瞬间使程阳噤了声。

第二天,父亲发现母亲不见了,大发雷霆,几乎要将整个楼顶掀翻,父亲暴怒,眼看就要波及他人。程澈主动站了出来,背挺得笔直,声音清晰:“是我一个人做的,不管别人的事。”

盛怒的父亲,像被彻底激怒的野兽。他甚至没思考,抄起手边最近的东西——水晶烟灰缸,狠狠砸向她的头!

“砰!”

额角传来皮肉被硬物生生撕裂的尖锐痛楚,接着是温热的、粘稠的液体汹涌而出。

血,瞬间模糊了她的左眼视野,像一层黏腻厚重的红幕。她下意识地闭上眼,那带着浓重铁锈味腥气的液体顺着眉骨、眼角流下,划过脸颊,黏糊糊地沾满睫毛,又蜿蜒流进脖颈,浸湿了衣领。

所有感官仿佛在慢慢消散。除了自己轰轰的心跳,其他声音她听的都不真切。父亲的咆哮声也被阻挡在外。她只能勉强睁开未被血糊住的右眼,视线血红而模糊。父亲那张因为暴怒而极度扭曲的脸,在红色滤镜下,更显得阴森可怖。

再次恢复意识时,已是无边黑暗。剧烈的头痛让她几欲呕吐,额角的伤口一跳一跳地抽痛。

她一度以为自己是不是瞎了,恐惧像冰冷的潮水向她袭来。她不断地眨眼试图用泪水冲刷血痂,每一次都带来撕裂般的疼痛。

终于,在无数次徒劳的尝试和天旋地转的眩晕中,一点极其微弱、如同幻觉般的光源,从高处撒了下来,求生的本能压倒了痛苦和虚弱。

她像一条搁浅濒死的鱼,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拖着沉重的身体,在冰冷的地面上艰难爬行。每一次小幅度的移动,都伴随着剧烈的疼痛和眩晕。终于她爬到了那片微弱光晕的下方,靠着冰冷的墙壁坐下。

她不敢大口呼吸,每一次呼吸,浓重的灰尘便真先恐后的造访她的鼻腔和喉咙,引发撕心裂肺的咳嗽。

程澈徘徊在剧痛和窒息的边缘,门外却传来了更加刺耳、令人作呕的声音。女人的声音尖细而恶毒:“.……这丫头骨头太硬,留着就是祸害!依我看,趁早处理掉。城西那个蒋总就喜欢嫩的,虽然年纪大了点,但是出手阔绰。反正你这家业也是给程昂继承,早点弄出去,省的碍眼。”

父亲没回答,只是含糊应和着,接着便是心照不宣、猥琐下流的笑,那声音如同毒蛇一般钻进她的耳朵。

极致的愤怒、恶心、绝望、不甘在她心中炸开!她想嘶吼,想咒骂,但是不知怎的她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般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的手指在黑暗中无意识地、剧烈的动起来,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不顾一切的激烈,是她濒临崩溃的灵魂在黑暗中发出的、无人能听见的尖啸。

黑暗中,程澈仿佛又感觉到当年额角撕裂的剧痛和血液黏腻的触感。

她不知道自己何时松开了冰冷的烟灰缸。她的双手仿佛有意志般,在黑暗中无声舞动。每当这时候她都会无比庆幸,自己小时候学了手语。

每当被父亲压制丧失话语权时,每当被逼着说违心话后,她都会失语一段时间。是对说出虚伪话语的厌恶,也是对不能随心所欲表达自己的无奈。

还好小树教过她手语,她可以有一种途径来排解自己的苦闷与愤怒。

比划完最后那个充满恨意的手势,程澈的双手颓然落下,无力的垂在身侧。

她感觉自己正置身于一片永恒的极夜。脚下是荒无人烟、冰冷孤寂的岛屿,四面环绕着黑色的海洋,波涛滚滚从四面八方向她袭来。

她独自伫立在世界的尽头,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孤寂即将攀上顶峰,几乎要将她吞没。

“笃笃笃。”

突兀的敲门声,打破这令人窒息的的寂静。保姆惶恐的声音,隔着厚厚的铁门传来:

“小姐?老板……老板让我把这两天学校学的笔记给你送来,让您别落下功课。”

程澈冷笑,心想那个老东西最在意的还是自己的成绩,以此装点他的脸面和增加饭桌上炫耀的谈资。程澈闭上眼,一动不动。

“小姐…求求您了,不拿的话,老板肯定会开除我,我上有老下有小…”程澈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带着浓浓的叹息,挣扎起身,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门前接过冰冷的笔记本和台灯。

她摸索着将台灯的插头插进墙角的插座。瞬间,一团温暖、柔和的黄色光晕在黑暗中骤然亮起!把黑暗撕裂扯碎。

突如其来的光明,让程澈下意识地眯起眼睛。习惯了黑暗的瞳孔被刺痛,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涌出,过了几秒她才适应这久违的光线。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被她随手丢在地上的笔记本。百无聊赖,她漫不经心的翻开扉页。

两个清瘦、有力、熟悉到刻骨的字迹,如同两道闪电,毫无预兆的劈入她的眼帘!上面赫然写着“秦易”两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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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凛而行
连载中林淮linhua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