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易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坐了起来,醉眼朦胧地看着她。她的目光灼热得惊人,从程澈的眉毛,到鼻梁,最后落在她的嘴唇上。
程澈的心跳骤然加速。她看着秦易伸出右手 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指尖微凉,戒指更凉。金属的触感贴在皮肤上,像某种冰冷的宣判。
秦易的指尖划过她的眉毛,她的鼻梁,最后停在她的唇边。程澈浑身僵硬,大脑一片空白。
在灯光的照耀下,秦易无名指的戒指闪着冰冷的光。那光刺进程澈眼里,让她瞬间清醒。
秦易喝醉了。她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做什么。
程澈,你清醒一点。她已经订婚了,明天酒醒后,她会怎么看待今晚的事?如果她记得,她会羞愧,会后悔,会恨你趁人之危。
所以在秦易的唇缓缓靠近,温热带着酒气的呼吸几乎喷在她脸上的瞬间——
程澈别开了头。
那个吻落在了她的脸颊上。
秦易的动作顿住了。她迷茫地看着程澈,眼神里有困惑,有不解,然后慢慢变成了自嘲。
“呵呵呵...”她低低地笑起来,笑声里满是凄凉,“在梦里你都要拒绝我...在梦里你都对我那么排斥...”
她松开手,向后倒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程澈站在原地,心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看着秦易,想解释,想说不是。可终究是张张口没说话。
手机在这时响了。
刺耳的铃声打破了房间里的寂静。程澈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是温晴打来的。
她快步走到窗边,压低声音:“喂。怎么了?”
“姐姐是在苏州?”温晴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清脆悦耳。时值深夜,大多数人都睡了,所以温晴的声音在房间里格外清楚.
“是,在这见当事人。”程澈下意识地回答.
“乐颜吵着要吃那面的鸡头米,我也有点想吃那边的糕点,姐姐能不能带点回来?”
程澈松了口气:“好,我明天去看看,多带一些回去。乐颜有没有不听话?没有磨你吧?”
“没有啦,乐颜可乖了。就是说想姐姐了。”
“帮我和她说快了,我处理好案子就回去,还有什么事吗?”
“姐姐别忙挂,那个…”
“怎么了,小晴?”
“除了乐颜,我也想姐姐了,姐姐早点睡。”温晴这句话说得飞快,说完就立刻挂了,没给程澈反应的机会。
挂了电话,程澈转过身,却发现秦易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正静静地看着她。
那眼神清醒得可怕,没有半点醉意。
秦易听到了那个电话。她听到了“乐颜”,听到了“姐姐”,以及那句“我也想姐姐了”
呵。
呵呵。
“秦易,你真的确定程澈对温晴没意思嘛,那个女孩长得那么好看,而且还年轻,看程澈的眼神含情脉脉的,最主要的是她父母还是程澈的师傅师母。”
吴静的话瞬间在脑海里浮现。
秦易,你在干什么?你一向自诩清高,可你刚刚的行为呢?如果她不避开,你又该怎么面对自己?
你只是人家的前女友,而且分手了那么多年。
如果她不喜欢温晴,会把孩子交给温晴照顾吗?如果不喜欢温晴,为什么那天在医院不和自己说清楚?如果不喜欢温晴,温晴怎么会对她的行程一清二楚?
