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易捏着妍儿平稳的病历本,指尖还沾着诊室淡淡的消毒水气息。妍儿病情稳定,外伤也愈合得差不多,她轻步走向病房,打算亲自再做一次探视检查。
病房门虚掩着,暖金色的阳光从落地窗漫进来,刚要抬手推门,秦易的脚步便轻轻顿住。
窗前坐着的是程澈。
她褪去了那日正式的西装,一身松弛雅致的装扮,像初夏清晨高山草甸上、万亩花田间将露未露的薄雾,清冽、干净、又带着几分不伤人的凛冽。内里是一件素色丝绸阔型衬衫,面料垂顺柔软,在阳光下泛着细腻温润的光泽,外搭一件宽松长款阔版西装,随性却不失端庄。她的长卷发又长长了些,松松披在肩背,被日光浸得柔软透亮,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随风轻晃。
她的眉眼清淡柔和,眉峰不锐;眼瞳清浅透亮,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鼻梁柔挺,唇形圆润,唇色浅淡,不笑时也自带温软弧度。整个人如泉水濯过的青玉,温润干净,第一眼便让人觉得安心无害,却又在知性温柔里藏着一层不易靠近的清冽距离感。
她正低头专注地雕琢着一块木料,太过投入,连有人靠近都未曾察觉。
秦易没有敲门,轻轻推门走了进去,安静地站在她身后,静静看着。
过了许久,她才看清,程澈刻的是一只圆滚滚的派大星。程澈指尖拂过木纹,唇角弯起一抹恬然浅淡的笑意,温柔得让人心头发软。
秦易沉默片刻,清冽的声音自她身后响起:“程律师倒是有闲情逸致,在这儿用木雕打发时间呢。”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太过专注的程澈浑身一紧,指尖一颤,锋利的刻刀瞬间划破指腹,鲜红的血珠立刻涌了出来。
秦易的心猛地一揪,所有冷静瞬间溃散,随手将病历放在一旁,上前一步就攥住了程澈的手。“怎么这么不小心,都是当律师的人了,胆子还这么小。”她眉头微皱,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心疼,力道克制却不容拒绝,牵着程澈径直往卫生间走去。
狭小的卫生间灯光泛白,两人的影子紧紧贴在一起。秦易把她的手指放在水流下轻轻冲洗,动作轻得怕碰碎她,处理好伤口后,她自然地低下头,对着那道细小的创口轻轻吹了吹,温软的气息拂过程澈的指尖。
程澈的心脏猛地一颤,再也无法维持平静,猛地抽回了手,往后退了半步,神色认真而端正:“秦医生,我们还是保持一下距离吧。”
秦易抬眸看她,眼底清冷,唇角却勾着又坏又勾人的笑:“程律师是觉得,我作为医生帮你处理伤口,还带了个人情感?”
“毕竟秦医生已经是订婚的人了,我们之前也谈过,这样不太好。”程澈的声音坚定,三观里的正直让她无法接受这种越界的拉扯。
秦易眼神微眯,往前轻靠一步,气息清冷又蛊惑:“我订不订婚,跟我心疼你,有什么冲突吗?”
“可你这样,对你的未婚夫不公平,对我也不公平。”程澈义正言辞,眉眼间满是正色,“你既然做了选择,就不可以做这些事,这种行为是不道德的。”
秦易看着她端正凛然的模样,低笑一声,语气带着明知故犯的放肆:“不道德?那我就更喜欢了——我偏偏就喜欢,和你做不道德的事。”
程澈瞬间沉了脸,直直瞪着她,清澈的眸子里掺了薄怒,又气又恼。
秦易见她终于被惹毛,耳尖都泛起微红,才收了戏谑,往后退开一步,语气轻松起来:“开玩笑的,程律师不会真以为我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吧?只是跟你开开玩笑而已。”
程澈没再答话,胸口微微起伏,转身就气冲冲地走出了卫生间。
可她刚走几步,又折返回来,走到秦易面前,将那只未上色的木雕派大星狠狠往她怀里一丢,面无表情,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赌气:“秦医生,我本来是要把这个派大星上色的,要不是因为你,我早就上色好了。妍儿喜欢这个,你上色好交给她。”
说完,程澈挺直脊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病房。
门被轻轻合上。
秦易低头看着掌心里还带着程澈温度的派大星,望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沉默几秒,唇角终于不受控制地、轻轻向上勾起。
眼底是藏不住的、温柔又笃定的笑意。
她拉过一把小椅子在窗边坐下,从护理站顺手拿了几支细头颜料笔,就着窗外的阳光,安静地给那只木雕派大星上色。
清冷的眉眼在暖光里柔化了棱角,指尖动作轻缓,难得露出几分耐心。
没过多久,病房门“哐当”一声被推开。
吴静连门都没敲,大大咧咧走了进来,一眼就看见了桌前低头涂涂画画的秦易。
“哇——秦易?”吴静满脸震惊,快步凑过来,“你多大的人了,怎么还玩小孩子的东西?”
