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霸凌四

诊室里只亮着观片灯冷白的光,窗外天色微暗,室内安静得能听见笔尖轻敲桌面的声音。

吴静脚步匆匆却带着掩不住的轻快,一推门就打破了这份沉静,手里紧紧攥着刚打印出来的增强CT胶片,语气里藏着压不住的喜悦。

“秦易,你快看!情况不是我们想的那样!”

秦易抬眸,目光依旧是平日那般冷静自持,她伸手稳稳接过片子,指尖微凉,动作利落标准。她将胶片轻轻卡在观片灯上,微微偏过头,视线一寸寸扫过影像,神情专注得近乎严苛。

几秒的沉默里,只有呼吸轻轻起伏。

忽然,秦易长长舒出一口气。

那口气很轻,却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一贯冷静到近乎淡漠的秦医生,眉眼间紧绷的线条一点点松开,原本微微蹙着的眉峰彻底舒展,连眼底深处那层始终覆着的冷意,都淡了几分。这一瞬的松动,让她与平日里那个理智到不近人情的模样,判若两人。

“之前那张CT,病灶边缘不规则,有毛刺、密度也不均,和肺癌的典型表现高度吻合,所以我一直高度怀疑是恶性。”她声音微哑,带着一丝真切的后怕,“但这次增强CT看得很清楚——不是癌,是结核球。”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影像上那处已被确认无害的阴影,语气轻得几乎要融进灯光里:

“还好,那孩子不用再受苦了。”

吴静跟着重重松了口气,胸口堵了许久的闷堵瞬间散开。

“那孩子真的太可怜了,明明遭了校园霸凌,又摊上这场病……幸好上天有眼,没让她得癌。”

秦易轻轻点头,语气沉稳专业:

“结核球是肺部被结核菌隐性感染后,免疫力把病灶包裹起来形成的良性结节。妍儿才16岁,年纪小、免疫力波动大,再加上这段时间被校园霸凌,精神压力大、睡不好、吃不好,抵抗力一弱,就很容易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感染,最后形成这样的病灶。”

“那……需要开刀做手术吗?”吴静立刻紧张地追问。

秦易轻轻摇头:

“绝大多数结核球都不需要开刀。

只要直径不大、没有症状、不破裂、不活动,定期复查CT、配合药物治疗就足够了。

只有直径超过三公分、反复咯血、药物控制不住,或是实在无法排除癌变时,我们才会考虑手术。妍儿目前的情况,完全符合保守治疗的范围,不用手术,也不用遭那份罪。”

“是结核球就好办了,良性病变,规范治疗就能稳定下来。”秦易收回目光,又恢复了沉稳冷静的样子。

吴静忽然想起刚才在病区撞见的人,微微偏头疑惑道:

“对了,我刚才在妍儿病房附近看到程澈了,她怎么会在那儿?”

听到程澈两个字的刹那,秦易捏着笔的手指极轻地顿了一下。

她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眼底平静的湖面似被投入一颗小石子,极淡地微动了一瞬,快得几乎无法捕捉。

片刻后,她才抬眼,语气听上去与平常无异,只是声音轻了些许:

“她是妍儿校园霸凌案的代理律师,公益免费接手的。”

吴静愣了愣,随即轻轻点头,眼底多了几分认可:

“想不到,她还挺有爱心的。”

秦易没再接话,语气重新回到严谨的医者状态:

“对了,还有一件事很重要。你回头见到妍儿妈妈的时候,帮我问一句——

她们家里,或是妍儿最近常接触的人里,有没有谁得过肺结核,或是长期咳嗽、低热、盗汗的?

结核球意味着她一定接触过传染源,找到源头,才能避免家里其他人再被感染。”

诊室暖光柔和,秦易与吴静拿着增强CT片一同走向病房,脚步轻缓。推开门,便看见程澈正俯身和妍儿母亲低声交谈,女人眉头紧锁,神色凝重。

妍儿半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呼吸平稳,结核球的确诊让她少了几分病痛的惶恐,多了些许安心。秦易先走到床边,指尖轻触仪器屏幕,确认各项指标稳定,转头对妍儿父母温声解释:“妍儿这是结核球,由结核菌隐性感染形成,她年纪小、遭遇霸凌后免疫力下降才发病,病灶稳定、不传染,保守治疗即可,不用开刀。你们家里或常接触的人里,有没有肺结核患者?”

