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澈一直都不喜欢后来的大别墅,因为它像一个冰冷且强大的恶魔,能吞噬你所有的情绪,你的反抗、不甘、斗争在这偌大的别墅里显得渺小又可笑。
每次回家都带着一种抽盲盒的忐忑心情中。抽到静谧安心的时刻,会长舒一口气,平复一下忐忑不安、焦虑忧愁的心情,然后进门。但是这样的时刻甚少。多数时候会抽到鸡飞狗跳、骂骂咧咧。这时候她连平复心情的时间都没有了,容不得她去思考判断,因为只要她犹豫一会儿,家里绝对会有人受伤。
今天就是如此,很不幸抽到了最差的那一款。
父亲粗鲁暴躁的声音几乎穿到了大门口,程澈一个箭步进那个冰冷无情的巨物中。
父亲眼睛通红面目狰狞,像是某个恐怖片里会出现的怪物一样,睁着猩红的眼,目眦欲裂,脸上沟壑纵横。他一边咒骂,一边解腰带。程澈知道那不是皮带,而是他称手的刑具。
他的嗓音几乎被浓痰堵塞一般,一手拿着皮带,不断轻打着另一手,皮带与手接触时似磨刀一般。
他眼睛里露出的凶狠的光芒,仿佛眼前的女人不是他的妻子而是他的天敌,程澈只在弱肉强食的动物世界里看过那种眼神,是凶残的老虎下一秒就要把猎物撕扯的七零八碎的眼神。
程澈不明白为什么他会用这种可怖的眼神瞧着为她生儿育女的女人。诺大的客厅,只有皮带与手掌的撞击声,显得阴森又可怖。光洁如镜的白色地板砖上倒映着那扭曲可恶的脸。
“我他妈就知道你不安分!”他的声音震得连头顶的水晶吊灯都跟着轻晃,每一个字都浸着冰冷的恶意。
“装!接着装!以前还真当你是贞洁烈女呢,现在看来?就是个贱货!怎么着?看到老情人,一起忆往昔了?想跟他跑?我告诉你,想都别想!门都没有!”
他紧紧地盯着母亲,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脆响,不知道他是不是刻意的,程澈总觉得那些响声是按照某种节奏排列出来的。
所以他的盛怒狂躁是不是故意表演出来的呢?毕竟她这位父亲很喜欢演戏,什么爱而不得的戏码、情真意切的戏码、望子成龙的戏码,包括现在这一出戏,他可都是信手拈来。有几次甚至都把自己演进去了,那‘委屈’、‘痛苦’似乎深入他的骨髓一般。
如果你第一次见到他,你一定会被他的表演所折服。那悲情丈夫追爱的感人事迹,加上他大师级别的精湛演技一定会让你动容,甚至不由自主地想帮他骂两句故事中的女主角以出一口自己看完演出后的郁郁之气。然而当你骂骂咧咧,愤然离场后。这位“悲情丈夫”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整理整理刚在投入表演时弄皱的的领带,立刻投入声色犬马之中。
程澈是什么时候发现他会演戏的呢,大概是每次暴跳如雷、捶胸顿足的间隙,他会让自己休息一会儿,有的时候是用手指在桌子上来回敲动,也是富有节奏的,程澈知道他敲打着的是从酒吧听到的艳曲。
有的时候会骂到一半,会拿出几瓶酒,自酌自饮,歇够才想到自己还在演戏呢,愤然的把杯子和酒瓶(已喝完)摔在地上,开始下一轮表演。往往上半场表演是对现况的不满与愤懑,而下半场就要开始忆往昔——翻旧账。
“说!当年一声不吭就跑了,是不是去找他的!你要是真他妈有种,你别就跑出去一天呀。不要脸!吃着我的,住着我的,心里还想别的野男人!”
