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柱中秦易单薄的身形骤然挺拔,墨绿色旗袍下摆翻涌如碧海。金丝眼镜滑落鼻梁的刹那,小风与秦易在光影中重叠。程澈终于明白为什么策划看到秦易的第一眼就确定让秦易演这个角色,因为除了她,再没有人能演出小风骨子里的劲。
她知道秦易在某个瞬间并不是在饰演,因为每当她念出这些台词时,她都会下意识的摩挲自己的手腕,只有她知道那手腕上藏着怎样可怖的伤痕。
秦易眼中的光芒化作火蛇窜入她心中的荒原,不断地燃烧、发热、发烫,形成燎原之势,她感觉心口冻土正在噼里啪啦裂开,热气不断从裂缝中向外冒。程澈苦笑,她哪里是什么芙蓉花呀,是咬进岩缝里汲取养分,傲立在悬崖上的野百合!是带着‘春风吹又生’旺盛生命力的野草!原来那副清冷的躯壳里,也囚着只撞得头破血流的困兽……
圆柱灯光的上方飘下花瓣,左侧的灯光也一并亮起,同样洒下了花瓣。
花瓣落,灯光止,落幕。
阶梯教室随着灯光的熄灭,陷入了一片寂静,随之爆发出雷动般的掌声。观众席一时间哄闹非凡,绛红绒幕徐徐升起,秦易随人流向台前鞠躬,汗湿的鬓发黏在侧颈,带着谢幕后的疲惫与惯性的笑意,她的目光下意识的搜寻,像是探照灯掠过模糊的光影。
在扫过第三排时突然凝滞。当撞进那双含泪发红的眼睛时,她视线里所有移动的色彩、晃动的人影、甚至舞台刺眼的灯光都在慢慢失色。她与她周围的世界变成了一片失焦的、灰蒙蒙的背景板。
她只能看到程澈的脸,尤其是那双眼睛,在虚化的混沌中被无限放大,带着钦佩和赞赏,目光灼灼,似春日第一缕温暖的阳光,穿过她心头笼罩的重重阴霾,直抵那片被遗忘的、覆盖着厚厚冰层的心湖。秦易仿佛听见内心深处传来细微又清晰地‘咔嚓’声,因经年累月的苦难和冷漠残忍的人情而浇筑的冰壳,被这束光生生灼的开裂。
而后她看到程澈眼里的汹涌的情绪慢慢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悲悯的柔和,被这目光触及的瞬间,秦易感到一种轻柔的包裹感。仿佛跌入一片温暖、悬浮的水域,不必担心溺水窒息,因为这水温柔的承托住她,她可以短暂地、安全地放松下来,她紧绷的肩颈线在无人察觉处微微松弛,一直强忍着没掉的眼泪,终于在这温柔的目光的“允许”下,无声滑落。
没有任何言语,没有任何动作。周遭一切都变得模糊,她们之间只剩下彼此的目光。在其他演员的提醒下,秦易才慢慢收回目光,随着大部队一齐走向后台。
“完了,这次第一肯定是二班的啦!秦姐演得太好了,我几乎都要哭出来。”薛澄激动地拍着手,声音盖过嘈杂。
“没错,演得太有代入感了,我看的时候几乎想冲上去把她爹娘打一顿以泄我心头之恨。”汪梦边撸起袖子边骂道。
她们热烈的讨论吸引了后面一个高个子男生,男生倏地凑过去,脸上带着被强烈吸引后的好奇和某种蠢蠢欲动:“同学,‘小风’是你们班的?”
“那是!我们班数一数二的大美女!”汪梦一脸得意
“那她叫什么?平时好接触吗?喜欢吃什么?”男生脸红红的,但仍喋喋不休的问道。
汪梦立刻嗅到了他话语里那点隐秘的小心思,上下打量着眼前的男生:“哟?打听这么细?想追我们秦姐?”
