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片嘈杂声中,吴静终于睁开了眼睛。无论是剧场还是电影院,只要是熄灯后,她的瞌睡虫就会悄悄爬出来。她擦了擦口水,有些不好意思地对一旁的秦易说:“秦易,真不好意思,我睡着了。”
“没事。”
微颤的声音传来,吴静的睡意瞬间消失,她有些慌张地去看秦易的脸。
“秦易,你怎么哭了,这话剧那么催泪嘛。”
“还好。”
“那你怎么那么难过?”
秦易轻抹眼角的泪水,看向吴静,眸子如同平静的湖水,她缓缓叹了口气,有些怀念的说:“我只是想起一些往事。”
“关于那个律师的?”
“嗯。”
吴静看着她难过有些不忍,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安慰:“这样今天我的宝贝正好有事,姐妹带你去吃顿漂亮饭,吃饭心情肯定就美丽起来了。”
“但是今天这顿一定要我请,你最近这段时间一直在陪我,我都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了。”秦易说得郑重,又带了点人情味。
“你知道嘛,我认识你那么多年,你冷静、理智、客观,是人人羡慕的外科医生,但我总感觉你缺少人味儿。”吴静没有过度修饰言辞,单刀直入。
秦易挑了挑眉,并不在意这些评价,漫不经心地说:“你说我是机器人?”
吴静忍俊不禁,而后正色道:“我没说我,但是这段时间我发现你越发有人味儿了,就像刚刚你竟然和我在说冷笑话。”
二人在商场附近逛了一圈,挑来挑去,最后实在是挑累了,就近选了家湘菜。吴静接过菜单之后,点了两三个小炒就把菜单递给秦易,秦易接过菜单又要了几个菜。
“哟,秦医生对我可真大方啊!”
“好不容易请你一次,你就点那么少,要是被其他同事撞见,还以为我有多抠门呢,吓得你连菜都不敢点。”
“幽默,不过话说回来,虽然那个律师是你的初恋,但是人家毕竟组建了家庭,你还是向前看比较好。”
秦易手指划过玻璃杯的边缘,眼神闪过一丝狡黠,而后她看向吴静,懒懒地说道:“我最近是不是表现地太失常了,让你以为我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吴静被她这副阴湿味儿吓得够呛,连忙反驳:“是你自己说的,我可是一句话都没提。”
“她没结婚。”
吴静不由得瞪大眼睛,有些惊讶:“可是乐颜那孩子不是说有两个妈妈吗?”
秦易微微皱眉,解释道:“我打听过,温晴在国外读完书就回国了,那孩子在她回国前就已经在温家了,她没有空闲时间去生一个孩子,至于程澈……”
“对啊,那孩子完全有可能是你那个初恋怀的呀,她在国外那么多年,而且好几年音讯全无。”吴静怕自己姐妹恋爱脑发作,赶紧提出猜想。
“不可能。”
“我说姐妹,我知道初恋很美好,很难得,但即使她再好,你也没必要想方设法地替她开脱,再说了……”
“我做了亲子鉴定。”
“什么!!!”声音大的几乎让整个餐厅的人侧目,吴静赶紧捂住嘴,然后鞠躬道歉。她克制不住激动,仍旧压下嗓音追问:“不是,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啊,她回国之后你们不就见了两次,而且都没怎么接触过,你是怎么有她的头发的。”
秦易被她的反应逗笑,悄悄用自己的大拇指转动无名指上的戒指,有些害羞的说:“你是不是忘了我和她谈过几年的恋爱了。”
吴静先是恍然大悟地点点头,而后又像是想起什么,表情一言难尽。
秦易知道她没往好处想,敲了敲桌子,正经说:“你别乱想,很纯洁的,古人不是说结发为……”后面她真的说不出口。
吴静了然的点了点头,有些打趣道:“结发为妻妻,恩爱两不疑。”
秦易有些害羞,忙拿过一旁的玻璃杯小口喝水,掩饰自己的慌乱。
“那乐颜呢,那孩子的头发你又是怎么搞到手的。”吴静兴致勃勃地盯着她。
秦易:“那确实花的代价挺大的。”
吴静:“咦~你不会是……”
秦易:“你能不能把我想的正常点,我去住院部查房的时候,见过那孩子,我给她买了一桶棒棒糖。”
吴静:“呃,你说的代价就是一桶棒棒糖。”
秦易点了点头。
吴静:“不是姐妹,咱好歹是医生,不就是一桶棒棒糖嘛,至于嘛。”
秦易:“至于,因为在结果没出来前,她和别人的孩子这一个假设,就足以抽空我所有力气。”