妍儿母亲一怔,眼圈泛红:“孩子爸爸早年得过肺结核,一直没根治……”

“源头找到了。”秦易点头记录,“后续规范服药、定期复查,很快能稳定。”

吴静站在一旁,看着程澈依旧凝重的神情,轻声问起霸凌案进展。

程澈直起身,语气冷静专业,眼底藏着锋芒:“这次校园霸凌情节恶劣,妍儿伤情鉴定为轻伤。但我国法律有明确规定——已满14不满16周岁,只对8种严重犯罪担责,轻伤不在其中,不会被刑事拘留;即便满16周岁,未成年人也会从轻处理,这是未成年人保护的底线,不是纵容作恶。”

妍儿母亲瞬间红了眼,声音哽咽绝望:“难道……难道孩子作恶,就因为年纪小,就能一笔勾销吗?我女儿被欺负成这样,就只能算了?”

程澈心头微沉,语气放柔却依旧坚定:“我知道您不甘心。轻伤确实达不到刑责标准,但您仔细想想——他们除了殴打,有没有抢劫、抢夺、强行拿走妍儿的贵重物品?这性质完全不一样。”

一直虚弱沉默的妍儿,嘴唇微微颤动,费力地吐出微弱的字:

“玉……玉坠……”

妍儿母亲猛地抬头,眼泪瞬间砸在手背上:“是!妍儿十岁生日,我花五千块给她买的和田玉坠,购买小票我还留着,一直好好收着!”

程澈眼底骤然亮起光,语气笃定有力,一字一句清晰落下:

“太好了。抢劫罪没有金额门槛,只要以暴力、胁迫手段强抢财物,就构成犯罪。已满14周岁就必须承担刑事责任,和单纯霸凌致人轻伤完全不同。有小票、有妍儿的陈述、有伤情佐证,这个案子,我们能赢。”

话音落下,妍儿母亲捂着脸,压抑许久的哭声终于释放,绝望里透出重生的希望。

秦易站在一旁,目光轻轻落在程澈身上,女孩身姿挺拔、眼神坚定,冷静专业的模样,让她心头莫名一暖,指尖不自觉轻轻蜷起。

不久,病房门被不轻不重敲了两下,随即被人直接推开。

为首的少年拎着一束包装浮夸的鲜花,身后跟着两男一女,脸上挂着虚伪又假惺惺的笑意,手里还提着一个看似体面的果篮。

“听说同学病了,我们过来探望一下。”

妍儿母亲一时没有认出这群人,还下意识地想要客气招呼。

可病床上的妍儿在看清那少年的瞬间,整个人剧烈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拼命往床角缩去,眼底翻涌着极致的恐惧,连呼吸都在不受控制地发颤。

那一瞬间,妍儿母亲如遭雷击,猛地反应过来——

眼前这群人,就是长期霸凌、折磨她女儿的恶魔!

怒火瞬间冲顶,她浑身发抖,指着少年厉声嘶吼:

“你这个畜生!你凭什么这么对我的女儿?你也是爹娘养的,我女儿就没有血没有肉吗?!”

少年脸上的假笑瞬间撕碎,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轻蔑、暴戾与居高临下的鄙夷。

“像你们这种底层垃圾,也配跟我叫板?老子没把她弄死,已经是给你们脸面了。”

他一把推开身边的跟班,大步朝着病床逼近,眼神阴鸷凶狠,满嘴都是刻薄的羞辱:

“装什么可怜?不就是打了你几下?还敢到处告状、找律师?我告诉你,就算我今天在这里把你怎么样了,也没人能把我怎么样!”

妍儿吓得缩成一团,眼泪无声滚落,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

就在少年伸手要去拽妍儿的被子、意图继续恐吓的刹那——

一道清冷、锐利、不带半分温度的声音,从门口稳稳横切进来。

“这里是医院,不是你撒野斗殴的地方,更不是你可以为所欲为的场所。请你,对我的患者放尊重一点。”

众人回头。

秦易站在门口,白大褂利落挺括,高马尾束得干净精神,眉眼清冷,眼神淡而锐利,整个人像一把未出鞘却寒气逼人的利刃。

少年上下贪婪地扫过她的脸,目光轻佻又下流,语气充满挑衅:

“哟,现在医院的医生都长得这么好看?别不是技术不行,靠别的上位吧?”