秦易感到一阵铺天盖地的羞耻和悔恨。她闭上眼睛,假装还在醉酒,脑子里却一片混乱。
程澈打完电话,还在为刚刚那个差点发生的吻心神不定,心脏跳得像要冲出胸腔。
然后她听到秦易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周维。”
程澈浑身一僵,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所以刚刚那个吻...不是给自己的。秦易在梦里想着的,是周维。她把自己当成了周维。
程澈,幸好你还没完全昏头,没有趁人之危。
可是心怎么像被划开一道口子,那么疼,疼得她几乎站不稳。
她逃也似地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门,背靠着冰冷的木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隐约评弹声。程澈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
房间里,秦易睁开了眼睛。
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头。
她听到了关门声,听到了程澈离开的脚步声。
也听到了自己刚才故意喊出的那个名字。
她拿起手机给吴静发了条信息
“吴静,你说得对,是我过于自负了。”
过了两个小时,吴静又收到一条消息。
“你之前说得对,对渣女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窗外的苏州,夜正深。
评弹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只剩下潺潺的水声,永不停歇地流着,像时光,像眼泪,像所有回不去的曾经。
两个房间,一墙之隔。
两个女人,各自无眠。
四月的江风带着暖意拂过江堤,吹得岸边的柳条摇曳生姿。秦易将车停在路边临时停车位上,没有立即下车。她坐在驾驶座,目光穿过半开的车窗,落在远处那片开阔的草坪上。
那抹粉红色跃入眼帘时,她的呼吸滞了滞。
程澈穿着粉红色的连帽卫衣,浅色牛仔裤,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正牵着风筝线在草坪上奔跑。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她身上,那件粉红色卫衣在春光下亮得晃眼,衬得她脸上的笑容干净得毫无杂质。
秦易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陷进方向盘的真皮包裹里。
那是十八岁的程澈才有的笑容——眉眼弯弯,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眼睛里有种未经世事的明亮。她跑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轻盈,马尾在脑后甩出活泼的弧线,仿佛这八年的时光从未在她身上留下痕迹。
乐颜跟在她身后,同样穿着粉红色的小卫衣,扎着两个羊角辫,努力迈着小短腿追赶,银铃般的笑声隔着几十米远隐约传来。
“妈妈!等等我!”
程澈停下脚步,转身,笑容更加灿烂。她弯下腰,轻松地把乐颜抱起来,让孩子的小手握住风筝线轴。然后她低下头,在乐颜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神情温柔得能融化四月尚未完全褪去的寒意。乐颜咯咯笑起来,用力点头,小手紧紧握着线轴。
秦易坐在车里,静静看着这幅画面。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要相信,一周前在苏州雨夜里吹着沉郁笛声、鬓角已生白发的程澈,只是她的一场噩梦。
可接下来的一幕,将她拉回现实。
温晴从远处的便利店走出来,手里拿着矿泉水、纸巾和一些零食。她今天穿得很清爽,白色T恤配浅蓝色牛仔裤,长发披肩,看起来温柔又干净。她走近程澈和乐颜,很自然地抽出纸巾,抬手想帮程澈擦额角的汗。
程澈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向后退了小半步,同时将怀里的乐颜轻轻放下。她接过温晴手中的纸巾,笑了笑,语气礼貌而克制:“我自己来。”
然后她真的自己擦了擦汗,动作自然流畅。温晴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才有些尴尬地收回,脸上的笑容明显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常态。
秦易看着这一幕,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还挺相敬如宾。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词,舌尖泛起一阵苦涩。
手机铃声就在这时响起,尖锐地划破了车厢内凝滞的空气。
秦易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科室的实习生小陈。她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喂?”
“秦老师,真的很抱歉在您休假期间打扰您。”小陈的声音急促,背景音里有匆忙的脚步声和仪器的滴滴声,“但是急诊刚送来一个患者,是个十六岁的女孩,被校园霸凌,打得浑身是伤。我们给她做初步检查的时候,发现...发现她胃部有占位性病变,CT显示胃窦部有个圆形异物,直径约3.5厘米,现在无法确定是良性还是恶性,需要尽快手术探查。主任让我通知您...”
秦易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患者现在情况怎么样?”
“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但处于昏迷状态,怀疑有脑震荡。已经安排了急诊床旁B超和抽血,结果还没出来。”
“我二十分钟后到。”秦易挂断电话,最后看了一眼后视镜——程澈正蹲在地上,耐心地教乐颜怎么收风筝线。阳光洒在她们身上,那抹粉红色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
她不再犹豫,踩下油门,车子驶离江边,汇入车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