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澈牵着秦易的手，一路无言地走回教室。方才在洗手间那点隐秘的亲昵和情绪，像一层无形的膜包裹着她们，让走廊两侧掠过的打闹人群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刚踏进教室后门，路明那道令人不快的目光立刻又黏了上来。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从原本倚着讲台的位置直起身，眼睛瞬间亮了，直勾勾地盯着秦易，毫不掩饰其中的热切与某种令人不快的贪慕，视线紧随着她回到座位。
“秦易，你回来啦？” 路明立刻想凑上前。
汪梦先一步开口，声音爽朗，带着好奇：“秦易，咋样，想演吗？刚刚孙林灏他们可把剧本夸上天了，说女主角非你莫属。” 她说话时，身体微微倾向秦易，形成一种保护性的姿态。
秦易感激地向汪梦投去眼神，随即冷眼看着路明，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没考虑过。”
薛澄从旁边探过头，马尾辫一晃一晃的，热心劝道：“试试呗，秦姐！多好的机会呀，我和沅沅都答应了演别的角色，咱们一起多有意思！” 高沅在一旁轻轻整理着校服袖口，闻言抬了抬下巴，虽没说话，但眼神里也带着点鼓励的意味。
路明见状，刚想张嘴继续他的游说，甚至脚步都往前挪了半步，却被旁边的孙林灏一把拉住胳膊。
孙林灏的脸色不算好看，他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警告：“路明，收起你那套。你要是再这么死缠烂打，眼神再不规矩点，秦易百分之百不会演。她要是明确拒绝，你这策划也不用干了。” 他的话直白而锐利，路明表情僵了僵，终于有些不甘地收敛了过分外露的神色，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秦易那边瞟。
孙林灏整理了一下表情，推开路明，自己朝着秦易那圈人走去。他刻意调整了步态和神情。“秦易同学，” 他在距离一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温和，带着歉意，“刚才路明的态度可能让你感到不舒服了，我作为负责人，替他向你道歉。我已经严肃提醒过他了。如果你还觉得困扰，我让他亲自过来道歉。”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言辞也挑不出错，加上他本身出色的外貌和一贯优等生的光环，寻常女生很难不被这份“诚意”打动。
秦易这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孙林灏脸上，那眼神像秋日的湖面，清透却带着凉意。她摇了摇头，语气依旧淡淡，没有起伏：“不必了。别来打扰我就行。”
孙林灏微微一怔。他的家世、成绩、外貌，向来是人际交往中的通行证，何曾被人这样近乎无视地对待过？然而，这份冷淡非但没有让他退缩，反而像一簇火苗，点燃了他内心深处更强烈的兴趣和征服欲。这个女孩，太特别了。
他非但不气馁，脸上的笑容反而更真诚了些，“道歉是应该的。不过，” 他话锋一转，从随身文件夹里抽出一份装订整齐的剧本，双手递过去，姿态优雅，“或许你可以先看看剧本？这是李老师亲自写的，花了很多心血。女主角的设定真的很出彩。至于演不演，看完剧本再做决定也不迟。”
汪梦一把接过剧本：“我先帮我们家小易把关一下！” 薛澄也凑过去：“俺也要看！看看是不是真的那么好！”
两个女孩头碰头，哗啦啦地翻着剧本。起初还带着玩笑的神情，但随着阅读深入，她们的表情逐渐变得认真。汪梦甚至轻轻“啧”了一声，薛澄的眼睛也亮了起来。几分钟后，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汪梦将剧本递还给秦易，语气是罕见的郑重：“秦易，说真的，女主角……很有灵魂，不是那种傻白甜。你可以考虑试试。”
秦易闻言，睫毛颤动了一下。她看向程澈，程澈正托着腮看她，见她望过来，立刻眨了眨眼，然后又指了指自己。这个小动作让秦易眼底的冰雪似乎消融了一瞬，唇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虽然很快平复，但那刹那的柔软，也让人晃神。
她接过剧本，却没有立刻自己看，而是将它往自己和程澈中间的位置推了推，身体也向程澈那边微微倾斜。她侧过头，看向程澈，声音比平时轻软了些，带着一点罕见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依赖，像是刚融化的雪水，凉意未散，却已有了流动的温度：“帮我参谋参谋？”
这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近在咫尺的孙林灏耳中。他只觉得心头像是被羽毛极轻地搔了一下，酥麻的感觉瞬间窜过脊椎。他从未听过秦易用这样的语调说话，目光更加难以从她身上移开。
程澈自然地将剧本拉近，两人肩并肩，头微微靠在一起，开始阅读。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们低垂的发顶和交叠的手臂上，画面宁静而美好。
秦易阅读得很认真。她确实被剧本吸引了。女主角并非完美无缺，她清冷、倔强、内心有着不为人知的伤痛和坚守，在逆境中一步步破茧重生。那种骨子里的韧性和孤高，竟真的与她有几分隐秘的共鸣。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纸页上轻轻摩挲。
就在这时，班主任老郭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和蔼地将手轻轻放在秦易的肩膀上，带着鼓励的笑意：“秦易，看完了？感觉怎么样？老是闷头做题也怪累的，换换脑子，体验一下不同的人生角色，是很好的成长经历。而且，” 老师眨眨眼，压低了声音，却足以让周围几个人听见，“这次艺术节是区里评奖，奖金挺丰厚的。上次运动会的遗憾这次说不定能弥补一下哦。”
