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骗子

秦易在几米外的巷口停下,静静看着那个背影。

重逢的时候以为有了家庭,只想着怎么针锋相对,可是如今瞧着那瘦削的背影,秦易的心却狠狠揪了起来。

程澈瘦得几乎脱形了。针织开衫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肩膀的骨头从布料下凸出来。她微微低着头,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憔悴。

在深褐色的发丝间,那抹白色的头发像一道未愈的伤疤。

她才二十八岁。

秦易感觉喉咙发紧,呼吸都有些困难。记忆里的程澈总是温暖的、充满生命力的,即便家里父母吵得不可开交,即便父亲又有了新的外遇对象,出现在她面前的程澈也总是笑着的,像个小太阳,努力把光分给她。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说“秦易,以后我保护你”的女孩,怎么会变成这样?

笛声在这时停了。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潮湿的空气里,余韵悠长,却满是萧索。程澈慢慢放下笛子,低头看着手中那支已经摩挲得发亮的竹笛

然后程澈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过头。

四目相对。

程澈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不真实的幻影,愣怔地睁大眼睛,嘴唇微张,却发不出声音。

秦易也僵住了。她本该立刻转身离开的,可双腿像灌了铅,只能站在原地,承受着程澈震惊的目光。

时间仿佛静止了。远处传来隐约的评弹声,咿咿呀呀,唱的是《白蛇传》里断桥相会那段。

秦易终于反应过来,猛地转身想走。可高跟鞋踩到了湿滑的青苔——

“嘶!”

脚踝处传来尖锐的刺痛,她身体一歪,朝旁边倒去。

“秦易!”

程澈几乎是瞬间冲了过来,在她倒地之前扶住了她的手臂。那双手很凉,但握得很紧,带着熟悉的力道。

秦易闻到了程澈身上熟悉又陌生的气息——淡淡的柠檬香,混合着一丝极淡的雪松味道。这个味道曾经是她最安心的所在,此刻却像一把淬火的刀,狠狠扎进她心里。

她几乎是本能地抽回手,动作大得让程澈踉跄了一下。

“程律师,我们还是保持点距离吧。”秦易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寒冰,她强迫自己站稳,尽管脚踝疼得她额头冒汗,“毕竟今时不同往日了。”

程澈的手僵在半空,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垂了下去。她看着秦易,眼神里的光一点点熄灭,最后只剩下沉沉的黯。

程澈知道她是在说周维。

“抱歉。”程澈的声音很低,她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是我唐突了。”

秦易看着程澈这副隐忍退让的样子,心里那团火突然就烧了起来。凭什么?凭什么程澈可以这样平静地接受“今时不同往日”?凭什么她可以这么轻易地放下过去,开始新生活?

“程律师记性可是真差。”秦易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刺耳的讥讽,“明明和我做过那么多亲密无间的事,向温晴介绍我的时候却只说我是高中同学。”

她煞有介事地整理一下自己额前的碎发,半是玩笑,半是认真说道:“程律师可是和我这个高中同学,牵过手,接过吻,甚至…”秦易故意拉长语调,然后靠近程澈已经发红的耳朵旁,轻声说道:“甚至上过床。”

她盯着程澈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丝波动。

程澈的脸色在瞬间变得血红。她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有些不自然地攥紧手中的笛子。

过了很久,久到远处的评弹都换了一曲,程澈才轻声说:

“秦医生,既然已经向前看了,就不要回头看了。”

声音很轻,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已经耗尽了所有情绪。但秦易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疲惫,那种疲惫让她感到厌烦至极。

她看着程澈低垂的眉眼,看着那刺眼的白发,看着这个明明站在眼前,却仿佛隔了千山万水的人,突然觉得一切都荒谬极了。

“程律师心态转变的倒是快。”她冷冷地扔下这句话,然后转过身,忍着脚踝的剧痛,一步一步地朝来时的路走去。

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孤独的声响。秦易挺直脊背,努力走得平稳,不让身后的程澈看出任何异样。

她没有回头。

酒吧里人不多,驻唱歌手在台上唱着绵软的情歌。秦易坐在吧台角落,一杯接一杯地喝。她酒量其实不好,但今晚就想醉,醉到什么都不记得才好。

渐渐地,周围有几个男人的目光黏在了她身上。她今天穿了条黑色的连衣裙,衬得肤色雪白,在昏暗的灯光下有种惊心动魄的美。加上她清冷疏离的气质,反而更激起某些人的征服欲。

一个穿着花衬衫的男人凑过来,在她旁边的吧凳坐下。

“美女,一个人啊?”男人笑得油腻,“请你喝一杯?”

秦易看都没看他,对酒保说:“再来一杯威士忌,纯的。”

“别喝那么烈的嘛。”男人伸手想搭她的肩,“喝点温柔的,我...”