程澈再也忍不住了,刚想和他理论,母亲的手倏地拉住了她,示意她不要管。母亲像一尊沉默的雕塑。用着那双盛满疲惫、无奈的眼神,死死地回视着眼前的男人。手里紧紧攥着厨房的长柄拖把,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面对污言秽语,她抿紧嘴唇,一言不发。
这沉默彻底点燃了父亲的导火索,这沉默是对父亲表演的蔑视,是对父亲刻意用鞋跟演奏的乐曲的嘲弄。
父亲享受掌控他人的感觉,那种指点江山、翻云覆雨的感觉让他心驰神往。所以明明他自私、恶劣、怯懦,但偏偏要刻意装成宽容、慷慨、勇敢。
他喜欢别人对他溜须怕马,喜欢别人对他俯首称臣,他喜欢母亲的脆弱、眼泪、不堪,因为这样会让他的掌控感得以最大的满足。但是母亲通常不随他的意。
这种脱离他掌控的事,让他很不爽,所以当他没有任何办法让母亲情绪变化,他就会采取最低级、最恶心的手段——暴力。
父亲的脸因暴怒和酒精涨成猪肝色,他再也无法忍受这无声的对抗,那根象征着权威的皮带,带着他的全部戾气和掌控欲,撕裂空气,朝着母亲的的肩膀狠狠抽去!
“啪——!”
皮带结结实实地抽在程澈的后背上。单薄的校服布料瞬间裂开一道口子。一道火辣辣、剧痛猛地炸开!程澈的身体剧烈晃了一下,但是她牙关紧咬,硬是没发出一声响声。
“滚一边去!没你的事!”父亲看到程澈突然闯进来,眼中怒火更甚。
程澈脚下似生了根,纹丝不动。她甚至还挺直了被剧痛侵袭的脊背,她抬起眼,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温柔眼睛里,此刻燃烧着足以焚毁一切的烈焰。
“你骂人之前,先撒泡尿照照你自己!”程澈的声音因为疼痛和愤怒而微微颤抖。
“你带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回家鬼混的时候怎么不说!你也不反思反思自己脏不脏?!你就是满脑子都是些脏东西,才看谁都脏!其实你自己心里清楚你自己才是最肮脏的那一个!”
父亲彻底炸了!他脸上的肌肉疯狂扭曲着,
“反了!反了!”他狂吼着,手中的皮带不再是抽,而是抡圆了,带着摧毁一切的狠劲,狂风暴雨般朝着程澈的背上抽去!
皮带撕裂空气的尖啸声和抽打在皮肉上的闷响交织在一起。程澈咬紧牙关,身体在密集的抽打下不受控制地颤抖,但她却硬是没让自己倒下,也没再发出一声痛呼。
“住手!你疯了吗!”母亲一直强撑着的冷静瞬间崩塌。她像护崽的母兽般扑了上来,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抓住再次扬起的皮带,那皮带死死地嵌在母亲的皮肉里渗出血来。她将程澈护在身后,对着丈夫嘶吼:“你再敢动她一下!我豁出去了!大不了鱼死网破!”
“鱼死网破?哈哈哈!”父亲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笑话,“好啊!你去!你敢走出这个门,明天我就把我们程阳带给红红养,给她带、给她教,以后你再也别想见小女儿一眼。”
“你……!”母亲如遭雷击,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像是秋天掉落的枯黄树叶。
父亲的目光,缓缓移回到程澈身上,“看到了?”父亲的声音恢复了冰冷,带着居高临下平静,
“以后好好跟爸爸说话,以前爸爸对你的教训你可真是一点也没放在心上,要是下次你再敢顶嘴,就不是今天那么简单了。”
他顿了顿目光又扫到母亲身上,“如果不想让你妹妹有个新妈妈照顾,不想你妈妈再挨一顿毒打,现在跟爸爸道歉,今天这事,爸爸就当没发生过。”
巨大的屈辱感和滔天的不甘在程澈的胸膛里冲撞、咆哮,几乎要将她撕裂!她死死地咬住下唇,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柔软的皮肉里留下血痕。
她目光掠过父亲那令人作呕的脸,最终落在母亲佝偻的、充满绝望的背影上。她的身体因为极致的隐忍而微微颤抖。然后,在父亲冰冷的目光下,在母亲绝望的呜咽中,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弯下了腰。动作僵硬的像一只提线木偶。
声音从牙关里挤出来,低沉、沙哑,每一个字都无比沉重:
“爸……爸,我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