老师的鼓励和丰厚的奖金。想起姥姥饱经风霜的脸，秦易眼睫颤了颤，眸中闪过明显的动摇。她习惯性地、带着一丝不确定，再次看向身边的程澈。
程澈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说什么华丽的话语，只是冲她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是全然的信任和支持。
那眼神像一剂强心针。秦易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她抬起头，看向一直耐心等待的孙林灏和虽然被拦着但依旧紧盯这边的路明，声音清晰而平静地响起：
“那我……试试看。”
话音落下，孙林灏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路明更是差点欢呼出声，生怕她反悔似的，两人几乎是抢着在报名表上“女主角”一栏后面，用力写下了秦易的名字。
后台的空气里弥漫着旧幕布、脂粉和尘埃混合的气息，光线有些昏黄。
高沅已经换好了戏服，墨绿色的丝绒旗袍，滚着细细的银边。旗袍剪裁极佳，妥帖地勾勒出她纤细却不失少女柔美的身段，裙摆开衩处恰到好处，行走间隐约露出白皙的小腿。墨绿衬得她本就白皙的皮肤欺霜赛雪，平日里那份矜贵傲娇，此刻被旗袍赋予了沉静的风韵。
“哇——” 薛澄最先发出夸张的惊叹，嘴巴张成了O型。汪梦直接绕着高沅转了一圈，眼睛发亮，啧啧称赞：“不愧是沅沅！这小旗袍一穿，气质直接拉满，简直就是惊为天人！民国大小姐本姐！”
薛澄回过神来，故作深沉地摸摸下巴：“嗯，不错不错，看起来就比我差那么一点点。” 她比了个微小的手势，眼睛弯成月牙。
高沅正低头理着侧襟上一枚精致的盘扣，闻言，抬起头冲薛澄翻了个优雅的白眼，哼道：“薛澄，你可真是……自恋得清新脱俗。” 语气是惯常的娇嗔，但眼角眉梢却因为朋友的夸赞而流露出一丝藏不住的欣喜。
“阿澈我们在这儿呢！” 汪梦眼尖，看到程澈从更衣室那边的走廊跑来，连忙激动地挥手。
程澈小跑过来，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她扶着膝盖微微喘气，抬起头，目光落在高沅身上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眼睛弯了起来，里面盛满了真诚的欣赏。
高沅看到程澈，那双总是带着些许骄矜的杏眼霎时间亮了起来，像落入了星子。她下意识挺直了背脊，又有些紧张地拽了拽旗袍下摆，语气不自觉地放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撒娇和忐忑：“阿澈，怎么样？” 语调与刚才对薛澄的“阴阳怪气”截然不同。
程澈缓过气，走到她面前，仔细地、认真地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由衷地赞叹，声音温柔而肯定：“沅沅，真好看。你穿旗袍特别美，特别有气质，很适合你。” 她的夸奖总是具体而真诚，让人感觉发自肺腑。
高沅听了，脸颊飞起两朵淡淡的红云，先前那点紧张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被在意之人肯定后的巨大满足和羞涩。她垂下眼眸，浓密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扑闪着，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绽放出一个明媚又带着羞意的笑容，整个人都明亮了起来。
“啧啧啧，” 薛澄在一旁抱着手臂，一脸嫌弃地吐槽，“对着我就是高贵冷艳翻白眼，阿澈夸你一句，你就笑得跟朵花似的！高沅，你这也太厚此薄彼了吧！我受伤了，心碎了一地！” 她夸张地捂住心口。
就在这时，温凛从旁边的阴影处走了过来。她早已换好了《雷雨》中周萍的旧式长衫，身形清瘦挺拔，气质沉郁。她一直默默看着这边，尤其是看到高沅因为程澈一句话就露出那样羞涩欢喜的笑容时，她的脸色明显沉了下去，唇线抿得紧紧的。
温凛走到高沅身边，目光掠过程澈时，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很快又回到高沅脸上，声音低沉，没什么起伏：“试好了吗？该去走位排练了。” 她饰演周萍，而高沅饰演繁漪，对手戏很多。
汪梦是个热心肠，见状连忙搭话：“温凛，拜托你啦，多照顾照顾我们沅沅。她第一次演话剧，有什么不懂的你耐心教教，别着急啊。” 薛澄也煞有其事地点头：“对，她脾气可坏了，你得多多包涵。” 说完还冲高沅做了个鬼脸。
高沅被薛澄说得不好意思，假笑着伸手轻轻掐了一下她的胳膊。
温凛却像是没听到薛澄的调侃，她的目光专注地落在高沅脸上，语气是罕见的认真，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维护：“她脾气很好，也很聪明，不需要特别教。”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突兀，却让高沅愣了一下，脸上刚褪下去的红晕又悄悄爬了上来，她有些无措地避开了温凛过于直接的视线，心里泛起一丝异样的波动。
随即，高沅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抬起眼，看向程澈，眼神里带着点俏皮的期待和依赖，她微微偏头，唇角勾着笑：“阿澈，你呢？你有什么想嘱托我的吗？”
温凛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没等程澈回答，她便伸手，轻轻但不容拒绝地握住了高沅的手腕——动作自然得仿佛本该如此，因为他们是即将对戏的搭档。“排练时间到了，走吧。”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一些，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拉着还有些怔忡的高沅就往舞台方向走去。高沅回头匆匆对程澈她们摆了摆手，就被温凛带走了。