秦易头也没抬,笔尖稳稳填着色,声音清淡:“不是玩,给妍儿的。”
“别逗了,”吴静拉过对面的摇椅一屁股坐下,晃着二郎腿挑眉,“你?有童心?我可不信,你这辈子除了手术刀跟病历,还碰过这么软乎乎的玩意儿?”
秦易笔尖微顿,没打算隐瞒,语气平静:“程澈雕的,我只是上色。”
“哦——~”吴静瞬间拉长了语调,一脸磕到了的表情,啧啧两声,“我说呢,原来是程律师的作品。你们俩可真是……妻妻齐心协力,分工明确啊。”
换做平时,秦易早开口打断了,可此刻她只是垂着眼,继续给派大星涂色,对这两个字非但不恼,反而心底悄悄泛起一丝隐秘的受用,连唇角都压不住地微扬。
吴静看她这副反常的模样,笑得更欢,随即又正色下来,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心佩服:
“说真的,程澈这人,是真有两把刷子。”
秦易这才淡淡抬眼:“什么事。”
“校园霸凌案啊,”吴静坐直了身体,语气认真,“那几个霸凌孩子的父母可是政府官员,有权有势,一般人早就退缩不敢惹了,结果程澈倒好,半点不怵,在法庭上据理力争,硬生生把对方辩得哑口无言,让那几个孩子全都受到了应有的惩罚。”
“换我我可不敢,这种人,得罪不起。”
秦易握着画笔的手指轻轻一顿,望着窗外,眼底掠过一丝只有她自己才懂的柔光,声音轻而淡:
“她就是那样,从小就很勇敢。”
“哟——”吴静眼睛瞬间亮了,猛地坐直身子,凑上前好奇追问,“看来我们秦大医生对人家很有发言权啊?从小就勇敢是什么意思?”
“她从小喜欢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秦易轻声道。
吴静笑得一脸促狭,挤眉弄眼:“所以……你当年喜欢上她,就是因为她爱见义勇为?”
秦易沉默片刻,声音轻得几乎融进风里:
“可能有这个因素,但不全是。”
“行了行了,别藏了,”吴静一拍大腿,“快到午饭时间了,赶紧换地方,你给我好好讲讲你们俩的故事,我现在对程律师兴趣大得很!”
“兴趣很大?”
秦易忽然猛地抬头,目光沉沉落在吴静身上,眼神冷冽又带着占有欲,压迫感瞬间袭来。
吴静吓得后背一凉,立刻疯狂摆手,求生欲拉满:
“别别别!我错了!我是对你们的故事感兴趣!程律师是长得好看,气质又绝,但朋友妻不可欺,我绝对懂!绝不碰!一点想法都没有!”
秦易这才缓缓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看着手里已经涂好一半颜色的派大星。
吴静实在按捺不住满心的好奇,伸手一把拽住秦易的手腕,晃了晃:“好啦好啦,派大星回来再涂,都到午饭时间了,你先跟我去餐厅,把你和她的事从头到尾讲一遍——我真的快好奇死了!”
秦易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低头将那只还没涂完的木雕派大星轻轻放在窗边干燥的位置,仔细摆好,像是在对待一件无比珍贵的东西,这才起身,跟着吴静一起往职工餐厅走去。
餐厅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安静又敞亮。吴静一坐下就双手撑着脸颊,眼睛亮晶晶地冒着星星,身子往前一凑:“快说快说,你们到底是怎么认识的?”
秦易端起桌上的温水,沉默地喝了一口,指尖缓缓落在自己的右手腕上。
她轻轻一扯,将那只洗得发白、甚至边缘已经起球的护腕慢慢褪了下来。
护腕落下的瞬间,一道细长却深刻、横贯手腕的疤痕,赫然暴露在空气里。
吴静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睛猛地瞪大,声音都控制不住地发紧:“秦易……你、你这道疤……怎么这么长?我、我以前只以为是一小道,没想到……”
“是不是很可怕?”秦易语气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吴静连忙点头,又拼命摇头,心口揪得发疼:“不是可怕,是吓人……这么深的口子,如果当时不及时送医,会有生命危险的……”
秦易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窗外,眼神飘得很远很远。
“这道疤出现的那天是我第一次遇到程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