秦易眼尾微冷,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一句话直戳对方最痛的要害:

“至少我站在这里,靠的是医师执照、专业本事和医者良心。不像某些人,脱了父母那身官皮,连做人最基本的教养都没有。”

少年被当众戳中痛处,自尊心瞬间炸了,脸色涨成猪肝色,恼羞成怒到极点。

他被怼得哑口无言,气急败坏地朝着秦易冲了过去,扬手就要动手:

“你敢骂我?我看你是找死——”

他的手还没碰到秦易一片衣角。

一道冷冽的身影如疾风般横插进来,速度快得只剩残影。

程澈没有半句多余的话,抬手就精准扣住少年扬起来的手腕,指节稳稳卡在关节最受力的位置,轻轻一拧、一扣、一压。

“啊——!!”

少年发出一声凄厉的痛呼,整条胳膊瞬间失去力气,被程澈干净利落地反拧在身后,整个人被按得微微弯腰,脸几乎要贴在墙上,疼得冷汗直流,嚣张气焰瞬间荡然无存。

程澈身姿挺拔,眉眼清冽,气场冷硬如铁。

“在医院寻衅滋事,恐吓、侮辱未成年人患者,企图伤害医护人员,干扰正常医疗秩序。”

程澈的声音冷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带着法律的威严,

“你是真怕自己的罪太少了!。”

男孩疼得浑身发抖,却依旧色厉内荏地嘶吼:

“你放开!你知道我爸妈是谁吗?!我爸妈是政府官员!我不信你真的敢告我!”

程澈眼神淡漠,力道稳得纹丝不动,语气坚定如铁:

“你父母就算是天王老子,这个案子,我也接定了。”

男孩咬牙切齿,疯狂放狠话:

“哼!我就不信有哪个小律师,连执照都不想要,敢碰我的案子!”

程澈忽然轻笑一声,那笑意没有半分温度,反而藏着历经大案的锋芒与底气:

“狗东西,你应该明白,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会畏惧你们手中的权力。老娘当初接的案子,比你父母有权有势的比比皆是,我还真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他心里瞬间慌了,气焰彻底熄灭,只剩下狼狈与恐惧。

“我……我知道了……我走……”

他急着想要逃。

可程澈非但没放,扣着他手臂的手反而微微收紧,力道稳而沉,让他半分都动弹不得。

男孩一下子慌了,声音发颤:

“你、你干什么?不准使用暴力!”

程澈声音冷而平静:

“我不管你脑子里有多么肮脏、多么下流的想法,但你不准把那些垃圾说出来脏了这个环境。”

她顿了顿,目光冷冷示意病床的方向,

“先跟妍儿道歉。”

男孩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满心不服气,刚想张嘴反驳。

程澈的手劲骤然又加大一分。

“啊——!”

男孩疼得五官扭曲,再也硬不起来,只能气鼓鼓、咬牙切齿地对着病床挤出一句:

“……对不起。”

他说完就想挣开,拉着身边的人就要退出去。

“站住。”

程澈声音清淡,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压迫力。

几人瞬间僵在原地。

少年又怕又怒,硬着头皮回头:

“我已经道过歉了!”

程澈抬眸,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他:

“还有。你刚才是怎么说医生的?

你凭什么用你满脑子的黄色废料,去污蔑一个认真负责的医护人员?”

她语气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道歉。”

男孩脸色涨得通红,屈辱、害怕、疼痛交织在一起,挣扎到最后,终究抵不过那股让他窒息的压迫感。

他死死咬着牙,对着秦易,极其不甘地闷声道:

“……对不起。”

程澈这才缓缓松开手。

少年如蒙大赦,捂着又酸又痛的胳膊,再也不敢多放一句狠话,带着一群吓得面无血色的跟班,灰溜溜地狼狈逃窜。

病房内终于恢复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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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凛而行
连载中林淮linhua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