几乎是汪梦话音落下的瞬间,坐在旁边的程澈整理袖口的动作猛地一顿。她没有立刻抬头,但是侧脸的线条明显绷紧了。她缓缓抬起眼帘,眼神瞬间冷了下下,如同冬日骤然结冰的湖面。那目光锐利地扫过男生那张因被点破心思而略显尴尬的脸上。
男生被程澈的目光刺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但是眼神里的热切并未退却,对着汪梦道:“…嗯,是有点想法。她太特别了。舞台上的那种破碎感…那种倔强,很能激起人的保护欲啊。而且她长得清冷脱俗,身材也很好,我就喜欢这样的!”
秦易在台上似燃烧生命般呐喊出的血泪与不屈,在他这变成了‘破碎感’、‘激起保护欲’、‘身材好’。这真是对这场演出最大的亵渎。
程澈的声音平静地没有一丝波澜,甚至没看他一眼,目光虚虚的投向过道:“她看不上你,别去打扰她,薛薛、阿梦我去个洗手间。”
后台此刻也是一片喧闹。孙林灏几乎是在秦易走下台的瞬间就迎了上去。他被秦易台上台下截然不同却同样摄人心魄的美彻底征服了,眼神炽热得几乎能喷出火来,像条甩不掉的尾巴一样紧紧跟在秦易身边,喋喋不休:
“秦易!你演得太好了!真的,台词、情绪、肢体,无可挑剔!我的眼光果然没错,这个角色非你莫属!”他丝毫不觉得秦易的冷淡回应(或者说根本没有回应)有什么问题,依旧兴奋地说着,“下次学校还有什么演出活动,你一定要参加!记得找我!”
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脚步一顿,迅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微信二维码,几乎要递到秦易眼皮底下,脸上堆着自信又殷勤的笑:“加个联系方式吧!以后在学校里,无论什么事,学习上的、活动上的,哪怕生活上需要帮忙,一句话的事!我肯定帮你搞定!”
程澈刚踏进后台,映入眼帘的就是这幅画面——孙林灏举着手机,几乎要贴到秦易面前,而白清微蹙着眉,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厌烦与疲惫。旁边还有两个女生正兴奋地小声八卦:
“看吧看吧!我就说孙林灏对秦易有意思!那天选角的时候,他看人家的眼神就跟狼看到肉一样!”
“可不是嘛!孙大校草平时多高冷啊,多少女生追着跑都不带搭理的,现在这架势……啧啧,果然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程澈的脸瞬间黑了,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她感觉胸口堵着一团棉花,又闷又燥。
秦易对那个二维码视而不见,直接绕过去。这时,许峰连忙从旁边挤过来,先是对孙林灏抱歉地笑了笑,然后迅速给秦易递了一个“别冲动”的严厉眼色,转头对孙林灏说:“林灏,稍等一下,我还有点剧本细节要和秦易最后确认一下。” 说完,他几乎是半拉半拽地把秦易带到一旁的道具箱后面。
许峰压低声音,又快又急地劝道:“我的小祖宗,你就加一下呗!就扫个码,加了又不会少块肉!”
秦易看着表哥焦急的脸,心里更气恼了,声音也冷了下来:“哥,你为什么那么怕他?我不想加。我不想和这种人有什么联系。”
许峰见妹妹真的动了气,语气软了下来,但更耐心,也更无奈:“好吧,妹妹你别生气了,哥不逼你。”
秦易得到理解后粲然一笑。
那笑容晃的程澈心烦意乱。
秦易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觉得身心俱疲。一场耗费心神的演出,加上刚才令人不快的纠缠,让她只想立刻逃离这个地方。她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深吸一口气,拿起早就准备好、装着常服的布袋,准备去换衣服。
手腕,却突然被人从侧后方一把抓住。
温热的触感,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秦易惊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就要用力甩开,同时警惕地回头——
撞进了一双熟悉的、此刻却翻涌着浓稠情绪的眼睛里。
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疑惑。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程澈已经拽着她的手,大步走向东楼卫生间。
门被推开,又迅速关上。狭小、昏暗的空间里,只剩下了她们两个人。
“程澈?你怎么……” 秦易的话还没问完,就被一个突如其来的、用力的拥抱狠狠打断。
程澈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将她拥进怀里。那个怀抱力道之大,让秦易一时有些喘不过气,紧紧贴着程澈的胸口,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过快的心跳,咚咚咚,擂鼓一样敲打着她的背脊。
她意外地……并不讨厌这种近乎霸道的禁锢。甚至,在最初的惊讶过后,心底隐秘的角落升起一丝奇异的满足感,她喜欢她的触碰,喜欢这种独属于二人之间的亲密。
程澈紧紧地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鼻尖深深埋进她颈间披散的黑发里,贪婪地呼吸着独属于秦易的、清冽又带着一丝暖意的气息。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不断收紧。
“怎么了?” 秦易的声音闷在程澈的肩窝里,比平时更软,带着一丝被紧抱后的轻微喘息,听起来莫名有些娇嗔。
这声音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在程澈最躁动不安的心尖上。为什么?为什么那么多人都在打她的主意?为什么她那么听许峰的话?