他的手在半空中突然被抓住了,然后向后一拧。

“她说了不用。”

程澈的声音冷得像冰。她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此刻站在秦易和那个男人之间,抓着男人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对方皱起了眉。

“你谁啊?”男人想甩开,却发现甩不动。

程澈松开手,挡在秦易身前:“她朋友。”

秦易抬起头,醉眼朦胧地看着程澈的背影。灯光从她头顶洒下来,勾勒出瘦削却挺直的肩线。她突然觉得很可笑——程澈现在是以什么身份站在这里?

“程律师,”她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带着醉意和讥讽,“我怎么样,和程律师有什么关系?程律师又不是我的另一半,你有什么资格管我。”

她冲程澈挑了挑眉,眼神不屑。

那个男人顿时来劲了:“听见没?人家说不认识你,你少多管闲事!”

他绕过程澈,拿起酒瓶要给秦易倒酒:“美女,别理她,我们喝我们的...”

程澈将男人的酒瓶推了回去,眼神冷厉地盯着他:“我说了,我是她朋友。”

那眼神太冷,太狠,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男人被看得心里发毛,讪讪地收回手,低声骂了句什么,转身走了。

程澈这才转过身,看着秦易。秦易已经又灌下去半杯酒,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程澈的声音里有压不住的怒气,“你酒店在哪?我送你回去。”

秦易笑了,那笑容在灯光下美得惊心动魄,却也冷得刺骨:“程律师现在是2026年了,我们已经分手很多年了,刚刚在河边你不是让我向前看嘛,怎么自己还在我这个旧人身上浪费时间。”

她凑近了些,温热带着酒气的呼吸几乎喷在程澈脸上:“还是程律师想做那些破坏家庭的坏事?我对做小三没兴趣。”

程澈的脸瞬间白了,又红了。她咬着嘴唇,眼里有受伤,有不甘,有太多秦易看不懂的情绪。

“我没有,你误会了。”程澈的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我没有爱人,也没有…。”

秦易眼神闪过一抹喜色,但随后便撇到一旁的,故意轻笑道:“程律师为了做坏事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连自己老婆都能否认。一家三口出现在医院里,那孩子一口一个妈妈地叫着,是个人也看出了程律师家庭美满了。”

她向后靠回椅背,眼神迷离地看着程澈:“程律师现在和我说你没有,你早干嘛去了?”

程澈被她的话噎得说不出话来。她看着秦易又端起酒杯,想阻止,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最终,她只是沉默地在秦易旁边的吧凳上坐下,背对着吧台,面对整个酒吧大厅。

她不再说话,也不再劝。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用身体和目光隔绝了所有投向秦易的不善眼神。

秦易继续喝,一杯又一杯。酒精让她的大脑逐渐麻木,可心里的疼却越来越清晰。她看着程澈沉默的侧脸,看着那刺眼的白发,突然觉得好累。

“程澈,”她醉醺醺地开口,“你就是个不折不扣的骗子。骗心又骗身!!”

话音未落,酒意上涌,她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朝旁边倒去。

程澈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她。

秦易已经醉得不省人事,靠在程澈肩上,呼吸间全是酒气。程澈看着她安静的睡颜,睫毛长长地垂下来,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把。

她付了账,小心地扶起秦易,半抱半扶地带她离开酒吧。

夜已经深了,平江路上只有零星几个游客。灯笼的光晕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暖黄的光,程澈扶着秦易,一步一步走回民宿。

民宿老板是个和蔼的中年女人,看到她们这样进来,关切地问:“需要帮忙吗?”

“麻烦送一碗醒酒汤到房间里,”程澈说,“她喝醉了。”

“好嘞,马上。”

程澈扶着秦易上楼,木楼梯吱呀作响。秦易的房间在二楼最里面,程澈从她包里摸出房卡开了门。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小桌子。窗开着,能听到下面河道里偶尔传来的水声。

程澈把秦易小心地放在床上,帮她脱掉高跟鞋。脚踝处已经肿了起来,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程澈皱了皱眉,去卫生间拧了热毛巾,小心地敷在她脚踝上。

然后她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秦易。

秦易睡得很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嘴唇紧抿。程澈伸手,想抚平她眉间的褶皱,手指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她不敢碰。

灯光下,秦易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素圈戒指闪着冷光。程澈看着那枚戒指,觉得眼睛都被刺痛了。

周维。那个总是温文尔雅却让程澈本能感到不适的医生。秦易要嫁给他了吗?

程澈的指尖颤抖着,最终只是轻轻拂开了秦易额前一缕碎发。

不知道看了多久,门外传来敲门声。老板送来了醒酒汤。

程澈接过,道了谢,轻手轻脚地关上门。她把醒酒汤放在床头柜上,又帮秦易掖了掖被角。

该走了。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秦易一眼,转身准备离开。

手腕突然被抓住了。

程澈浑身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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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凛而行
连载中林淮linhua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