吴静有些心疼地看着她,拍了拍她的手。有些后悔刚刚自己说的话。她小声安慰道:“没事哒姐妹,没事哒,不过我也是佩服你,一般人看到那天那个画面,早就心如死灰,谁还会去做亲子鉴定啊。”
秦易道:“因为她太善于伪装了,她的表面和她的内心天差地别。”
吴静:“还是从小到大的感情好啊,了解的一清二楚,不过姐妹如果,我是说如果结果出来了证明她和乐颜是……”
秦易冷笑:“那拿桶棒棒糖就当是随礼了,然后想办法怎么折磨她替自己出口气。”
妈呀,这还是那位冰清玉洁,救死扶伤的白衣天使吗?这简直就是从地狱里来的恶魔,吴静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那现在你知道结果了,你今后怎么打算啊。”
秦易撇了一眼已经旧的不像样子的护腕,喃喃道:“当然是想办法惩罚她了,她和我分手后就消失了,连姥姥的葬礼都姗姗来迟,之后又匆匆离开。这次回来还带一个孩子,那么不顾及我的感受,我该怎么惩罚她呢,我需要好好想想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怎么样。”
“呃,姐妹,你咋跟什么上了身一样,太可怕了。那上次她替你挡水瓶的时候,你就知道了吧,那时你的眼神就不太对了。”
秦易点了点头。
这哪是冰山清冷白花啊,这完全就是个腹黑阴湿女鬼啊。
吴静手里的筷子几乎都快要拿不住了,秦易注意到,连忙用自己的筷子给她叨了好多菜。
“诶,你觉得我演戏怎么样。”秦易不经意地提起。
吴静一脸茫然,怎么说起演戏了。
“我其实演坏女人可是一把好手。”秦易冲她挑挑眉。
完了,程澈你完了,摊上这么个妖孽,你自求多福吧,谁让你当初做事那么不仁义。
回去的路上吴静话有点少,秦易察觉出来打趣道:“怎么,被我吓到了。”
吴静摇了摇头:“秦易,你真的确定程澈对温晴没意思嘛,那个女孩长得那么好看,而且还年轻,看程澈的眼神含情脉脉的,最主要的是她父母还是程澈的师傅师母。”
秦易眸色瞬间暗了下去,但是仍旧装的满不在意:“我不管她喜不喜欢,反正她欠我的得还。”
秦易得知研讨会在苏州举行时,大脑一片空白,她下意识地退缩,下意识地抗拒。
但随后她又升起了莫名不服气,她想证明自己可以一个人来到这个曾经和程澈约定的地方
但当她拖着行李箱站在平江路的青石板路上时,看着小桥流水,白墙黛瓦,听着软糯的吴侬软语从临河的木窗里飘出来时,心里只有一片荒凉。
“等我们毕业了,一定要去苏州。”十八岁的程澈趴在图书馆的桌子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我外婆说,苏州的园林一步一景,小巷子里藏着好多故事。我们可以租个民宿,早上吃哑巴生煎,中午去松鹤楼,晚上就在平江路上散步,听评弹。”
秦易记得自己当时正在背解剖图谱,头也不抬:“你到底是去旅游还是去吃?”
“都重要!”程澈凑过来,下巴搁在她手臂上,
“秦医生,到时候你累了,我就在院子里吹笛子给你听。苏州那种地方,配笛声最合适了。”
“你就会吹笛子。”
“我会的可多了。”程澈笑得狡黠,“还会亲你...”
后面的话被秦易用手捂了回去。秦易红着脸瞪她,程澈却在她掌心轻轻亲了一下。
那些回忆像生了根的藤蔓,八年过去了,非但没有枯萎,反而越长越茂密,缠得她透不过气。
秦易住进了一家临河的民宿,老房子改造的,木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房间很小,但推开窗就能看到河道,乌篷船缓缓驶过,船娘哼着听不懂的小调。
第三天傍晚,秦易沿着山塘街慢慢走。游客渐少,商铺陆续打烊,灯笼次第亮起,在渐暗的天色里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然后她听到了笛声。
从一处僻静的小码头传来,那里有棵老槐树,树下石凳空着。笛声很低,很缓,穿过薄暮时分的雾气,丝丝缕缕飘过来。
秦易的脚步顿住了。
是《梁祝》。她记得这首曲子,程澈以前常吹,这是她最喜欢的曲子。可那时的《梁祝》是轻快的、明亮的,像春日踏青的少女。此刻的笛声却沉郁如秋雨,每个音符都浸透了化不开的愁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