各种情绪混杂着强烈的、连她自己都不明白缘由的占有欲,冲撞得她头脑发热,手臂收得更紧。
“程澈……” 秦易轻轻挣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一点无奈的笑意,“你是想勒死我吗?”
这句话瞬间让程澈瞬间清醒。立刻像被烫到一样松开了手臂,慌忙后退半步,借着试衣间昏暗的光线紧张地查看秦易的脸色:“对不起!我是不是弄疼你了?哪里疼?”
秦易有时候觉得程澈矛盾得很有趣。明明是那么温柔细心的人,偶尔会流露出“不正经”;明明平时很沉稳,有时又会幼稚地故意逗她;就像刚才,拥抱她的时候霸道强势得不像平时的她,现在又腼腆慌张得像个做错事手足无措的孩子。
她轻轻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手臂,抬头看向程澈。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眼睛却亮晶晶的,带着一丝玩味的戏谑,唇角微勾:“你不会告诉我,你急急忙忙把我拽进来,反锁上门……就是为了抱我~~”
小心思被如此直白地戳破,程澈的脸“轰”地一下红透了,连耳朵尖都烫得惊人。她眼神慌乱地四处游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呃,不是……其实,”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找一个合理的借口,“是你演得太好了!我……”
秦易看着她那副“我很认真在解释”的样子,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她没有再继续拆穿,只是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脸上写着“我就静静看着你编”。
程澈被她看得越发窘迫,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就在这时,秦易忽然向前走了两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呼吸可闻。她抬起手臂,轻轻环上了程澈的脖子。这个动作让她微微仰起脸,清澈的眼眸直直望进程澈慌乱闪烁的眼底。
“阿澈,” 她叫她的名字,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刻意的柔软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好累。” 她顿了顿,目光锁住程澈的眼睛,像是带着某种蛊惑,“你也……安慰安慰我,好不好?”
说完,她不等程澈反应,便主动将身体靠了过去,环着她脖颈的手臂也微微收紧,是一个全然依赖和索求拥抱的姿态。
程澈因为刚才自己唐突粗暴的举动而心有余悸,这次只是下意识地、有些僵硬地抬起手,虚虚地搭在白清的腰侧,不敢用力。
预期的温暖而紧密的拥抱没有到来,秦易有些不满。她将脸埋在程澈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细微的、撒娇般的控诉,热气喷洒在程澈颈侧的皮肤上:
“好不公平啊,阿澈我安慰你的时候,那么有诚意。你安慰我,就这么敷衍了事吗?”
这句话,像一颗火星,掉进了程澈早已因为各种情绪而堆满干柴的心口。
理智的弦彻底崩断。心底那些翻腾的醋意、不安、占有欲,还有被这句话轻易挑起的、更深层的情感,混合成一股汹涌的热流,直冲头顶。
她再也顾不上什么温柔克制,什么小心翼翼。
手臂猛地收紧,以比刚才更用力、更紧密的力度,将怀里柔软的身体牢牢锁进自己的怀抱。一只手环住那纤细的腰肢,另一只手按在她的后背,将她完全按向自己,不留一丝缝隙。
秦易的脸颊贴着她温热的颈窝,得逞的、心满意足的笑意,悄悄爬上了嘴角,融化在那片温暖的肌肤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